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14日清晨,北京的气温骤降到十度左右。八宝山殡仪馆外,悄然排起了长队,灰色呢大衣成了主要色调。排在最前面的两位中年警卫低声交换一句:“毛主席的两个闺女今天一早就到了。”寥寥数词,却勾勒出一段跨越六十年的家族情谊。
前一天凌晨三点,王光美因肺部感染并发心衰离世。病房灯还没完全熄灭,消息便传到李敏与李讷耳边。姐妹俩几乎没有商量,各自放下手中事务,第一时间赶向王家。刘源回忆:“电话刚挂断,姐姐们就到了,一句话,办丧事先给阿姨撑住场面。”
灵堂布置得极简。遗像背景是米色帷幕,右侧摆着“幸福工程”旧照片,左侧放着刘少奇书写的“人民必胜”条幅。王效芝,一米八三的个子,几乎没合眼,从灵堂开门那刻起就在场内维持秩序。五天半里,他只在折叠椅上眯过两次。“外婆对我妈恩重如山,我守这点夜,算什么。”他说话时声音沙哑,神情却极镇定。
送别的人越来越多,队伍里出现不少灰白头发的老人,他们默默鞠躬,不愿多言。下午两点,王光英拄着拐杖到来,走到灵前,一声“妹妹——”便哽咽,再无下句。刘源快步上前,扶住伯父,低声安慰,却也红了眼眶。
吊唁中不时闪回人们记忆里的画面。最近的一次要数2004年夏日的京都信苑。那场聚会,是王光美特意为毛、刘两家安排的“叙旧饭”,她交代儿子:“别惊动外人,全凭家里孩子张罗。”当天傍晚六点半不到,李敏和女儿孔冬梅提前抵达,刘源边迎边笑:“姐姐总是最守时。”几分钟后李讷夫妇出现,李讷拍着刘源肩膀:“小源源,又长壮了。”一句旧称呼,把所有人瞬间拉回延安窑洞前的泥土地。
当晚席间,王光美只吃了半碗粥,话也不多,却执意为李敏、李讷夹菜:“你们俩身体要顾好,比我年轻,可也过了最能折腾的年纪。”李敏察觉不妙,轻声和刘源说:“姨妈胃口太差了,得劝她去医院。”刘源只回一句:“每天哄着吃麦片粥,能拖一天是一天。”没人想到,两年后,这顿饭会成为告别。
再往前追溯,两家结缘还要从1946年军调部说起。那年8月,王光美乘机抵延安当翻译,第一次见到刘少奇,却是在毛泽东的卫士龙飞虎牵线的舞会上。刘少奇问:“你是党员吗?”王光美摇头。彼时她放弃了去斯坦福读原子物理的全奖,只为投身地下工作。三问两答,刘少奇已经牢牢记住这位理科高材生。次年,她随土改工作队转战晋绥,音讯稀少。1948年回延安,两人再度交谈,终于确立关系。结婚那天,没有宴席,只有王光美带来的一个鸡蛋蛋糕。毛泽东、周恩来到场小坐,离开时毛泽东还切走一块,说要带给“小闺女李讷”。
建国后,两家比邻而居。春藕斋成了孩子们的天堂。毛泽东指着刘源做动作:两个拇指圈起叫“源源”;高举手掌再放平叫“平平”;合掌成屋顶则是“亭亭”。最小的小小一声“毛大大”,逗得毛泽东大笑:“好,我是大大,你是小小。”王光美则在1954年跟毛泽东学会游泳,后来亲自教李讷的儿子下水,这份兴趣跨了三代。
风浪里,交情显真。特殊年代里,李讷一度重病、经济拮据。王光美带着老保姆去她陋室里收拾,被褥脏了就亲手洗。王效芝当时八岁,第一次到泳池时紧张发抖,王光美一句“阿姨在岸上看着,不怕”的承诺让他跃入池水。多年以后,他在灵堂守夜,想起那声叮咛,才懂责任二字。
1995年,74岁的王光美出任“幸福工程”组委会主任。为了给贫困母亲筹款,她将仅有的六件祖传古物拍卖,所得五十多万元全部捐出。有人劝她留点自用,她笑答:“东西躺在箱子里是死的,救人是活的。”十一年里,这一项目投入资金三亿多,惠及户数上万。数字冰冷,却承载她的病痛与奔波。
2006年国庆前后,王光美连续三次病危。10月9日夜,她听说自己的字画拍得20万元,便示意家人:再捐。刘亭亭握着母亲的手,说了一句:“’幸福工程’我接着做。”王光美费力抬手,两掌相合向女儿作揖。动作微小,却比千言万语沉重。
葬礼第五天,王效芝最后一次巡看灵堂,低声叮嘱值守人员注意花圈安全。清晨七点半,他在门口对刘源说:“舅舅,交给您了,我得回部队报到。”说完,他微躬,转身上车。车窗映出灵堂门口的白花,线条略显模糊。
10月17日,中国扶贫办公布年度“中国消除贫困奖”名单,王光美以“成就奖”名列其中。领取证书的人是刘源,他把证书放进黑色文件夹,扣好纽扣,没有多言。会场灯光很亮,他抬头时,人们看见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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