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有个木匠叫李长青,手艺精巧,为人老实,娶了镇上张屠户的独女张秀兰为妻。小两口恩爱有加,在镇西头开了间木匠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张秀兰的母亲周氏,早年守寡,独自将女儿拉扯大,性子刚强,却也免不了有些多疑。自去年老伴祭日后,她便搬来与女儿女婿同住,美其名曰享享清福,实则对女婿总存着几分戒备。
这日深夜,周氏起夜,忽见女婿李长青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径直往牛棚去了。她心下疑惑,这深更半夜的,不去睡觉,去牛棚作甚?
隔日早饭时,周氏状若无意地问起:“长青啊,昨夜我听见牛棚有动静,莫不是咱家那头老黄牛病了?”
李长青手中的筷子一顿,随即笑道:“娘听错了,是风吹得棚门响。牛好着呢,我早晨刚喂过草料。”
周氏眯着眼,不再多问,心下却疑窦丛生。她这女婿向来不善撒谎,方才说话时眼神闪烁,定是隐瞒了什么。
此后一连数夜,周氏留心观察,发现李长青果真夜夜溜去牛棚,总要待上小半个时辰才回房。更奇怪的是,每次从牛棚回来,他身上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似是女子用的胭脂水粉味。
周氏心头一沉:莫不是这女婿在牛棚里藏了人?她想起镇东头那个新寡的柳娘子,生得一副狐媚相,前几日还来铺子里定做过妆匣。难不成...
这一想,周氏坐不住了。这晚,她提前藏在牛棚旁的草垛后,定要瞧个究竟。
二更时分,李长青果然又悄悄溜进牛棚。周氏屏息凝神,透过棚壁的缝隙朝里张望。这一看,她险些惊叫出声——牛棚里竟真有个女子身影!
那女子背对着她,身形窈窕,着一袭淡紫衣裙,正与李长青低声交谈。因距离较远,周氏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见李长青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那女子,女子接过,娇笑着在他肩上轻捶了一下。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冲进去捉奸,忽见那女子转过身来。月光透过棚顶的破洞照在她脸上,周氏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柳娘子,分明是镇上有名的绣娘苏婉娘!这苏婉娘年方二十,尚未出嫁,怎会深夜与有妇之夫私会?
就在周氏惊疑不定时,苏婉娘已悄然离去。李长青在牛棚中呆立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也回屋去了。
周氏这一夜辗转难眠。次日一早,她借口要去城隍庙上香,实则悄悄去了苏婉娘家。
苏婉娘正在院中晾晒绣品,见周氏来访,颇感意外:“周大娘今日怎么得空来串门?”
周氏皮笑肉不笑地说:“来谢谢婉娘。听说前几日你帮我家秀兰绣了方帕子,秀兰喜欢得紧。”
苏婉娘笑道:“大娘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周氏话锋一转:“说起来,婉娘可认得我家女婿李长青?他昨日在街上见你绣的牡丹,直夸手艺好呢。”
苏婉娘面色微变,强自镇定道:“李木匠?不...不太熟,只去他铺子里定做过木架。”
周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那许是我记错了。”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回家的路上,周氏越想越觉得蹊跷。若二人真有私情,苏婉娘为何要否认认识长青?若不是私情,那夜夜相会又是为何?
当夜,周氏再度潜伏牛棚外,决心要抓个现行。不料左等右等,直到三更鼓响,也不见李长青身影。正疑惑间,忽听牛棚内传来细微响动。她凑近缝隙一看,惊见苏婉娘正在牛槽下摸索着什么,随后竟掀起一块木板,钻了进去!
原来牛棚下另有乾坤!周氏待苏婉娘下去后,也悄悄跟进牛棚,学着她的样子在牛槽下摸索,果然触到一个隐蔽的机关。轻轻一按,地上的一块木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周氏犹豫片刻,一咬牙,顺着台阶走了下去。地道不深,尽头隐约有灯光。她蹑手蹑脚地靠近,透过门缝朝里张望,这一看,惊得她目瞪口呆。
密室中灯火通明,苏婉娘正与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相拥而泣。那书生面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赫然是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赵元宝!
“元宝哥,你的伤怎么样了?”苏婉娘哽咽着问。
赵元宝苦笑道:“多亏李大哥送的伤药,已无大碍。只是连累你了,还要冒险来送饭。”
“说什么连累!你我自幼定亲,若不是你被诬陷,早就...”苏婉娘泣不成声。
周氏在门外听得真切,心中骇然。这赵元宝是三个月前劫了官银的大盗,官府悬赏百两缉拿,没想到竟藏在自家牛棚下!而自己的女婿,居然一直在庇护这个钦犯!
她正惊疑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喝:“谁在那里?”
周氏吓得魂飞魄散,回头一看,竟是李长青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密室中的二人闻声而出,见是周氏,俱都面色大变。赵元宝更是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佩刀。
李长青连忙挡在周氏身前,对赵元宝道:“赵兄弟莫慌,这是我岳母。”又转身对周氏深深一揖:“娘,事到如今,小婿不敢再瞒。还请娘听我解释。”
回到房中,李长青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原来这赵元宝本是邻县秀才,与苏婉娘自幼定亲。三个月前,他赴省城赶考,途中目睹知府公子强抢民女,路见不平,失手将对方推下马车。那公子头撞石块,当场毙命。知府大怒,诬陷赵元宝劫杀官银,下令通缉。
“那日赵兄弟逃到咱们镇,受伤昏倒在铺子后门。”李长青叹道,“我认出他是婉娘的未婚夫,不忍见他冤死,便将他藏在牛棚下的地窖里。这地窖还是我爷爷当年为避战乱所修,除了我,无人知晓。”
周氏皱眉道:“你为何不报官?若是被人发现,咱们全家都要受牵连!”
李长青正色道:“娘,那知府公子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赵兄弟是为救人才失手伤人,何罪之有?若是送官,他必死无疑。我李长青虽是一介草民,却也懂得仗义执言的道理。”
周氏沉默良久,忽然问:“那夜夜送饭的是婉娘?你身上的香气...”
李长青苦笑:“是婉娘调的安神香。赵兄弟伤势反复,夜不能寐,婉娘便调了这香助他安眠。我每夜去送饭换药,难免沾染些气味。”
真相大白,周氏心中五味杂陈。她既欣慰女婿的侠义心肠,又担忧此事败露的后果。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张秀兰惊慌地跑进来:“娘,相公,不好了!官府来人了,说要搜查咱家!”
四人面面相觑,心知定是走漏了风声。李长青急道:“赵兄弟,快回地窖!”
然而为时已晚,捕头王彪已带着一众衙役闯入院中,冷笑道:“李木匠,有人举报你窝藏钦犯,还不快将赵元宝交出来!”
周氏心念电转,忽然计上心头。她上前一步,赔笑道:“王捕头,这是从何说起?我家女婿安分守己,怎会窝藏钦犯?定是有人诬告。”
王彪冷哼:“是不是诬告,搜过便知!来人啊,给我仔细地搜!”
衙役们四散搜查,眼看就要查到牛棚。周氏忽然扯住王彪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王捕头,实不相瞒,牛棚里确实藏了人,却不是赵元宝。”
王彪眯起眼:“哦?那是谁?”
周氏故作羞涩:“是...是镇东头的柳娘子。她与我家女婿...唉,这等丑事,本不该外扬。还请捕头行个方便,莫要声张。”
王彪将信将疑。周氏趁机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这点心意,请弟兄们喝杯茶。”
王彪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却仍道:“空口无凭,我总要亲眼看看。”
周氏无奈,只得引他走向牛棚。李长青在一旁急得冷汗直流,却见岳母暗中朝他使了个眼色。
推开牛棚门,周氏故意大声道:“柳娘子,快出来吧,官爷都知道了!”
棚内寂静无声。王彪狐疑地举灯四照,只见老黄牛安卧在草料上,并无他人。
周氏故作惊讶:“咦?方才还在这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又对王彪道:“许是听见动静,从后窗溜了。捕头若是不信,可去柳娘子家问问。”
王彪在牛棚内外仔细搜查,果然不见赵元宝踪影,只得悻悻道:“既然不是钦犯,本捕头也不便深究。只是若日后发现你等欺瞒...”
“不敢不敢!”周氏连连保证,“捕头明察秋毫,我等小民岂敢欺瞒?”
送走官府众人,李长青忙问:“娘,赵兄弟他...”
周氏微微一笑,走到牛槽旁,按下机关:“出来吧,人走了。”
赵元宝和苏婉娘从地窖中钻出,俱都面色苍白。原来方才情急之下,周氏急中生智,让赵元宝藏入地窖,又故意误导王彪,这才化险为夷。
赵元宝向周氏深深一揖:“多谢大娘救命之恩!”
周氏叹道:“不必多礼。如今你的行踪已经暴露,此地不宜久留。”
李长青道:“我在城南有座废宅,鲜有人知。不如先将赵兄弟安置在那里。”
当夜,李长青悄悄将赵元宝转移到城南废宅。周氏则与苏婉娘商议,要为她与赵元宝筹谋长远之计。
“元宝的冤情,非得有确凿证据才能洗刷。”周氏沉吟道,“婉娘,你可知那日被救的民女现在何处?”
苏婉娘眼睛一亮:“听说那女子后来被知府送入庵堂为尼,就在城外的静心庵。”
次日,周氏以进香为名,带着苏婉娘前往静心庵。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叫慧净的尼姑。起初慧净不敢多言,在周氏再三保证下,才哭诉当日遭遇,并愿意作证。
与此同时,李长青也在暗中搜集知府公子平日作恶的证据。他走访了多家受害百姓,记录下他们的证词。
一月后,一切准备就绪。周氏让李长青带着证据和证人们前往省城,直接向巡抚衙门告状。
却说那日王彪回去后,越想越觉得蹊跷,暗中派人监视李家。得知李长青前往省城,心知不妙,急忙禀告知府。知府大怒,下令捉拿李长青一家。
危急时刻,周氏挺身而出,她让苏婉娘和赵元宝藏好,自己则前往衙门周旋。
公堂之上,周氏坦然承认知情不报,却话锋一转:“民妇虽有过错,却比不得某些人徇私枉法、草菅人命!”
知府拍案大怒:“刁妇胡言!来人啊,大刑伺候!”
正当衙役要动刑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巡抚大人到!”
原来李长青的状纸已递到巡抚手中,巡抚亲临审理此案。经过一番审讯,真相大白。知府被革职查办,赵元宝沉冤得雪。
风波过后,赵元宝与苏婉娘有情人终成眷属。婚礼上,周氏坐在高堂,接受新人的叩拜。李长青与张秀兰侍立一旁,一家人其乐融融。
夜里,宾客散尽,李长青向周氏敬茶:“娘,此番多亏您深明大义,否则小婿险些酿成大祸。”
周氏接过茶,微微一笑:“经此一事,娘才真正认得你这个女婿。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你虽是个木匠,却比那些读圣贤书的更明事理。”
张秀兰依偎在母亲身边,娇声道:“娘如今不疑心长青了吧?”
周氏老脸一红,嗔道:“就你话多!”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满院落。周氏望着院中那间牛棚,想起月前自己还在此处疑神疑鬼,不禁莞尔。谁能想到,这寻常牛棚之下,竟藏着一桩惊心动魄的奇案,更牵出一段感人肺腑的真情。
自此,青石镇上多了段佳话,都说李木匠一家仁德,连岳母周氏都是女中豪杰。而那牛棚下的地窖,也被李长青封存起来,成为家中一个永不外传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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