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倒春寒的风还裹着冰碴子。

马熠彤站在自家漏雨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冒出的嫩芽。

父亲咳血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像破风箱一样撕扯着他的心。

媒人张婶搓着手,脸上堆着勉强的笑:“熠彤啊,韩家那姑娘虽然脾气烈了点...”

他没让张婶说完,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梁上。

邻镇韩家的独生女韩美惠,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母夜叉”。

传闻里她能徒手撂倒壮汉,骂街三天不带重样,二十五了还没人敢上门提亲。

可马家欠着韩家三千块医药费,病榻上的父亲等不了下一个春天。

婚事定得仓促,像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只有马熠彤自己知道,他偷偷见过韩美惠一次。

在镇供销社门口,她正把一包白糖递给颤巍巍的老人,眼神亮得像山涧的清泉。

那画面和他听说的所有传闻都对不上。

新婚夜,韩美惠穿着大红嫁衣坐在炕沿,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冻河:“马熠彤,咱俩这婚怎么结的,你心里清楚。”

他沉默地铺着地铺,听见她又说:“回门那天给我演像点,别让我丢人。”

此刻,去韩家回门的土路上,马熠彤拎着红布盖着的礼盒。

韩美惠走在前头三步远,枣红袄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突然回头,眼角瞥见马熠彤不紧不慢的脚步,眉头蹙了起来。

马熠彤却注意到她攥紧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指尖。

这个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姑娘,似乎比他还紧张。

而马熠彤裤兜里,揣着那张皱巴巴的、三年前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当年为了给父亲凑药费,他把它藏进了箱底。

现在,他看着前方韩美惠紧绷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

这场戏,到底是谁在陪谁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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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家的土坯房塌了半面墙,是用木桩子勉强撑着的。

开春的雨水顺着茅草屋顶往下滴,在地上聚成浑浊的水洼。

马熠彤把搪瓷盆放在漏雨的地方,滴答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掀开打满补丁的布帘子,看见父亲马建国蜷在炕上,脸憋得青紫。

“爹,喝口水。”马熠彤扶起父亲,把温水递到他干裂的嘴边。

马建国勉强咽了两口,浑浊的眼睛望着儿子:“彤啊...别管我了...”

这话他每天都要说上几遍,马熠彤只当没听见。

三年前父亲在矿上砸伤了腰,矿主赔了五百块就把人打发回来。

积蓄早就花光了,亲戚朋友借了一圈,现在连村头小卖部都赊不出账。

昨天张婶来的时候,马熠彤正在河边洗被血染脏的床单。

河水冰冷刺骨,他的手冻得通红,却比不上心里那阵寒意。

“韩家放出话了,要是美惠嫁过来,那三千块的债就一笔勾销。”

张婶蹲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还答应出钱给你爹治病。”

马熠彤没说话,只是用力搓着床单上的污渍。

韩家是邻镇的富户,韩立军跑运输赚了钱,盖起三层小楼。

可偏偏女儿韩美惠成了老大难,相亲的对象都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有传言说她初中时就把男同学打进医院,至今脸上还留着疤。

“我知道委屈你了...”张婶叹着气,“可你爹这病等不起啊。”

马熠彤拧干床单,水珠滴滴答答落进河里。

他想起收到县一中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高兴地买了半斤猪肉。

那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次吃肉,父亲把肥肉都夹到他碗里。

“我同意。”马熠彤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河面上,轻得像阵烟。

现在他站在破败的院子里,看着夕阳把云彩烧成血色。

明天就要去韩家相亲,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屋里父亲又咳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马熠彤从柴堆底下摸出个铁盒子,里面装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纸已经泛黄了,可“县第一中学”几个红字依然醒目。

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想起班主任惋惜的话:“熠彤,你是考大学的料子。”

远处传来狗叫声,夹杂着邻居家电视机的喧闹。

《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曲飘过院墙,许仙和白娘子正相遇断桥。

马熠彤把通知书重新藏好,转身进屋给父亲煎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苦气,氤氲水汽模糊了他年轻的脸。

他不知道,此刻韩家二楼窗户后面,也有个人正望着月亮发呆。

韩美惠把剪坏的婚纱照塞进抽屉最底层,指甲油涂得漫不经心。

红色染到了指甲外,像血滴落在雪白的指甲盖上。

她听见楼下父母在讨论明天相亲的细节,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

“总算有人愿意娶这个活祖宗了。”这是姑姑韩立萍尖细的嗓音。

韩美惠冷笑一声,把指甲油瓶子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惊动了楼下,脚步声匆匆往楼上来了。

她迅速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此刻马熠彤正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

两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年轻人,隔着十里山路,望着同一轮月亮。

谁也不知道,这场看似荒唐的婚姻,会把他们带向何方。

02

韩家的小楼贴着白瓷砖,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马熠彤跟着张婶走进铁门,看见院子里种着月季花。

花开得正盛,鲜红欲滴,像是浸过血似的。

堂屋里挤满了人,嗑瓜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韩立军坐在太师椅上,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眉头皱成川字。

他旁边的女人应该就是张婉,烫着时髦的小卷发,不停整理衣角。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马熠彤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子短了半截,露出瘦削的手腕。

他尽量挺直腰板,可磨损的皮鞋还是泄露了窘迫。

“这是熠彤,咱们镇高中毕业的,文化人。”张婶赔着笑介绍。

韩立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马熠彤全身。

“坐吧。”张婉指了指靠墙的长凳,语气还算客气。

马熠彤刚坐下,就听见角落里几个女人在窃窃私语。

“长得倒挺周正,就是太瘦了,能扛得住美惠的脾气吗?”

“听说他爹病得快不行了,这是来找冤大头呢...”

张婶使劲瞪了那些女人一眼,她们才不情不愿地噤声。

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

韩美惠出现了,穿着米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

和马熠彤想象的完全不同,她看起来甚至称得上文静。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明亮,看人的时候带着审视的锐利。

“美惠,这就是马熠彤。”张婉起身拉过女儿,语气带着讨好。

韩美惠淡淡瞥了马熠彤一眼,目光在他过短的袖口停留片刻。

“你好。”她声音清冷,像山涧的泉水击打在石头上。

马熠彤站起来,差点碰翻桌上的茶杯:“你...你好。”

围观的人群发出压抑的笑声,像是在看猴戏。

韩立军重重咳嗽一声:“都散了吧,让年轻人自己说说话。”

众人不情愿地往外挪,有个涂着红嘴唇的女人故意提高音量:“美惠,好好相看啊,这要是成了,可是你修来的福气!”

这话里的讽刺太过明显,韩美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等堂屋只剩他们两人时,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韩美惠突然开口,眼睛盯着窗外。

马熠彤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同意。”

她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像受惊的小鹿,但很快又恢复冰冷。

“既然都明白,那就别假惺惺了。”她站起身,裙子划出利落的弧线,

“婚事我点头,但别指望我扮演贤惠妻子。”

马熠彤抬头看着她,突然发现她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红痣。

像雪地里落了一粒朱砂,莫名让人心动。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们各取所需。”

韩美惠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干脆,愣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她走过月季花丛时,裙摆擦过花瓣,惊起几只蝴蝶。

马熠彤站在堂屋中央,听见楼上传来摔门的声音。

张婶慌慌张张跑进来:“怎么了?谈崩了?”

“没崩。”马熠彤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月季花瓣,

“她说婚事她点头。”

张婶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马熠彤把花瓣揣进兜里,抬头看见二楼窗帘晃动了一下。

他知道韩美惠就在窗帘后面,像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而他自己,何尝不是被现实捆住了翅膀。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像场荒诞的戏剧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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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事办得仓促,韩家坚持要赶在五一前过门。

马家连酒席都摆不起,只在院里支了口锅,请亲近的乡邻吃了顿便饭。

新婚夜,马熠彤把新房让给韩美惠,自己抱了被褥睡堂屋。

红烛燃到半夜,他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听见里屋有细微的响动。

天快亮时他才迷糊睡着,却被厨房的动静惊醒。

韩美惠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熬着小米粥。

晨曦透过窗棂照在她侧脸上,柔和了原本锋利的线条。

“我爹喝粥要加勺白糖。”马熠彤站在门口说。

韩美惠手一抖,勺子碰在锅沿上当啷作响。

“知道了。”她头也不回,耳根却微微发红。

马建国喝粥时一直偷偷打量儿媳,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水光。

“好孩子...”他颤抖着去掏红包,却被韩美惠按住了手。

“爹,您好好养病就行。”她语气生硬,动作却轻柔。

马熠彤默默看着,心里有什么地方悄悄松动了一下。

但这样的温情转瞬即逝,吃完早饭韩美惠就恢复了冷脸。

她指挥马熠彤把陪嫁的缝纫机搬进里屋,语气像吩咐佣人。

“往后我睡炕你睡堂屋,未经允许不准进我房间。”

“在外人面前要装得像样,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马熠彤一一应下,在她转身时悄悄弯了嘴角。

这姑娘装凶的样子,有点像他小时候养过的那只野猫。

明明想靠近人,偏要龇着牙亮爪子。

三天后回门,韩美惠天没亮就起来了,对着镜子试衣服。

最后选了件大红呢子外套,衬得她肤色雪白。

“把这穿上。”她扔给马熠彤一件藏蓝色中山装,还是新的。

马熠彤认出这是韩立军常穿的牌子,价格抵得上他家半年收入。

“不用...”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想让我丢人现眼?”韩美惠柳眉倒竖,“韩家女婿不能穿得叫花子似的!”

马熠彤默默换上衣服,大小正合身,像是特意照他尺寸买的。

出门前韩美惠突然拽住他衣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天...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冲动。”

马熠彤怔了怔,她已经松开手,昂着头走在前面。

山路崎岖,韩美惠的高跟鞋几次陷进泥里。

有次她差点摔倒,马熠彤下意识去扶,却被她推开。

“用不着你假好心!”她语气很冲,眼睛却不敢看他。

快到韩家时,她突然在岔路口停下,从包里掏出个信封。

“拿去给你爹买药。”她把信封塞进马熠彤口袋,动作快得像偷东西。

马熠彤摸到厚厚的纸币轮廓,少说也有一千块。

他刚要开口,韩美惠已经快步朝韩家院子走去。

阳光下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棵不肯弯腰的小白杨。

马熠彤捏着口袋里的信封,第一次觉得这场婚姻也许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遇见的不是真正的母夜叉。

而是个色厉内荏,心软嘴硬的傻姑娘。

04

韩家院门贴着崭新喜字,鞭炮碎屑铺了满地。

看热闹的人挤挤挨挨,见他们来了自动让开条道。

“新女婿回门啦!”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顿时笑声四起。

马熠彤感觉无数道目光黏在身上,探究的,嘲弄的,同情的。

韩美惠突然挽住他胳膊,脸上挤出甜蜜的笑:“紧张什么,自家亲戚。”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马熠彤配合地点头,手心却被她指甲掐得生疼。

这姑娘演技实在蹩脚,连假笑都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堂屋里摆着三桌酒席,首桌坐着韩家辈分最高的老太爷。

韩立军陪着几个穿干部服的男人喝茶,看见他们淡淡点头。

张婉迎上来拉女儿,眼睛却上下打量着马熠彤的新衣服。

“还知道捯饬捯饬,总算没丢我们韩家的人。”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马熠彤感觉韩美惠身体僵了僵,挽着他的手收紧几分。

“妈,熠彤给你们带了礼物。”她抢过马熠彤手里的礼盒。

里面是两瓶洋河大曲,花光了马熠彤最后一点积蓄。

韩立军扫了一眼,随手把酒放在茶几最下层。

倒是老太爷招招手:“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马熠彤走近,闻见老人身上淡淡的药味。

“是个踏实相。”老太爷拍拍他肩膀,往他手里塞了个红包。

这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连韩立军都坐直了身子。

韩美惠的姑姑韩立萍尖着嗓子笑:“大伯可真偏心,立军当年可没这待遇。”

她旁边坐着个涂紫红唇膏的女人,是韩美惠的堂姐韩美丽。

“美惠好福气啊,嫁这么个俊女婿。”韩美丽嗑着瓜子,

“就是不知道中不中用,别是银样镴枪头...”

女眷们哄笑起来,韩美惠脸色由红转白,指甲陷进马熠彤肉里。

“堂姐说笑了。”马熠彤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

“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养活美惠还是可以的。”

这话不卑不亢,倒让韩美丽噎住了,讪讪别过脸去。

韩美惠惊讶地看向马熠彤,似乎没料到他敢还嘴。

开席后敬酒环节更是难熬,韩家亲戚轮番灌酒。

马熠彤酒量浅,几杯下肚就头晕,却不得不硬撑着。

韩美惠突然夺过他的酒杯:“他酒精过敏,我代他喝。”

说完仰头干了一杯白酒,辣得眼眶发红。

席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似的瞪着韩美惠。

谁不知道韩家大小姐最讨厌酒桌文化,从前逼她敬酒能掀桌子。

韩立萍阴阳怪气:“哟,这才几天就知道护着男人了?”

韩美惠把酒杯往桌上一跺:“我的人,我愿意护着!”

这话说得泼辣,却让马熠彤心里泛起暖意。

他悄悄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还在发颤。

原来这姑娘的嚣张,都是装出来保护自己的铠甲。

酒过三巡,韩立萍突然提议:“按老规矩,新女婿得表演个节目吧?”

众人跟着起哄,非要马熠彤唱歌或者讲笑话。

马熠彤窘得额头冒汗,他除了会读书,什么才艺都没有。

韩美惠猛地站起来:“他嗓子不舒服,我给大家唱段黄梅戏。”

她清清嗓子真的唱起来,是《女驸马》选段,居然有模有样。

马熠彤看着她在灯光下泛红的脸颊,突然希望这场戏能永远演下去。

至少此刻,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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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宴席进行到一半,厨房端上来一大盆羊肉汤。

滚烫的汤水冒着热气,香菜末浮在乳白色的汤面上。

韩美丽故意舀了满满一碗递给马熠彤:“妹夫多补补。”

那碗沿油乎乎的,明显是她喝过的位置。

马熠彤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尴尬地悬着手。

韩美惠突然伸手接过碗,笑眯眯地说:“堂姐真体贴。”

然后手腕一翻,整碗汤泼在了韩美丽新买的连衣裙上。

杀猪般的尖叫响彻堂屋,韩美丽跳起来抖着裙子。

“你故意的!”她指着韩美惠鼻子骂,“赔我裙子!”

韩美惠无辜地眨眨眼:“手滑了呀,堂姐不是最大度了吗?”

女眷们赶紧打圆场,韩立萍狠狠瞪了侄女一眼。

马熠彤低头喝汤,掩饰嘴角的笑意。

这姑娘护短的样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可爱。

风波过后,席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韩家亲戚说话都小心了几分,不敢再明目张胆挑衅。

只有韩立萍还不死心,拉着张婉嘀咕:“姐,你这女婿太闷了,以后怎么撑得起场面?”

张婉担忧地看着马熠彤,欲言又止。

韩美惠把筷子一放:“姑,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眼看又要吵起来,老太爷重重咳嗽一声:“都少说两句!熠彤,陪我去院里透透气。”

马熠彤赶紧扶着老人出门,逃离了令人窒息的堂屋。

院子里月季开得正好,晚风送来阵阵花香。

老太爷坐在石凳上,眯着眼打量马熠彤:“孩子,委屈你了。”

马熠彤一愣,没想到老人会这么说。

“美惠那丫头...唉。”老太爷叹口气,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月光下老人的侧脸显得格外慈祥。

马熠彤安静听着,知道重点要来了。

“她十六岁那年,她爹想把她许给县领导的儿子。”

老太爷用拐杖戳着地面,“那小子不是好东西,美惠死活不同意。”

“后来她故意把自己名声搞臭,就成了现在这样。”

马熠彤想起供销社门口那个眼神清亮的姑娘。

原来那些传闻,都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

“她爹现在后悔也晚了。”老太爷拍拍马熠彤的手,

“你们好好过,美惠是个好孩子。”

马熠彤郑重地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新婚夜韩美惠冰冷的表情,和悄悄给他爹买药的手。

这个傻姑娘,用最笨的方式反抗命运。

回到堂屋时,韩美惠正被几个女人围着灌酒。

她明显醉了,眼神迷离,却还强撑着不倒。

看见马熠彤,她突然伸出手:“老公,送我回房间。”

这一声老公叫得又糯又软,席间顿时响起口哨声。

马熠彤红着脸扶起她,在众人暧昧的目光中上楼。

韩美惠的房间里堆满嫁妆,梳妆台上放着个相框。

照片里十四五岁的她扎着马尾,笑得见牙不见眼。

和现在这个浑身是刺的姑娘判若两人。

马熠彤把她放在床上,转身想走,却被拉住衣角。

“别走...”她声音带着哭腔,“他们都笑话我...”

月光从窗户溜进来,照见她眼角的泪光。

马熠彤的心突然软成一滩水。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这一刻,什么交易什么演戏都忘了。

他只是突然很想保护这个姑娘。

保护她伪装下的柔软,和尖锐里的善良。

06

韩美惠醒来时天已大亮,头疼得像要裂开。

她发现自己穿着整齐躺在床上,鞋都好好摆在床边。

昨晚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她居然抱着马熠彤哭诉。

还...叫了他老公?韩美惠把脸埋进枕头,羞愤欲死。

楼下传来剁馅的声音,还有马熠彤和她妈的说话声。

“妈,美惠宿醉难受,我煮了醒酒汤。”

“你这孩子真会疼人,美惠有福气。”

韩美惠蹑手蹑脚下楼,看见马熠彤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影子。

“醒了?”他转头看见她,自然地盛了碗汤,“趁热喝。”

韩美惠别扭地接过碗,汤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葛根香。

张婉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熠彤天没亮就起来熬汤了。”

这时韩立萍一家也来了,带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一进门就到处乱翻,看见韩美惠的随身听就要抢。

“这是姑姑的,不能碰。”韩美惠耐心哄他。

男孩往地上一躺,蹬着腿大哭:“我就要!就要!”

韩立萍尖着嗓子:“美惠你就给他玩会儿呗,小孩子懂什么。”

韩美惠脸色难看,握着随身听的手指节发白。

马熠彤突然蹲下来,对男孩眨眨眼:“叔叔变个魔术好不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枚硬币,手指翻飞间硬币消失又出现。

男孩看得忘了哭,追着要学魔术。

韩立萍撇撇嘴:“哄孩子倒有一套。”

中午吃饭时,那男孩故意把油手往韩美惠新外套上抹。

马熠彤眼疾手快挡住,袖子沾了一大片油渍。

“不好意思啊妹夫。”韩立萍假惺惺地道歉,“孩子小不懂事。”

马熠彤笑笑:“没事,反正衣服也该洗了。”

下午韩家来了更多亲戚,都是来看新女婿的。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收入多少,什么时候要孩子。

马熠彤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卑微也不显得傲慢。

韩美惠几次要发火,都被他悄悄按住手。

趁没人的间隙,她小声问:“你不生气?”

马熠彤看着她:“比起这个,我更生气他们当年逼你嫁人。”

韩美惠愣住,眼圈慢慢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你一样。”马熠彤声音很轻,

“都是被生活绑架的人。”

夕阳西下时,韩美丽突然提议玩牌,故意把马熠彤拉上牌桌。

明知道他不会打,还非要玩带彩头的。

几圈下来马熠彤输掉半个月生活费,韩美丽笑得花枝乱颤。

韩美惠一把推开堂姐:“我来打!”

她牌技精湛,不到一小时就把马熠彤输的钱全赢了回来。

散场时韩美丽脸都绿了,摔牌走人。

韩美惠把赢的钱塞给马熠彤,语气凶巴巴:“以后不会玩就别逞强!”

马熠彤捏着还带她体温的钞票,突然笑了。

这姑娘维护人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晚饭后韩立军把马熠彤叫进书房,谈了半小时。

出来时马熠彤脸色平静,韩美惠却紧张地迎上去。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为难你了?”

马熠彤摇头:“爸让我去他车队当会计。”

这安排出乎意料,韩美惠愣在原地。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担忧。

马熠彤突然很想摸摸她的头。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韩美惠像被施了定身术,连耳尖都红透了。

“你放心。”马熠彤轻声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这不是演戏,是他第一次郑重许下承诺。

夜风吹过月季花丛,暗香浮动。

两颗孤独的心,在谎言构筑的婚姻里。

第一次靠得这样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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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门宴的最后一天,韩家摆了最隆重的送别宴。

院子里搭起棚子,请了镇上的厨子,摆了整整十桌。

连很少露面的韩家老太爷都出席了,坐在主位太师椅上。

韩美惠穿着大红套装,像朵盛放的牡丹,明艳照人。

她紧紧挽着马熠彤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今天最后一场戏,演完就解脱了。”她低声说,呼吸喷在他耳畔。

马熠彤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心猿意马地嗯了一声。

酒过三巡,韩立萍又开始作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

“咱们韩家的规矩,新女婿回门得经过考验才行。”

她朝女眷那桌使个眼色,几个女人立刻心领神会地起哄。

韩美丽尖着嗓子:“是啊妹夫,得让我们看看你怎么疼美惠的!”

马熠彤放下筷子,感觉韩美惠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韩立军皱起眉头:“胡闹什么,好好吃饭。”

但韩立萍显然喝高了,不依不饶地拉着韩美惠:“美惠,你平时不是最能耐吗?快让女婿表现表现!”

满院子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韩美惠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马熠彤轻轻在桌下握住她颤抖的手,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姑,你想怎么考验?”韩美惠声音干涩。

韩立萍得意一笑,朝厨房努努嘴:“简单,让女婿给你端盆洗脚水。”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磕瓜子声都停了。

这要求太过侮辱人,分明是要给新女婿下马威。

韩立军猛地拍桌子:“韩立萍你发什么酒疯!”

但起哄声已经压过了斥责,尤其韩美丽叫得最响:“端洗脚水怎么了?我老公当年还给我洗脚呢!”

马熠彤感觉韩美惠的手猛地要抽回去,却被他紧紧握住。

他看见她眼底的水光,和极力维持的镇定。

“美惠,试试你当家的脾气嘛。”韩立萍挑衅地笑,

“总不能娶个祖宗回去供着吧?”

所有视线都钉在韩美惠脸上,等着她的反应。

马熠彤突然明白她昨天的警告是什么意思。

原来她早知道会有人刁难,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韩美惠缓缓站起身。

她下巴扬得很高,像即将赴死的烈士。

然后,马熠彤听见她冰冷的声音:“去,给我端盆洗脚水来。”

这一刻院子里落针可闻,连孩子的哭闹都停了。

马熠彤看见韩美惠说完就闭上了眼睛,长睫毛剧烈颤抖。

她放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有血珠从指缝渗出来,滴在红裙上晕开深色痕迹。

马熠彤突然全明白了。

这场羞辱不是冲他,是冲韩美惠来的。

亲戚们早就看不惯她特立独行,借机给她男人难堪。

只要他今天忍下这口气,往后韩美惠永远抬不起头。

而如果他反抗,更坐实了她嫁了个没教养的穷小子。

怎么选都是死局,除非...

马熠彤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缓缓起身。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

但他没有走向厨房,而是弯腰拎起了桌脚的开水壶。

铜壶沉甸甸的,壶嘴还在冒着滚烫的白汽。

满院子的人屏住呼吸,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韩美惠。

韩立萍吓得酒醒了:“你...你要干什么?”

韩立军已经站起来准备拦人,张婉捂住了嘴。

在死一般的寂静里,马熠彤把开水壶轻轻放在韩美惠脚边。

壶底碰到青石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抬头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声音平静如水:“烫了兑凉的,凉了加热的,您尽管吩咐。”

08

时间仿佛静止了,连风都停驻在月季花梢。

满院子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呆若木鸡。

韩美惠怔怔地看着脚边的开水壶,壶嘴还在袅袅冒热气。

她原本苍白的脸慢慢泛起血色,眼睛越瞪越大。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韩立萍,她尖叫着冲过来:“反了天了!你想烫死美惠吗?!”

马熠彤不动声色地挡在韩美惠身前,语气依然温和:“姑误会了,美惠要洗脚水,我这不是正准备着?”

他弯腰提起水壶,动作自然地像在自家厨房:“就是不知道美惠习惯用什么温度的水?”

这话问得太过平常,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是幻觉。

韩美丽跳起来骂:“你装什么傻!谁家用开水洗脚!”

马熠彤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开水不能洗脚吗?”

他转头看向韩美惠,眼神无辜得像迷路的小鹿:“美惠,你平时洗脚都用多少度的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韩美惠身上。

她看着马熠彤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突然福至心灵。

“我...”她故意拖长声音,看着韩立萍铁青的脸,

“我洗脚的水,得我男人亲手试过温度才行。”

这话说得又娇又蛮,活脱脱被宠坏的小媳妇。

院里响起压抑的笑声,形势瞬间逆转。

原本想看新女婿出丑的人,反被塞了满嘴狗粮。

韩立军重重咳嗽一声,眼底却带着笑意:“胡闹什么!都坐下吃饭!”

危机解除,马熠彤顺势放下水壶,扶着韩美惠坐下。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韩美惠反手掐他手心,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个看似温顺的男人,原来骨子里这么坏。

用最恭敬的态度,把挑衅的人堵得哑口无言。

接下来的宴席风平浪静,再没人敢出幺蛾子。

韩立萍母女铁青着脸提前退席,连招呼都没打。

散场时,老太爷特意叫住马熠彤:“孩子,有空常来陪我说说话。”

这是极高的认可,韩家亲戚看马熠彤的眼神都变了。

回门礼整整装了一三轮车,烟酒补品堆成小山。

张婉拉着女儿叮嘱:“熠彤是个有主意的,你收敛点脾气。”

韩美惠哼了一声,眼睛却亮晶晶的。

返程的山路格外安静,蝉鸣声此起彼伏。

走到半路,韩美惠突然停下脚步。

“马熠彤。”她连名带姓叫他,“你今天为什么...”

为什么宁可拎开水壶,也不肯忍气吞声?

马熠彤看着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你本意不是要羞辱我。”

韩美惠愣在原地,晚风吹起她的长发。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像他们刚刚开始的,真假难辨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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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马家已是深夜,土坯房静悄悄的。

马建国吃了药睡下了,呼吸平稳许多。

韩美惠站在院子里不肯进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喂。”她突然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马熠彤正在卸车上的回门礼,闻言动作一顿:“知道什么?”

“别装傻。”韩美惠转身盯着他,“我不是真的母夜叉。”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汪清泉。

马熠彤放下手里的烟酒箱,拍了拍灰尘。

“供销社门口,你给老人让白糖的时候。”

韩美惠愣住了,她以为会是更戏剧性的时刻。

半年前那个寒冷的早晨,她早就不记得了。

“那时候我爸刚病重,我去供销社想赊点红糖。”

马熠彤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看见你掏钱给老人,还谎称是供销社搞活动。”

那天的韩美惠穿着鹅黄色毛衣,像一簇温暖的火焰。

和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形象截然不同。

韩美惠耳朵慢慢红了,幸好夜色够深看不见。

“谁让你偷看我的!”她凶巴巴地吼,底气却不足。

马熠彤低低笑起来,笑声惊起了树上的夜鸟。

“其实我挺感谢那些传闻的。”他突然说。

韩美惠不解地看着他。

“要不是你名声这么差,我哪有机会娶到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韩美惠瞬间从耳朵红到脖子。

她跺跺脚往屋里跑,却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马熠彤下意识去扶,两人一起跌坐在门槛上。

夏夜的风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韩美惠的头发扫过马熠彤脸颊,痒痒的。

他们靠得极近,能听见彼此如擂的心跳。

“那个...”韩美惠挣扎着想站起来,

“开水壶的事,谢谢你了。”

声音细若蚊呐,几乎融进夜色里。

马熠彤看着她泛红的侧脸,突然很想亲一下。

但他只是扶她站稳,就松开了手。

“以后不用在我面前装凶。”他轻声说,

“做你自己就好。”

韩美惠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久没说话。

进屋前她突然回头:“马熠彤,你想不想继续上学?”

这话问得突兀,马熠彤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我听说你当年成绩很好。”韩美惠语气别扭,

“我可以跟我爸说,让你去复读...”

马熠彤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中了。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关心他的梦想。

而不是只把他当成顶门立户的劳动力。

“不用了。”他摇摇头,“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比如照顾父亲,比如...学会怎么当个好丈夫。

韩美惠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这一夜,马熠彤依然睡在堂屋的硬板床上。

但里屋的门,破天荒留了一道缝。

10

回门风波后,马熠彤在韩家车队当上了会计。

他高中底子好,账目做得清清楚楚,连老会计都夸。

韩立军态度软化不少,偶尔还会留女婿吃晚饭。

但马熠彤总是找借口推辞,准时回家给父亲煎药。

韩美惠不再整天冷着脸,虽然还是嘴硬心软。

有次马熠彤感冒发烧,她连夜冒雨去镇上买药。

回来时浑身湿透,却把药瓶捂在怀里焐得热乎乎的。

“别传染给我爸!”她凶巴巴地喂他喝药,动作却很轻。

夏天快过去时,马建国病情突然恶化。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手术费要五千块。

马熠彤把能借的钱都借遍了,还差一大截。

深夜,他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把脸埋进掌心。

一双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他,是匆匆赶来的韩美惠。

“钱我筹到了。”她把存折塞进他手里,眼圈红肿。

后来马熠彤才知道,她当掉了母亲留的金镯子。

手术很成功,马建国捡回一条命。

出院那天,老爷子拉着儿媳的手老泪纵横:“美惠,我们马家欠你的...”

韩美惠别扭地抽回手:“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的。”

转身却偷偷抹眼泪。

中秋夜,马家难得吃了顿团圆饭。

韩美惠下厨炒了几个菜,虽然咸淡不一,马熠彤却吃得很香。

饭后马建国早早睡下,小两口在院里赏月。

月光如水,蟋蟀在草丛里唱着歌。

“马熠彤。”韩美惠突然开口,“我们...好好过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马熠彤却听懂了。

他握住她的手,发现这次她没有挣脱。

“好。”他轻声说,把她微凉的手裹在掌心。

远处传来电视机的喧闹声,是《渴望》大结局。

刘慧芳终于苦尽甘来,观众唏嘘不已。

韩美惠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你还想去上学吗?”

马熠彤看着天上圆滚滚的月亮,笑了:“等爹身体好些,我打算参加成人高考。”

怀里的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我支持你!”

她兴奋地规划起来,说要给他买复习资料,联系老师。

月光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格外生动可爱。

马熠彤突然想起回门那天,她命令他端洗脚水时颤抖的指尖。

和现在这个鲜活灵动的姑娘,判若两人。

“美惠。”他打断她的喋喋不休,“谢谢你。”

谢谢你在流言蜚语中保持善良。

谢谢你在困境中向我伸出援手。

韩美惠愣了下,随即傲娇地扬起下巴:“知道就好!以后可得好好报答我!”

秋风吹落槐树的叶子,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马熠彤看着身旁嘴硬心软的姑娘,心里软成一片。

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似乎正在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就像那年春天,老槐树上谁都不看好的嫩芽。

如今已经亭亭如盖,能为人遮风挡雨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