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秀芝站在村口的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枣红色羽绒服,眼泪一滴滴砸在胸前。镜子是临时用木板搭的,风一吹就晃悠,她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变形。村里的喇叭正放着喜庆的唢呐声,可她却觉得那声音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秀芝,愣着干啥呢?吉时快到了!"来帮忙的婶子推开门,看到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你这是咋回事?不是说好今天接亲吗?婚纱呢?"

秀芝抹了把眼泪,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婶儿,没租婚纱。他们说我怀孕了,穿羽绒服保暖,还能省点钱。"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婶子耳朵里,却重得像块石头。婶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村里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穷办婚礼的,见过简办婚礼的,可新娘子穿着旧羽绒服出嫁,这头一回见。

秀芝今年二十四,在城里打工认识了老家商丘的李建国。建国比她大七岁,长得不算帅,但说话老实,在工地上干活踏实。两人好了一年多,去年国庆秀芝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原本想着把孩子打掉,可建国拉着她的手说:"秀芝,咱把孩子留下,过年就结婚。我妈说了,到时候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那时候秀芝信了。她想着好歹有个家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能有个名分。可谁能想到,所谓的"风风光光",就是这一身旧羽绒服。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接亲的队伍到了。秀芝深吸一口气,扶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步步走出了房门。

迎亲的车是建国在工地上借的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用红纸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喜"字,风一吹就翘起了角。建国从车上下来,身上倒是穿着租来的西装,可那西装明显小了一号,胳膊都伸不直。

他看到秀芝的打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被笑容掩盖了:"秀芝,走,咱回家!"他伸手想去拉秀芝,可秀芝往后退了一步。

"建国,你答应过我的。"秀芝的声音在冬日的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过要给我租婚纱,要让我当最美的新娘。"

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压低了声音:"秀芝,你先上车,咱回家再说。我妈说了,你肚子里有孩子,穿婚纱勒着不好,还容易着凉。羽绒服多暖和,你看这不是新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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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买的?"秀芝冷笑一声,拉开羽绒服的领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衬,"建国,这是我去年冬天穿的那件,你忘了?袖口这儿还有我烫的洞呢。你说新买的,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拉住秀芝的手腕,声音里带了点恼怒:"你闹啥?大家都等着呢!婚纱租一天要八百块,咱们买尿布奶粉不要钱啊?我妈说得对,会过日子才是真的!"

"那你妈咋不让你也穿羽绒服?"秀芝甩开他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西装能租,婚纱就不能租?合着你要面子,我就不配有是吗?"

这话一出,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建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深吸了口气,突然转身就往车上走:"不结了!你爱咋咋地!"

秀芝愣住了。她没想到建国会说出这样的话。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化成了眼泪。

"建国!"婶子冲上去拦住了他,"你这是干啥?人家姑娘怀着你的孩子,就想穿件婚纱,这要求过分吗?"

"过分不过分你问我妈去!"建国红着眼睛吼道,"彩礼只给了三万,我妈说已经够意思了!婚纱、婚纱、婚纱!穿一天就扔,那不是浪费吗?我们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娶媳妇,哪有那么多钱糟蹋?"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秀芝忽然明白了,从头到尾,她都只是这个家庭计划里的一个工具——一个能生孩子、能干活、最好还不花钱的工具。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口。车门打开,秀芝的表姐刘敏从车上下来。她穿着得体的大衣,踩着高跟鞋,手里还拎着个大包。

"秀芝!"刘敏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爸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要结婚,我连夜从郑州赶回来。"她抬起头,目光如刀子般扫向建国,"这就是你说的好男人?让你穿成这样结婚?"

刘敏打开大包,从里面拿出一套精美的婚纱:"这是我结婚时穿的,虽然是旧的,但我干洗保养得很好。秀芝,去换上。今天你就算不嫁了,也得穿着婚纱走一回,让某些人看看,什么叫做尊重!"

秀芝接过婚纱,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那是一件简洁优雅的A字婚纱,珠白色的缎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能穿这样的婚纱,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家境,知道自己只是个打工妹,没资格要求太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连这最基本的尊严都不能拥有?

"别换了!"建国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面包车上下来了,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一脸精明刻薄,"都怀了孕的人了,还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我跟你说,我家老二老三还没娶媳妇呢,你现在嫁过来,就要学会当家,知道省钱!"

"省钱?"刘敏冷笑,"婚纱租金八百块,你儿子抽的烟一条就三百,他昨晚在村口打牌输了一千五,你咋不说省钱?"

这话像一颗炸弹,把建国母亲炸得说不出话来。建国的脸更加难看,他没想到自己昨晚的行踪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秀芝,你今天要是嫁给他,以后的日子你自己想想。"刘敏拉着她的手,声音放软了,"我知道你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可你想过没有,在这样的家庭里,孩子能幸福吗?你受的委屈,孩子都看在眼里。"

秀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四个月了,已经能感觉到胎动。她每天晚上都会跟孩子说话,告诉他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告诉他妈妈会给他最好的生活。可是现在,她连给自己一件婚纱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给孩子美好的未来?

"我不嫁了。"

这四个字,秀芝说得很轻,却像在心口炸开了一朵烟花。

建国愣住了,他的母亲也愣住了。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呼。

"你说啥?"建国母亲尖声叫道,"孩子都怀上了,你说不嫁就不嫁?你当我们家好欺负是不是?"

"就是因为孩子,我才更不能嫁。"秀芝抬起头,眼泪早已擦干,"婶儿说得对,会过日子是对的,可过日子不是让女人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八百块的婚纱租不起,可打牌能输一千五,抽烟一个月能花一千多,这账怎么算?"

她转身看向建国:"你说我闹,说我不懂事。可是建国,我只是想要一个最基本的仪式感,想要你重视我,重视我们的婚姻。如果连这个你都给不了,那以后呢?孩子生病了要花钱,你会不会也说我乱花钱?孩子要上学了,你会不会说读书没用,不如早点打工?"

建国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吧,秀芝。"刘敏扶着她往自己车上走,"先去我家住,其他的慢慢来。"

秀芝上了车,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人群。建国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看不清。他的母亲还在骂骂咧咧,说她不要脸,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后也是个没良心的。

可是秀芝不后悔。

车子启动了,村子渐渐远去。秀芝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妈可能给不了你最富裕的生活,但妈妈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尊严,什么叫做爱。"

两个月后,秀芝在郑州的医院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建国来过一次,带着三千块钱,说是抚养费。秀芝收下了钱,但拒绝了他复合的请求。

她在表姐开的服装店里打工,一边带孩子一边学设计。日子很辛苦,可每天早上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那件婚纱,她一直留着,挂在衣柜里。不是为了纪念什么,而是要提醒自己:无论生活多难,都不要放弃对美好的追求,不要放弃对尊严的坚守。

有人说她傻,说她为了一件婚纱丢了婚姻。可秀芝知道,她丢掉的不是婚姻,而是一个会把她和孩子当做负担的男人。她赢回的,是一个可以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做人的自己。

腊月的风很冷,可秀芝的心,却从未如此温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