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大姑突然打来电话，说要给我们一套房子住，听起来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老婆晓梅的脸色刷一下白了，她抢过我手里的电话，对着大姑说："姐，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房子我们不能住。"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住了，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响得特别刺耳。我瞪着晓梅，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疯了？那可是市中心的大三居！咱们租的这破筒子楼连个像样的卫生间都没有，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拒绝？"晓梅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顺着楼道缝隙飘进来，让人觉得更加憋闷。
我和晓梅结婚五年了，一直住在城中村租的老房子里。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做配送员，晓梅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勉强够生活。我大姑王翠兰是我们家族里最有本事的人，年轻时跟着姑父做生意，在市里买了十几套房子，如今都出租出去了，每个月光收租就有好几万。大姑没有孩子，平时对我这个侄子还算照顾，逢年过节会给点钱，但也仅此而已。
这次大姑突然说要给我们一套房子住，我心里其实也有些疑惑，但想着终于能住上像样的房子，激动得什么都顾不上想了。可晓梅这一拒绝，把我所有的憧憬都打碎了。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凶，我摔了茶杯，晓梅哭着跑回了卧室。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听着楼上楼下传来的各种杂音，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第二天一早，大姑就亲自登门来了。她穿着一身名牌，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一进门就开始数落晓梅："我说弟妹啊，我这是一片好心，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那套房子在东华路，旁边就是实验小学，以后你们要是有了孩子，上学多方便！"
晓梅正在厨房做早饭，听到这话，端着锅铲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姐，不是我不识好歹，我就想问一句，这房子是白给我们住，还是有什么条件？"
大姑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哎呀，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条件不条件的。就是你们住进去以后，帮我照看一下我妈，你们叫老太太，她一个人住不方便，正好跟你们作个伴。老太太有退休金，吃喝不用你们管，就是平时帮忙买个菜、做个饭，有个头疼脑热的送医院，这不是举手之劳嘛。"
我听了觉得这要求也不过分，老太太是我奶奶，照顾她也是应该的。可晓梅却放下了锅铲，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姐，恕我直言，老太太今年八十六了吧？身体怎么样您心里清楚。前年她摔了一跤住院，是谁在医院照顾了两个月？去年她得了肺炎，又是谁日夜守着？都是您弟弟，我老公。"
大姑的脸有些挂不住了："那不是我在国外忙生意吗？再说了，那时候我也出钱了啊。"
"出钱是应该的，您是女儿。"晓梅擦了擦手，"但现在您想把老太太交给我们全天候照顾，却说得这么轻巧。老太太现在大小便失禁，半夜经常要起来好几次，白天需要人喂饭喂药，这叫举手之劳？姐，您那套房子每个月租出去能收五千块吧？您是想用五千块一个月，请两个二十四小时的保姆？"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连窗外的鸟叫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这才明白老婆为什么要拒绝，她比我看得透彻多了。大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扔下一句"好，你们有骨气"，转身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晓梅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志强，我知道你想住好房子，我也想。但咱们不能为了一套房子，把自己的生活搭进去。"
我没说话，心里五味杂陈。接下来的几个月，大姑再也没联系过我们。倒是老太太那边，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大姑请的保姆不好，偷吃她的东西，态度还不好。我每次去看她，她都拉着我的手哭，说还是想跟亲人在一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想到晓梅说的话，我只能硬着心肠劝她忍忍。
转折发生在半年后。那天凌晨三点，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说老太太摔倒了，情况很危急。我赶到医院时，大姑已经在那里了，她的眼睛红肿，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医生说老太太半夜起来上厕所，保姆睡得太死没听见，老太太自己去卫生间摔了，髋骨骨折，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在医院的走廊里，大姑突然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哽咽了："志强，姐求你了，你和弟妹搬过去照顾你奶奶吧。房子我不收你们一分钱，老太太的医药费、生活费我全包，再给你们每个月五千块护理费。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做生意要到处跑，我老公也指望不上，我妈她只认你们。"
我看着大姑，这个从小在我印象里高高在上、精明能干的女强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我想起小时候，大姑刚做生意赚到钱时，给我买过一双新球鞋，那是我穿过最好的鞋。但我也想起这些年，她虽然有钱，却总是用钱来衡量一切，包括亲情。
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回家和晓梅商量。让我意外的是，晓梅沉默了一会儿，竟然点头了："去吧，但咱们得说清楚条件。不是为了那套房子，是因为老太太确实可怜。"
后来我们列了一个详细的协议，包括护理的具体内容、我们的作息时间、老太太的医疗费用承担、以及如果老太太病重需要专业护理的处理方式等等。大姑看了协议，什么都没说就签了字。
搬进那套房子后，生活确实改变了。房子宽敞明亮，设施齐全，但照顾老太太的辛苦也是实实在在的。晓梅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要帮老太太洗澡、换衣服、喂药。老太太脾气也不好，有时候会无理取闹，晓梅总是耐心哄着。我看着她半夜爬起来帮老太太换尿布，弯着腰给老太太擦身体，心里既心疼又感激。
有一天，大姑来看老太太，看到晓梅正在给老太太剪指甲，老太太笑得像个孩子。大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红着眼睛对我说："志强，你娶了个好老婆。当初她拒绝我的时候，我还觉得她不近人情，现在才明白，她是真正有智慧的人。她不是拒绝帮忙，她是要让我明白，照顾老人不是一件可以用房子换取的交易，而是需要真心和责任的事。"
我握着晓梅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确实，如果当初晓梅稀里糊涂答应了，我们住进来后才发现照顾老人的辛苦，肯定会心生怨怼，觉得自己亏了，甚至可能做不好、做不久。但现在，我们是在明白所有条件的基础上做的选择，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更重要的是，晓梅的拒绝让大姑真正意识到了照顾老人的不易，也让她明白亲情不能用金钱来简单衡量。现在大姑每个星期都会来看老太太，还会给我们买些东西，不再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而是真心实意地感激我们。
老太太的身体在我们的照顾下渐渐好转，虽然还是需要人照顾，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每次看到她满足的笑容，我都感恩当初晓梅的那个决定。她用她的智慧，不仅为我们争取到了应有的尊重，也让这个家庭的关系变得更加健康和谐。
如今回想起来，那套"免费的房子"其实一点都不免费，但因为晓梅的坚持和智慧，我们最终以一种体面的方式住进来，保持了自己的尊严，也承担起了应尽的责任。这比当初稀里糊涂地接受馈赠，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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