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市招商局三楼产业研究科的日光灯,已经连续亮了五个小时。
王旭阳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厚厚一摞《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分析报告》装订成册。封面上“汉东市招商局产业研究科”几个宋体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瞥见窗外夜色已浓,市政府大楼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五年了。
这是他来招商局的第五个年头。从科员到科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同事们都说,王科长这人实诚,项目材料从他手里过,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会错。客商来访,他能把汉东的产业政策、用地指标、税收优惠倒背如流。有次省里领导来调研,临时问起光伏玻璃的物流成本,他脱口报出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
“旭阳啊,你就是太实在。”老局长退休前拍着他的肩膀说。
实在。这个词像一枚勋章,也像一道枷锁。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薛少雷端着茶杯晃进来,手机里传出游戏音效。“哟,王科还没走呢?”他凑到桌边,翻了翻那摞报告,“又整这些虚的?现在谁还看这个。”
王旭阳没接话。他看见薛少雷衬衫第二颗纽扣松着,领带歪在一边——上午党组会刚宣布他提拔为投资促进科副科长。这个来局里不到两年的年轻人,因为什么被提拔,全局上下心知肚明。他舅舅是市委某领导,而招商局新任局长,恰好是那位领导的老部下。
“晚上张局请客,庆祝我进步。”薛少雷挤挤眼睛,“一起?”
“还有材料要赶。”王旭阳说。
门又关上了。游戏音效渐远,走廊恢复寂静。
王旭阳坐回椅子上,突然觉得累。不是熬夜加班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五年里,他参与引进的项目总投资超过三百亿,写的调研报告摞起来有一人高。去年那个锂电项目,客商凌晨两点下飞机,他就在机场等着;谈判僵持时,他三天跑了四趟国土局协调用地。
可今天党组会的提拔名单里,没有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女儿发烧了,39度2,你能回来吗?”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打出一行字:“马上回。”
然后删掉,换成:“还在加班,你先带她去医院。”
发送。
窗外飘起细雨,打在玻璃上,蜿蜒如泪痕。
一周后的早晨,王旭阳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
张局长正在泡茶,紫砂壶里升起袅袅白雾。“旭阳啊,坐。”他笑容温和,“正要找你,薛少雷刚接手项目,很多不熟悉,你多带带他。”
王旭阳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局长,我申请到乡镇挂职。”
紫砂壶停在半空。
“乡镇?招商局需要你这样的骨干……”
“文件我带来了。”王旭阳从公文包里取出申请表,双手递上,“按照干部交流规定,科级干部可以申请基层挂职。”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轻响。
张局长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表格。“去多久?”
“两年。”
“去哪里?”
“青林镇。已经和县委组织部沟通了。”
“青林……”局长摘下眼镜,“那是全市最偏的乡镇,去年财政收入才八千万。旭阳,你是产业研究的高手,去那里……”
“正因为偏,才需要懂产业的人。”王旭阳的声音很平静,“青林有竹资源,有古村落,缺的是发展思路。”
局长凝视他良久,终于拿起笔。“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签字笔在纸面沙沙作响。那一刻,王旭阳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踏进招商局大门的情景。那天也下着雨,他抱着一摞荣誉证书——全省优秀选调生、校优秀毕业生——像抱着整个世界。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个世界放下。
青林镇比想象中更偏远。吉普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三个小时,才看见镇政府那栋八十年代的三层小楼。
镇党委书记老陈握着王旭阳的手不放。“王科长,不,王书记!你是市里来的专家,咱们青林的未来就靠你了!”
王旭阳住在镇政府宿舍,房间很小,墙皮有些脱落。夜里山风呼啸,他躺在床上,听见远处传来的犬吠。打开手机,招商局工作群里,薛少雷正在发项目签约的照片——背景是五星级酒店,红毯铺地,香槟塔闪着金光。
他关了手机。
第一个月,他走遍全镇十七个村。山路崎岖,有时候一天只能走一个村。村民们用粗瓷碗给他倒水,讲竹编手艺快要失传,讲年轻人全都外出打工,讲满山的竹子烂在地里没人要。
第二个月,他带着镇干部去浙江安吉考察。七天行程,他自费买了三十多种竹制品,笔记本记满两百多页。
第三个月,他在全镇大会上提出“竹艺文旅融合计划”。台下有人打哈欠,有人玩手机。散会后,老会计凑过来说:“王书记,想法是好,可咱没钱啊。”
王旭阳没说话。他周末回了趟市里,敲开大学设计学院院长的门。又去文联,找民间工艺大师。再跑旅游局,谈线路开发。
半年后,青林镇第一届竹艺节开幕。王旭阳亲自设计的主视觉海报贴满县城大街小巷——一根翠竹剖开,里面是青山绿水、白墙黛瓦。
开幕那天,来了三十多家媒体。市领导也来了,在竹编非遗展台前驻足良久。老陈书记激动得手发抖,握着话筒说:“这是我们青林的转折点!”
当晚庆功宴,王旭阳被灌了很多酒。他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黑了,瘦了,眼角有了细纹。手机响起,是招商局的老同事。
“旭阳,你看新闻了吗?薛少雷出事了。”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他引进的那个光伏项目,土地手续有问题,投资方现在要撤资……张局长都受牵连了。”
王旭阳沉默了一会儿。“我在乡镇挺好。”
“好什么呀,听说你那儿穷得叮当响。要不……你跟组织部说说,提前回来?”
“不用了。”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这里的竹子刚发出新芽,我得看着它们长成竹林。”
挂断电话,他走出洗手间。院子里,篝火晚会在继续,村民们围着火堆跳竹竿舞。火光映着一张张朴实的脸,那些曾经麻木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着希望的光。
老陈书记醉醺醺地搂住他的肩膀:“王书记,说真的,刚开始大伙儿都觉得你是来镀金的,待不住……没想到,你把这儿当家了。”
家。
王旭阳抬头看天。青林的夜空没有雾霾,银河清晰可见,亿万星辰沉默地闪烁。他忽然想起招商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的天空,想起那些在材料堆里熬过的夜,想起薛少雷手机里传出的游戏音效。
原来人生有很多条路。有人选择捷径,有人选择逆流而上。捷径或许能更快抵达某个目的地,但只有逆流者,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风景。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向夜空,与星辰交汇。
远处传来竹涛声,那是千竿翠竹在夜风中吟唱,唱着一首关于生长、关于扎根、关于在贫瘠土壤里也要向着天空的倔强的歌。
王旭阳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
他知道,这里的每一棵竹子都记得,曾经有个人,在它们几乎要被遗忘的时候,相信它们能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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