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数据究竟怎么想的,这么好的天气,人心疏朗的时候,指尖划过的信息流却常在不经意间,推送来一些令人心头骤然蒙上阴翳的碎片。
譬如,那则萦绕着沉重疑云的旧闻:一位据传父母双亡、初涉世事的女大学生,在举报某社区领导涉嫌赌博之后,竟被强行送入精神病院,至今已是悠悠八载。八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毕业生步入中年,足以让一片荒原长满林木,也足以将任何个体的声音与痕迹,消磨于高墙与沉默之中。
我们无从确证细节的真伪,只能祈愿所有不幸皆为虚妄,又不禁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发问:倘若她的双亲在天有灵,目睹这漫长的“治疗”岁月,该是怎样的肝肠寸断?一个年轻的生命,又能承载得起几个这样被不由分说“折叠”起来的八年?
认定一个人是否罹患精神疾病,理应是庄严而审慎的专业行为,它关涉基本人权与自由,需由专家凭借严谨的标准与深厚的仁心做出判断。然而,历史的尘埃与现实的迷雾中,某些“专业判断”却时常显露出令人愕然的荒诞底色。这并非否定整个精神医学领域的科学性与必要性,而是指向那些在权力、偏见或利益驱使下可能发生的扭曲与异化。
当举报行为本身可能成为需要“治疗”的“症状”,当异议的声音被轻易归入“失常”的范畴,专业的外衣下,包裹的或许已非济世的医术,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社会控制工具。
无独有偶,另一种“专业”场域里,荒诞感以截然不同的形式登场。
近日,一则源自权威媒体、署名知名高校专家、发表于专业期刊的研究结论广为流传:女性生育3-4个子女,死亡风险最低。初见此论,恍若隔世之音,冲击着现代社会关于个体选择、女性权益与生命价值的普遍认知。它确乎披挂着“科学”的完整甲胄——庞大的数据样本(50万中国男女)、前瞻性队列研究、英文版医学期刊——这一切构建起不容置辩的专业权威形象。
然而,这金光闪闪的铠甲之内,结论本身与社会感受之间的巨大裂隙,却引发了排山倒海般的质疑:这是在指导健康,还是在定义命运?是在探寻规律,还是在编织新的枷锁?
面对如此“惊世骇俗”的成果,一个略带戏谑却无比沉重的念头悄然滋生:倘若将设计并笃信此类研究范式的专家们,置于那位女大学生曾面对的“专业”诊断情境中,依照某些可能被滥用的、宽泛而模糊的行为判定标准,他们那些超越常理认知边界、仿佛与社会现实严重脱节的“学术执着”,是否也会显得“异乎寻常”?毕竟,相较于一位公民基于朴素正义感对基层治理问题的冒昧举报,那些将复杂鲜活的人类生命价值,简化为冰冷生育数字与统计风险关联,并试图以此指导宏大社会叙事的研究取向,在普通人看来,或许更偏离了对生命常态的理解与尊重。
当然,这绝非主张以牙还牙式的非理性指责,而是尖锐地揭示了一个悖论:当部分专家用以裁定他人“正常”与否的专业体系,其自身产出的某些核心内容,却在大众认知中呈现出某种“系统性失调”的症状时,整个专业话语的公信力基石,便不免产生深刻的动摇。
由此,我们不得不叩问:为何当下“变异”的专家似乎日渐增多?这里的“变异”,非指其生物学特征,而是指其社会角色与专业精神的异化。究其根源,首当其冲的是专业领域的“内卷化”与创新焦虑。在“ publish or perish ”(不发表就出局)的激烈竞争下,部分研究者为追求标新立异、吸引眼球、抢占学术高地,可能倾向于选择那些看似颠覆常规、易于引发争论的课题,或在方法上过度复杂化,在结论上过度简化甚至哗众取宠,脱离了研究服务于人、增进福祉的本源目的。生育数量与死亡风险的研究,若剥离其可能存在的复杂社会经济学中间变量考量,而直白呈现为生育建议,便难逃迎合某种话语或制造话题之嫌。
其次,是专业与公共场域的断裂与错位。某些专家深陷于自身的学术话语体系与评价逻辑中,丧失了与更广阔社会现实、公众情感及伦理底线对话的能力。他们生产的知识,如同在无菌实验室培育的奇异植株,虽符合内部规范,却无法在社会的土壤中健康生长,甚至可能携带意想不到的“毒素”。当专家习惯于仅向同行或经费来源负责,而漠视其研究的社会影响与伦理后果时,“变异”便悄然发生。
更深层地看,权力的诱惑与依附,是催生专家变异的另一剂猛药。历史与现实中,不乏专业知识被征用为特定权力背书工具的例子。无论是将公民正当诉求病理化的倾向,还是产出可能间接服务于某种人口叙事的研究,都提示着专业自主性可能面临的侵蚀风险。当专家的“专业判断”与“专业成果”不再仅仅源于科学探索与事实本身,而掺杂了过多非学术因素的考量,其客观性与公正性便大打折扣,专家也就从真理的探求者,蜕变为某种议程的服务员。
此外,媒体传播的滤网与放大效应亦不容忽视。在流量逻辑驱动下,媒体往往倾向于撷取学术研究中最为耸动、反常识的部分加以渲染传播,而忽略其复杂的限定条件、方法论讨论与社会语境。这既可能导致公众对专家工作的误解,也可能反过来激励学术界生产更多具有“新闻爆点”的研究,形成恶性循环。
诚然,我们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绝大多数专家仍在兢兢业业,以专业精神推动社会进步。但那些刺眼的“变异”现象,如同堤坝上的蚁穴,警示着专业精神的流失可能带来的系统性风险。它损害的是公众对知识、科学与理性的信任,动摇的是社会赖以良性运行的共识基础。
要遏制“专家变异”的蔓延,需要多管齐下:于学术界内部,应强化学术伦理建设,完善评价体系,重拾“为知识而知识”、“为人类福祉而研究”的初心,鼓励扎根现实、解决问题的真学问。于社会层面,需培育更加健康、理性的公共讨论空间,提高公众媒介素养与批判性思维能力,既尊重专业权威,也保持审慎质疑的权利。于制度设计,应保障研究自主性,防范权力与资本对学术研究的过度干预,同时建立更加透明、多元的成果评估与转化机制。
归根结底,专家之所以为“专”,在于其深湛的学识;家之所以为“家”,则在于其关怀社会、引领价值的担当。当专业与良知分道扬镳,当学术探索沦为奇观制造或权力附庸,专家便失去了“家”的根基,其言论无论裹挟多少数据与术语,都难掩内在的苍白与荒诞。我们期盼的专家,应是既能深耕于专业沃土,又能将根系深植于社会现实与人性关怀的智者;其产出的知识,应如这清明时节的阳光,既能驱散具体的迷雾,也能温暖普通人的心灵,照亮一个更加理性、公正、充满希望的前路。否则,若荒诞持续加冕为真理,沉默继续被诊断为病症,那么我们每一个人,或许都将生活在一个无形却更为巨大的“病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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