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德厚摩挲着那张边角已磨损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老伴,笑容依旧温婉,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间略显空寂的客厅。

退休十年的光阴,如同窗台上那盆日渐枯萎的茉莉,悄无声息地流逝。

儿子一家远在南方,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

每日里,除了下楼买菜,与老棋友刘宏伟杀上两盘,大部分时间,他只能与电视为伴。

孤独,像南方梅雨季节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浸润着每一个角落,让人心底发霉。

直到那个阳光还算和煦的下午,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人民公园的交谊舞场。

节奏明快的音乐,旋转的裙摆,老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构成了一幅与他灰白生活截然不同的鲜活画卷。

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邓文惠。

一个穿着得体、舞姿优雅、言谈温和的女人。

她像一阵轻柔的风,吹皱了他心湖的一池静水。

他以为这是晚年生活馈赠的一份意外之喜,是驱散孤寂的一抹暖阳。

他欣然接受,学习舞步,享受陪伴,甚至开始憧憬未来可能有的相互扶持。

跳了一年交谊舞,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生活的节奏,找到了可以并肩的舞伴。

直到人财两空的那个雨天,他才真正看懂,那温柔笑容背后,隐藏的是怎样一把锋利的刀。

舞伴的“温柔刀”,刀刀不见血,却刀刀致命,足以剜心蚀骨。

他才明白,什么叫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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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袁德厚关掉电视机,房间里最后一点嘈杂的声音也消失了。

寂静瞬间涌上来,填满了整个空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楼下零星走过的行人。

已是深秋,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地飘落,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

他想起老伴在的时候,这个时候该念叨着腌点雪里蕻,灌点香肠了。

如今,阳台空荡,只有几盆无人精心打理的花草,蔫头耷脑。

“出去走走吧。”他对自己说。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穿上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夹克,锁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格外清晰。

公园里倒是比家里有生气得多。

下棋的,唱戏的,抖空竹的,还有一大群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人。

他远远地站在一棵大槐树下,看着舞池里那些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男女女。

他们脸上洋溢着笑容,步伐轻快,仿佛岁月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尤其是那些女同志,穿着颜色鲜亮的裙子,旋转起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他有些羡慕,又有些胆怯。

一辈子教书育人,习惯了讲台上的严肃,这种肢体接触的娱乐,他从未尝试过。

“老袁?你也来看跳舞?”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棋友刘宏伟,手里还拎着个鸟笼子。

“啊,老刘,我随便逛逛。”袁德厚有些不好意思。

“嗨,这有啥好看的,都是老头老太太找乐子。”刘宏伟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你得留点神,这里头水深着呢。”

“水深?”袁德厚不解。

“就是说,有些人啊,心思不在跳舞上。”刘宏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晃了晃鸟笼子,“我得去遛遛我这画眉了,回头找你下棋。”

袁德厚看着刘宏伟走远的背影,又望向舞池。

心思不在跳舞上?那在什么上?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位穿着藏蓝色旗袍裙、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的女同志。

她的舞姿不算最娴熟的,但特别优雅,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种从容的气度。

她的舞伴是个矮胖的老头,显然跟不上她的节奏,几次踩到她的脚。

她也不恼,依旧微笑着,耐心地引导。

一曲终了,那矮胖老头摆摆手,走到一边休息去了。

她独自站在场边,微微喘息着,用一块手帕轻轻擦拭额角的细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不知怎的,袁德厚的心动了一下。

一种久违的,想要靠近什么的冲动,在他心底萌生。

他鼓起勇气,向前挪了几步。

也许,学学跳舞,也不错?

至少,能有人说说话。

02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袁德厚几乎天天都去公园。

他依旧站在那棵大槐树下,但目光不再游移,总是追随着那个藏蓝色的身影。

他知道了她叫邓文惠,六十五岁,退休前是文化馆的干部。

怪不得气质那么好。袁德厚心想。

他看着她换了几个舞伴,有的毛手毛脚,有的心不在焉,似乎都没能让她满意。

邓文惠也注意到了这个总是安静站在树下的高个子老头。

他穿着朴素,但干净整洁,腰板挺直,眉宇间还带着点知识分子的斯文。

这天,一首舒缓的慢三曲子响起。

邓文惠的舞伴刚好有事提前走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袁德厚身上。

袁德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邓文惠微笑着,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这位老师,看您天天来,是对跳舞感兴趣吗?”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袁德厚有些手足无措,脸微微发热:“啊,我……我就是看看,我这把年纪,怕是学不会了。”

“嗨,这有什么学不会的。”邓文惠笑得更亲切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看您身材保持得好,节奏感应该不错。要不,我带您试试?”

袁德厚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邓文惠诚恳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我可笨了,怕踩到您。”

“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邓文惠已经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袁德厚犹豫了一下,终于把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邓文惠的手中。

她的手很软,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

另一只手,则有些僵硬地扶住了邓文惠的腰。

“放松,老师,听音乐的节奏……对,左脚……右脚……慢慢来……”

邓文惠耐心地引导着,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袁德厚的耳畔。

袁德厚紧张得手心冒汗,脚步僵硬得像根木头,果然没几步就踩了邓文惠一脚。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道歉,脸涨得通红。

“真的没事。”邓文惠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您比我当年强多了,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把我老伴的皮鞋都踩花了好几双。”

一句“老伴”,让袁德厚稍微放松了些。

原来她也失去了伴侣。同病相怜的感觉,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一曲跳下来,袁德厚累得出了一身汗,但心里却有种莫名的畅快。

“您很有天赋,节奏感很好。”邓文惠递给他一张纸巾,“以后常来练练,肯定很快就能上手。”

“谢谢您,邓……邓老师。”袁德厚接过纸巾,心里暖洋洋的。

“叫我文惠就行。”邓文惠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做饭了。”

“哎,好,您慢走。”

看着邓文惠远去的背影,袁德厚第一次觉得,这秋天的夕阳,竟也如此温暖。

从那天起,袁德厚不再是旁观者。

他成了邓文惠的“专属”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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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园的大槐树,成了他们固定的“据点”。

袁德厚学得认真,进步也快。

不到一个月,基本的慢三、慢四、平四步法,他已经能像模像样地跟上邓文惠了。

两人之间的默契也越来越好。

有时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跳舞间隙,他们会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休息,聊聊天。

邓文惠很会聊天,从不打听袁德厚的家底,更多的是分享一些生活中的趣事,或者听袁德厚讲他过去教书时的故事。

她总是很认真地倾听,适时地给予回应和赞美。

“袁老师您懂得真多,到底是文化人。”

“您一个人把儿子培养得那么有出息,真不容易。”

这些话,都说到了袁德厚的心坎里。

他感到一种被理解、被尊重的满足。

邓文惠还时常带些自己做的点心,一小盒绿豆糕,或者几块桂花糖藕,用精致的食盒装着。

“自己做的,干净,您尝尝。”

袁德厚推辞不过,点心甜而不腻,就像邓文惠的为人,让人舒服。

他越来越期待每天下午的跳舞时光。

甚至开始注意起自己的穿着,把很久不用的剃须刀又找了出来,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儿子打来电话,听出他语气里的轻快,还开玩笑地问:“爸,您是不是给我找着新妈了?”

袁德厚老脸一红,呵斥道:“别胡说!就是……就是找了个锻炼身体的爱好。”

但他心里,是否也隐隐有过一丝那样的念头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天跳舞时,邓文惠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文惠?”袁德厚关切地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我儿子了。”邓文惠语气有些低落,“他在国外,工作忙,几年也回不了一次家。有时候生病了,身边连个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袁德厚感同身受,安慰道:“都一样,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得自己把自己照顾好。”

“是啊。”邓文惠抬起头,笑了笑,眼圈似乎有点红,“幸好现在认识了袁老师您,一起说说话,跳跳舞,日子也好过多了。”

袁德厚心里一软,脱口而出:“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邓文惠感激地看着他:“谢谢您,袁老师。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暖和了。”

一曲终了,邓文惠说有点累,想早点回去。

袁德厚把她送到公园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车。

回去的路上,袁德厚脚步轻快。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仿佛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他甚至开始觉得,晚年若能有个这样的知音,相互陪伴,似乎也不错。

他完全忘记了刘宏伟那句“水深着呢”的提醒。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愿意去想起。

04

转眼到了年底。

天气冷了,户外跳舞的人少了。

邓文惠提议:“袁老师,我知道有个老年活动中心,室内有暖气,可以跳舞,还能打牌喝茶,要不我们去那里?”

袁德厚欣然同意。

活动中心果然热闹,温暖如春。

邓文惠在这里似乎人头很熟,不时有人跟她打招呼。

她总是微笑着把袁德厚介绍给别人:“这是袁老师,我的舞伴。”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这让袁德厚的虚荣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

一天下午,他们刚跳完几支舞,正准备坐下喝茶,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打扮得体的男人笑着走了过来。

“小姨,跳得真好!”男人亲热地跟邓文惠打招呼,然后目光转向袁德厚,“这位就是您常提起的袁老师吧?果然气度不凡。”

邓文惠笑着介绍:“德厚,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那个外甥,杨景浩。景浩,这就是袁老师。”

“袁叔叔,您好您好!”杨景浩热情地伸出双手握住袁德厚的手,“总听我小姨夸您,说您舞跳得好,人品更好,今天总算见着了!”

袁德厚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杨先生太客气了,我就是瞎跳。”

“哎,您叫我景浩就行。”杨景浩顺势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我小姨一个人,多亏有您这样的朋友照应着,我们做晚辈的,在外面也放心些。”

说着,他拿出名片双手递给袁德厚:“袁叔叔,我在一家投资公司做点小管理,您以后要是有理财方面的需要,或者有什么事情,随时找我。”

袁德厚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宏景财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项目经理 杨景浩”。

他对投资理财一窍不通,退休金也就是存银行定期,便客气地说:“好,好,谢谢你了。”

杨景浩很健谈,天南海北,时事经济,都能聊上几句,而且说话很有分寸,既不卖弄,也不冷场。

他还细心地给袁德厚和邓文惠添茶倒水,对袁德厚尤其恭敬,一口一个“袁叔叔”,叫得亲切自然。

坐了一会儿,杨景浩说有事先走,临走前还特意对袁德厚说:“袁叔叔,下次我请您和我小姨吃饭,您一定赏光。”

袁德厚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破费了。”

“要的要的,您可是我小姨的贵人。”杨景浩笑着摆摆手,告辞离开了。

等他走后,邓文惠对袁德厚说:“我这外甥,人挺实在,也挺能干。就是太忙,顾不了家。他老婆前几年跟他离了,留下个孩子,也是不容易。”

语气中充满了怜爱。

袁德厚对杨景浩的印象很好。

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礼貌,有能力,还孝顺长辈。

他心里甚至有点羡慕邓文惠,有个这么出息又体贴的外甥。

比起自己那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的儿子,似乎要强上不少。

他隐隐觉得,自己和邓文惠的关系,因为杨景浩的出现,似乎更近了一层。

像是一种……被晚辈认可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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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杨景浩果然说话算话,没过多久,就真的在一家不错的饭店订了包间,请袁德厚和邓文惠吃饭。

席间,杨景浩对袁德厚照顾有加,频频敬酒布菜,言谈间充满了对长辈的尊重。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杨景浩聊起了自己的工作,说现在经济形势如何如何,普通人光靠存银行那点利息,根本跑不赢通货膨胀。

“就像我小姨,还有袁叔叔您,辛辛苦苦一辈子,攒点钱不容易,得想办法让钱生钱才行。”杨景浩说得推心置腹。

邓文惠接过话头:“可不是嘛。景浩前阵子还跟我说,他们公司有个什么……内部员工福利项目,收益率比银行高多了,还保本保息。非拉着我投了点。”

“哦?”袁德厚随口问了一句,“还有这种好事?”

杨景浩立刻解释道:“袁叔叔,这不算是公开发行的产品,算是公司给员工的福利,名额有限。

主要是公司拿这些钱去做一些优质项目的短期过桥融资,利润高,风险可控。

我自己,还有我们公司好多同事,都投了。”

“是啊,”邓文惠附和道,“我一开始也不信,投了五万试试水。结果上个月就拿到了一千多的利息,比银行一年利息还高呢。”

邓文惠说着,拿出手机,翻出银行到账的短信给袁德厚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袁德厚心里动了一下。

他存了三十万定期,一年利息也就几千块。如果真像他们说的……

但他毕竟谨慎了一辈子,笑了笑说:“那是挺好的。不过我不懂这些,还是存银行踏实。”

杨景浩也不勉强,爽快地说:“理解理解,袁叔叔您是稳妥人。来,吃菜吃菜,今天主要是感谢您陪我小姨,让她开心了不少。”

话题又转回了跳舞和生活琐事上。

但“投资”这颗种子,已经悄悄埋进了袁德厚的心里。

之后的日子,杨景浩时不时会来活动中心坐坐,每次来都不会空手,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带点新茶。

他不再刻意提投资的事,但闲聊中,总会“不经意”地提到哪个同事又靠内部项目赚了多少钱,买了新车,或者又带着父母出国旅游了。

邓文惠也会在旁边时不时地敲边鼓:“德厚,你说咱们那点退休金,以后万一有个大病小灾的,是不是也得有点准备?光靠孩子,孩子压力也大啊。”

袁德厚嘴上不说,心里却开始慢慢合计。

看看邓文惠,因为那点“投资”,手头似乎宽裕了不少,脸上气色都好多了。

再看看杨景浩,西装革履,开着一辆不错的轿车,言谈举止自信从容。

也许……真的是个机会?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稳妥”,产生了动摇。

06

春天来了,公园里的玉兰花开了。

袁德厚和邓文惠又回到了户外舞场。

两人的舞技越发纯熟,配合越发默契,成了舞场里令人羡慕的一对。

但袁德厚心里,却装着事。

杨景浩上次提过的那个“内部项目”,据说快要截止了。

邓文惠又投了五万,加起来一共十万了。

她劝袁德厚:“德厚,机会难得。景浩说了,这次额度快满了。你多少投一点,试试看,就当多个零花钱。有我看着,景浩还能骗你不成?”

袁德厚犹豫再三,还是摇了摇头:“文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那是我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钱,是留着养老的,我不能……不能太冒险。”

邓文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信不过景浩,也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袁德厚连忙解释,“我就是……就是习惯了。”

邓文惠没再说什么,但接下来几天,她对袁德厚的态度明显冷淡了些。

不再主动邀他跳舞,聊天也有些心不在焉。

袁德厚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习惯了邓文惠的温柔体贴,这突如其来的冷淡,让他感到失落和不安。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固执、太不近人情了?

毕竟,邓文惠和杨景浩,看起来是那么可靠。

这天,只有他们两人在长椅上休息时,邓文惠望着远处玩耍的孩子,眼圈突然红了。

“文惠,你怎么了?”袁德厚关切地问。

邓文惠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没什么,就是……昨天跟我儿子视频,他说最近工作不顺,压力大。我这当妈的,一点忙都帮不上,心里难受……”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要是像景浩说的,早点懂得理财,多攒点钱,现在也能支援孩子一下。不至于像现在,投那点钱,还提心吊胆的。”

袁德厚看着她伤心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安慰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邓文惠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啊,德厚,跟你发牢骚了。

我就是觉得,咱们这辈人,一辈子为别人活,到老了,手里有点钱,心里才不慌。

我也是为你好……”

“我明白,我明白。”袁德厚连连点头。

他看着邓文惠微红的眼眶,想到她远在国外的儿子,再想到自己同样遥远的儿子,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也许,自己真的错了?

信任,有时候就需要一点勇气。

晚上回到家,他看着存折上那三十万的数字,第一次觉得,这串曾经给他安全感的数字,现在却显得有些沉重和……死板。

他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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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又过了几天,邓文惠没来跳舞。

袁德厚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文惠,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什么,老毛病了,胃有点不舒服,躺躺就好了。”邓文惠的声音有些虚弱。

袁德厚放心不下,问清了地址,买了点水果和补品,第一次登门拜访。

邓文惠住在一個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很有生活气息。

她穿着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看到袁德厚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快躺着别动。”袁德厚连忙说。

他环顾四周,看到墙上挂着她和儿子的合影,还有一张她年轻时和丈夫的黑白照片。

家里显得有些冷清。

邓文惠给他倒了杯水,苦笑着说:“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一点小病,就觉得浑身没力气。”

“去医院看了吗?”袁德厚问。

“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慢性胃炎,得慢慢养。”邓文惠叹了口气,“开了点药,花了小一千。这年头,生病都生不起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瓶,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愁苦。

袁德厚心里一紧。

他想起邓文惠说过,她退休金不高,以前为了供儿子出国,也没攒下什么钱。

现在生病了,还得为医药费发愁。

而自己,明明有能力帮一把,却因为那点可笑的谨慎……

“文惠,钱的事情你别担心,需要多少,我先拿给你。”袁德厚脱口而出。

邓文惠愣了一下,随即感动地看着他:“德厚,谢谢你……但不用了,我还撑得住。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没用。”

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想想,要是哪天我真病得起不来了,身边连个能指望的人都没有……”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袁德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也常常有这种恐惧吗?

“别瞎想,不是还有我吗?”袁德厚安慰道,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坐了一会儿,袁德厚起身告辞,叮嘱邓文惠好好休息。

下楼的时候,他正好碰到上楼的杨景浩。

杨景浩手里提着菜和药,看到袁德厚,有些意外:“袁叔叔?您来看我小姨?”

“是啊,听说她不舒服,来看看。”

杨景浩叹了口气:“我小姨这人,要强惯了,有点事也不爱跟人说。这次看病,估计又花了不少。我说帮她出,她死活不肯。”

他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心疼。

袁德厚默默地点了点头。

离开邓文惠家,走在回家的路上,袁德厚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邓文惠的“苦情戏”,杨景浩恰到好处的出现和话语,像两股绳子,一点点拧紧了他心中的天平。

同情、怜悯、责任感,以及对未来相互扶持的憧憬,终于压倒了那点残存的警惕。

08

邓文惠“病”好后,对袁德厚更加依赖和亲近了。

有时跳舞跳累了,她会很自然地挽住袁德厚的胳膊,在公园里散步。

周围的老伙伴们投来善意的、带着揶揄的笑容,她也只是微微脸红,并不松开。

袁德厚心里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甜丝丝的。

他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杨景浩也来得更勤了,一口一个“袁叔叔”,叫得比亲侄子还亲。

他不再空泛地谈论投资,而是拿出了一些看似专业的文件、图表,给袁德厚讲解项目的运作模式和风控措施。

虽然袁德厚听得半懂不懂,但那份“专业”和“正规”,让他安心了不少。

“袁叔叔,这个项目下周一就截止申购了。”杨景浩在一次晚饭后,很认真地说,“我知道您谨慎,但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绝对是个好机会。

我小姨投的那十万,第一个季度的分红都快赶上本金了。”

邓文惠也在一旁说:“是啊,德厚。景浩还能坑咱们吗?我看这事靠谱。咱们投点,以后……以后手头也宽裕点。”

那个“以后”,说得意味深长。

袁德厚看着邓文惠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杨景浩诚恳的表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说:“好,我投……投二十万。”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心还是怦怦直跳。

这几乎是他积蓄的三分之二了。

杨景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但马上被更浓的诚恳取代:“袁叔叔,您放心,我一定帮您把这事办好!合同我明天就准备好给您送过来。”

第二天,杨景浩果然拿着厚厚的合同来了。

条款很多,很专业,袁德厚看得眼花缭乱。

杨景浩耐心地给他解释了关键条款,重点强调了“保本保息”和“季度分红”。

“袁叔叔,您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签个字就行。”杨景浩指着几个地方。

袁德厚拿起笔,手微微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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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邓文惠,邓文惠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他深吸一口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又跟着杨景浩去银行,办理了二十万的转账手续。

看着自己存折上瞬间缩水的数字,袁德厚感到一阵眩晕,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后的释然。

他想,为了文惠,为了他们可能的未来,值得赌一把。

杨景浩收好合同和转账凭证,紧紧握住袁德厚的手:“袁叔叔,谢谢您的信任!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邓文惠也挽住他的胳膊,轻声说:“德厚,谢谢你。”

那一刻,袁德厚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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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袁德厚和邓文惠的关系公开化了,在舞友们眼中,他们俨然就是一对情投意合的老伴。

大家都说袁老师有福气,找到了文惠这么体贴的人。

袁德厚脸上也总是带着笑容。

投资的事情,他偶尔会问起,杨景浩总是说项目进展顺利,让他放心。

大概过了两个多月,一天,杨景浩兴冲冲地来找袁德厚。

“袁叔叔,好消息!项目第一期分红下来了!这是您的!”

他递给袁德厚一个信封。

袁德厚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足足八千块。

“这么多?”袁德厚又惊又喜。

“这才哪到哪啊。”杨景浩笑着说,“等项目全部结束,收益更可观。我小姨那十万,这次分了一万二呢!”

邓文惠也证实了这一点,还拿出钱来要给袁德厚买件新衣服。

袁德厚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在看到真金白银的分红后,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甚至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只投了二十万,而不是把三十万都投进去。

杨景浩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适时地说:“袁叔叔,我们这个项目第二期马上就要启动了,这次机会更好,收益率更高。

不过门槛也提高了,最少要三十万起步。

我给您留了个名额,您看……”

袁德厚心动了一下,但想了想,还是说:“我就剩下十万养老钱了,还是……留着吧。”

邓文惠这次没有劝他,只是说:“景浩,德厚说得对,留点钱应急是应该的。”

她的通情达理,反而让袁德厚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杨景浩也没再坚持,笑着说:“行,听您二老的。反正以后机会还有的是。”

拿着八千块钱的分红,袁德厚觉得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他请邓文惠和杨景浩去吃了一顿大餐,还给邓文惠买了一条她看了好几次的丝巾。

邓文惠高兴得像个小姑娘,当场就把丝巾系上了。

看着她的笑容,袁德厚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完全沉浸在“投资成功”和“情感满足”的双重喜悦中。

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他甚至开始和邓文惠商量,等儿子暑假回来,要不要正式见个面。

他觉得,他的晚年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哪里知道,这八千块钱,不过是钓大鱼的那点香甜的饵料。

是让他彻底放松警惕的迷魂汤。

10

夏天到了,天气炎热。

杨景浩说公司有个重要的项目在外地需要他长期跟进,可能要忙一段时间。

邓文惠也说儿子那边有点事,她可能要过去帮忙照看一段时间。

两人差不多前后脚离开了本地。

临走前,杨景浩把袁德厚第二期投资的分红——一万两千块钱,提前给了他。

“袁叔叔,这次项目周期长点,分红我提前给您,免得您惦记。”杨景浩说得诚恳。

邓文惠也依依不舍,叮嘱袁德厚照顾好自己,说她忙完就回来。

袁德厚虽然有些舍不得,但也表示理解。

刚开始,他们还经常通电话,发微信。

邓文惠会跟他说说国外的见闻,杨景浩会汇报下项目的“进展”。

但渐渐地,电话少了,微信回复也慢了。

有时袁德厚打电话过去,邓文惠总是说在忙,匆匆说几句就挂了。

杨景浩的电话则经常无法接通。

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袁德厚的心头。

他安慰自己,可能是他们太忙了,或者时差问题。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被邓文惠拉黑了。

杨景浩的电话也变成了空号。

袁德厚懵了。

他疯了一样跑到邓文惠住的小区,敲开门,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你找谁?邓文惠?她一个月前就把房子租给我了,说是去国外儿子那儿长住了。”

袁德厚又跑到杨景浩名片上的公司地址。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宏景财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只有一家正在装修的火锅店。

袁德厚站在烈日下,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报警。

经过警察核实,邓文惠和杨景浩提供的所有身份信息都是假的。

所谓的投资项目,根本子虚乌有。

那三万块钱的“分红”,不过是为了骗取他更大本金的手段。

他投入的二十万,早已被分批取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袁德厚瘫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老泪纵横。

他想起第一次见邓文惠时,她那优雅的笑容。

想起她带给他点心时的温柔。

想起她“生病”时的脆弱。

想起杨景浩一口一个“袁叔叔”时的恭敬。

这一切,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那所谓的温柔、体贴、关怀,不过是砍向他的一把把“温柔刀”。

刀刀不见血,却刀刀致命。

跳了一年交谊舞,他以为找到了驱散孤独的暖阳,找到了晚年的依靠。

最终,却只换来一场刻骨铭心的教训。

代价,是他毕生积蓄的一半,和他对人性残存的那点信任。

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袁德厚踉踉跄跄地走出派出所,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的。

桌上,还放着邓文惠送的那个装点心的空食盒。

他拿起食盒,想要狠狠摔碎,手举到半空,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只有无声的呜咽,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代价,这就是轻信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