1974年1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北京气温很低,西长安街上寒风呼啸。就在同一时刻,距离首都两千多公里外的南宁火车站,岑云端抱着随身的小提包,踏上了驶往北京的列车。几天前她刚收到赵淑琴从中南海拍来的电报,上面只有一句简短的话——“老人家盼你”。多年未见,再加之春节将至,她心里既激动又忐忑,车窗外的甘蔗林飞快掠过,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列车到达北京是凌晨三点。赵淑琴早已守在站台,一见面就低声嘟囔:“主席天天问‘广西女儿’到了没有,我压力可不小。”两人迅速钻进轿车,街灯昏黄,北平的夜仍在沉睡。快到新华门时,赵淑琴递过一张临时通行条,上面赫然写着“接广西客人”。岑云端心想,不到二十个字,却包含了老人家的惦念。
门岗认出了赵淑琴,刷地抬杆放行,还顺口问:“这位小岑几年没来了?”赵淑琴答得干脆:“正好八年。”听到这句话,站岗的小战士愣了一下,自言自语:“八年啊,怪不得首长天天提起。”
拐过游泳池那条石子路,木门一推,暖气扑面而来。主席坐在沙发里,身旁摞着一堆资料,灯光把书影拉得很长。没等她开口,主席笑着扬声:“我广西的女儿来看我了。”语调依旧洪亮,只是尾音略微发颤。岑云端一时鼻酸,连忙向前,双手握住那双略显浮肿的手:“主席,我是小岑。”老人家抬头片刻,眼中仍闪着熟悉的光:“小岑,好!坐,先坐下说话。”
屋里只亮着一盏立灯,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主席示意赵淑琴去倒茶,转而问:“父母身体怎样?广西雨水多,今年矿山生产还顺利吗?”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查工作又像话家常。岑云端逐一回答,末了轻声附带一句:“学生们排的《欢腾的南国》给您寄了录像带,您要是眼睛不累,可以随时看。”
那时主席的白内障已相当严重,能模糊看见人影,却难辨细节。听到“眼睛不累”几个字,他挥了挥手:“眼前像隔了一层雾,不过耳朵好用,你跳的舞我脑子里还能现出样子。”这一句轻描淡写,把屋里气氛带活了。赵淑琴端茶进来,笑道:“主席记忆惊人,连节拍都能哼出来。”主席顺势哼了两句《浏阳河》,仍是当年那股子韵味。
简单寒暄后,主席让工作人员把行李提到客房:“小岑留几天,不急着走。”岑云端本想推辞,又想起自己多年未陪老人家,便答应下来。那晚她躺在西厢房,听见外面钟声敲了十下,寒意却在被窝里慢慢散去。
第二天起,主席照常批阅文件。用餐、服药、散步,全按医生和秘书组排定。空隙时间,他让岑云端坐在旁边聊天。聊的内容从广西山歌到《史记》再到清末西南边务,跨度极大。主席突然提到岑春煊:“你姓岑,和他八成同宗。”岑云端点头:“父亲说过,祖籍在南江村。”主席满意地笑:“你看,壮族子弟,骨子里有股韧劲。”
晚饭后,工作人员提来几挂鞭炮。主席示意点燃,说是要应景。鞭炮声炸响在空旷的院落,火星四溅,几棵玉兰树被映得通红。主席靠在椅背,侧耳细听,嘴里重复一句:“热闹,好!”
在京逗留第五天,医疗小组找上门,通报手术的前期准备。唐由之用最通俗的比喻向主席说明:“就像换了一块蒙灰的玻璃片,需要把雾擦掉才能见光。”主席听完,不等医生劝说,自嘲一句:“老屋子翻修,总得动锤子。”会后,他把岑云端叫到书房:“手术可能痛苦,但我撑得住。你先回广西,别惦记。”岑云端急道:“说好隔一年再来,这回您可不能变卦。”老人家故意逗她:“要是违约,你拿一百斤猪肉来补偿。”她爽快答应:“猪肉我出得起。”
离别那天,北京下起了小雪。出门前,主席托人拿来一本《红楼梦》竖排本,扉页写着“毛泽东赠广西岑云端同志”。他摸着字迹对她说:“字歪了,你别见笑。”岑云端把书贴在胸口,没再说话。汽车驶离中南海时,她隔着后窗,看见主席的身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雪花落在黑色外套上,没有人敢去替他拂去。
一年后,即1975年7月,她依约再赴北京。此时主席已长期卧床,双眼几乎失明。警卫员张玉凤领她进屋时提醒:“主席今天情绪不错,你别太难过。”果然,老人家先开口:“小岑,小赵来了?快到跟前来。”岑云端上前,握住那双能摸却不能看的手。她忍住眼泪,轻声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主席嗯了一声,转而低吟:“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他解释,这是清人严遂成的诗,写的是李克用自叹老去,“我也老了,可你们还年轻。”
屋内一时寂静。赵淑琴将药杯递到主席唇边,他喝了两口,语气突然转舒缓:“日子还长,你们不用陪我伤感。”说完便聊起广西早茶,说起贺州糯米糍味道好:“若眼睛见光,再吃一次。”一句“再吃一次”,让两位女兵嗓子同时哽住。
1976年9月9日清晨,广播里传来不幸消息。此时的岑云端在广西艺术学院上早课,学生刚做完压腿动作,校园高音喇叭忽然停顿两秒,紧接着播出颂歌《东方红》,她的心顿时沉到底。前后不到半小时,她请假回宿舍,打开那个暗红色行李箱,静静翻出《红楼梦》那本竖排本。薄薄一页扉页,墨色仍旧发亮,落款却成永诀。
自治区很快组建赴京悼念团,名单里特地写上“岑云端”。她随同代表抵达人民大会堂,当白色菊花铺满灵堂中央,她第一次感到双腿发软。有同行的老战友想扶住她,她摇头拒绝。简单鞠躬后,她走到花圈旁,轻轻放下一束淡黄剑兰,标签写着:广西岑云端敬挽。没有更多言语,也再无机会言语。
从那以后,岑云端很少公开谈起与中南海的旧事。在广西艺术学院,她只是普通的舞蹈老师,备课、排练、带学生参加汇演,日复一日。偶尔有人问起,她顶多说一句:“毛主席改过我名字。”其余只字不提。那本《红楼梦》一直锁在书柜深处,纸页因潮气卷了边,封面却被擦得极亮——仿佛那一幕仍在眼前:灰蓝色冬装的老人,把书递到她手中的动作缓慢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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