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5月上旬的一个深夜,北京西城区的电话线忽然被一道急促的铃声震醒——上海华东医院传来消息:刘亚楼的肝癌已进入终末期。负责值班的秘书愣了几秒,立刻把情况呈送西花厅。几小时后,周恩来批示:“明晨八点,请翟云英同志来中南海。”背景就是这样简单,却注定让那天的会面被后人一次又一次提起。

清晨的阳光刚刚跨上紫禁城的屋檐,翟云英踏进西花厅。她军装熨得笔挺,扣子扣到最上面,显然用尽全部力气抑制情绪。周恩来迎上前,声音放得很轻:“翟云英同志,亚楼同志走得太早了,空军司令员难挑啊。”短短一句,像落在铜面上的一记重锤。翟云英眼圈微红,却挺直脊背,只轻轻点头,随后低声答了一句:“明白。”这段对话后来被在场的工作人员反复回忆,却再没人敢添一个字。

话题到此并没有结束,因为刘亚楼的价值远不是一句“痛惜”就能概括。倒带回十六年前——1949年3月,一辆敞篷吉普停在北平香山碧云寺山脚,毛泽东刚刚走下车就对身边的周恩来说:“天上这片空,得赶快填。”他指的是解放军当时还没有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空军。周恩来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在随身的小本上写下三个字:刘亚楼。

为什么是刘亚楼?当时的高级将领中,不缺骁勇善战之人,却少有人能同时消化飞机、雷达、机场、后勤四大体系。更关键的是,要谈苏联援助,得找一位熟悉莫斯科路数、本身又懂共产党指挥体制的人。刘亚楼1938年就在伏龙芝军事学院读过书,同班同学中有后来摧毁德国北方集团军群的苏军将领,也有未来的格鲁乌骨干。课堂之外,他跟苏联飞行员泡过机库,钻过发动机,一肚子现代兵种的理论。周恩来权衡半宿后,把这份简历推到毛泽东面前,两人很快达成一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野司令部正忙着打天津,刘亚楼突收电令——“即日赴北平”。他瞒着部下,吃了口热馒头就上了火车。西花厅第一次见面,周恩来没寒暄,单刀直入:“中央任命你为空军第一任司令员,三天内交出筹建方案,越细越好。”刘亚楼只回答一个“好”字,然后带着不到十人的骨干班底,在北平西郊一处废弃兵营搭起了办公桌。纸笔、不眠、咆哮般的讨论声,三个昼夜后,一份厚厚的《人民空军组建草案》呈到中南海。

有意思的是,草案最后一栏写着“建议随团带家属:翟云英”。这并非刘亚楼自己的主张,而是周恩来亲自加进去。原因很朴素:谈判要久留莫斯科,翟云英有医学背景,能帮代表团处理突发情况;更重要的是,她多年奔波已患严重胃病,也需要检查治疗。刘亚楼嘴上说“公私分明”,心里却清楚,这是一份特殊的关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赴苏谈判异常艰苦。苏联方面开出的首份援助清单是60架伊尔-10强击机和相应教官,但价格高得离谱。刘亚楼顶着零下二十五度的寒风与对方一字一句砍价,最后把整包合同从17500万美元压到9800万美元,硬是省下足够钱再建两所航校。合同敲定当晚,他回到宾馆倒头就睡,据说鞋都没脱。翟云英看着丈夫冻裂的嘴唇,从随身针线包里翻出纱布,蘸了一点酒精,轻轻替他擦拭。

1950年10月,朝鲜战事升级。彭德怀一句“我等你的空军”,让刘亚楼背上了千钧重担。此时我军有作战飞机不过百余架,高空性能全面落后,飞行员平均飞行时数仅50小时。刘亚楼采取“积蓄力量、集中使用”的策略,把刚出航校的学员按对空射击成绩重新组合,组建混合第四旅。训练强度之大,连苏联顾问都直摇头。有新飞行员苦笑着说:“打靶的弹壳还烫手,就被拉去模拟空战。”但结果证明一切:1951年1月21日,空四师28大队首战告捷,击伤F-84一架。我方0损失。捷报飞进北京,毛泽东批示“甚好”,周恩来只写了四个字:“可以再拼”。一句“再拼”,刘亚楼又把中后期最难啃的战区——西海岸防空扛了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短短十五年,人民空军从无到有,先后开设六所航校、建成二百余座机场、形成三十多个师的规模,被中央军委点名为全军“标兵”。可同一时间,刘亚楼的肝脏也被长期超负荷的压力摧残。1964年9月,他在广州军区检查工作时忽然晕倒,紧急送医。医生切片后皱紧眉头:肝癌晚期。周恩来获悉,瞬间沉默。随即他做了两件事:一,责成总后勤部调集全国最好的肝胆专家;二,要求对刘亚楼本人“适度保密”,不让他因情绪动荡丧失治疗窗口。

病床上的刘亚楼却没闲着。美制无人侦察机屡次闯入广东、福建上空,他隔着病房窗玻璃看天空,忍不住一次次起身。医生见状干脆在床头放一张空军作战示意图,他就用拇指在上面点来点去,规划截击航线。11月15日无人机被徐开通中队击落,他强撑着坐起来给北京打电话:“报告总理,任务完成。”电话那端沉默数秒,传来一句压低的回应:“辛苦了,马上休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刘亚楼而言,休息几乎是一种奢侈。他在上海住院期间,只要病情稍缓,就召集空军科研人员讨论国产喷气发动机的计划。护士无奈地说:“刘司令一天比一天瘦,可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像要把剩下的时间全部挤干。”翟云英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配合医生继续隐瞒真实病情。

1965年4月25日,周恩来到医院,看见刘亚楼已经消瘦得仅剩骨架,还是坚持起身迎接。二人并排坐下,谁都没提“肝癌”三个字。周恩来只叮嘱:“把治病当成战斗。”刘亚楼微微一笑:“您当年在长征路上压着伤寒跑雪山,我也能扛。”会谈结束,周恩来走出病房,回头看到刘亚楼仍在门口立正敬礼,他攥紧拳头,对身边的杨成武低声说:“以后别安排我再来看亚楼,他这样站着,我心里难受。”车窗掠过梧桐树影,他一路没有说话。

5月7日凌晨,刘亚楼停止呼吸,终年五十五岁。讣告贴出那天,空军礼堂的灯彻夜未熄。广州、上海、北京三地飞行部队自发在跑道边列队,战机停放呈“人”字形,无人发号施令,全体静立。风吹过机翼,只有金属摩擦的轻响。有飞行员喃喃一句:“刘司令起飞了。”

周恩来得知时间,放下电报,缓缓抬头,只说了一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随后伏案批阅文件。会议室里无声,墙上的钟摆滴答作响,彷佛整个年代都在默默记住那句评价。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