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朋友,时隔一年之后,我们又来上海搞线下活动啦。
本周六也就是 12 月 6 号,我们将会在上海艺海小剧院举办一场故事开放麦,这次开放麦的主题是「在 AI 时代,我们如何规划养老」:我知道,虽然大家都想躺平,不想上班,但还在甘心做牛马,不就是担心将来的养老问题嘛。这场故事开放麦,我们邀请到了几位站在养老科技第一线的开拓者,请他们给我们展示一下未来的养老图景。让我们看看可以在哪些方面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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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哲按:
你有没有过那种说不出的「悬浮感」?
在一座城市待了几十年,却始终算不上真正的本地人;拼尽全力追赶身边人的脚步,回头才发现,彼此的起点一直就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这些滋味,有人藏了几十年。就像一株没人扶的幼苗,一边靠着生活里零星的温暖勉强扎根,一边又要拼尽全力,想挣脱家庭和阶级的枷锁。
今天的故事讲述者小爽说着一口地道的北京话,在北京这个城市,他一直处在漂泊、挣扎与向上生长的拉锯中。
初来乍到
大家好,我是小爽,今年 35 岁,出生在河南。1992 年,我和母亲去到北京,一直在北京生活。 2023 年我搬到了马德里,目前是一名自由职业者。
1992 年的春节期间,我爸爸在北京工作,我妈妈就打算去找他。我有两个姐姐,但她当时只带上了我。我以为我妈妈重男轻女,舍不得我才带我一起去。但很多年后和我妈妈聊起这件事,她说不是因为重男轻女,是她当时在村子里坐上长途车后,我一直追在后面跑,她特别不忍心,就下车了。我抓着她不放手,她才临时决定把一岁多的我带到北京。
我爸爸一开始是在学校里工作,简单来说他的工作和雕塑相关,但实际上他是一名技工,专业是制作模具。比如制作雕塑或其他东西时需要先开模具,我爸爸就是做这个模具的。离开学校后他开始接一些散活,帮艺术家制作作品,也会参与一些产品的制作,但主要工作还是制作模具,把作品翻制成铜质、树脂等材质,可以说是一份很冷门的工作。
小爽的爷爷曾从事雕塑工作,他和奶奶在小爽父亲出生一个月后就离婚了,他们把小爽父亲送到河南一个农户家收养。小爽父亲高中毕业后去当了兵,回来以后想从事跟亲生父亲一样的职业,但遭到冷眼对待。
爷爷早年曾担任官员,后来也做过教师。虽然我对爷爷的经历很好奇,但从未和他聊过这些。爷爷当年抛弃了父亲,父亲对他既心怀怨恨,又觉得爷爷在他心中是个比较成功的人,因此父亲也选择了和爷爷相同的行业,并且一直希望能把这份工作做好。
父亲最初是做学徒,工作几年后,我和母亲也来到了北京。母亲当时找的工作,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物业,当时被称作后勤。1992 年刚到北京时,我们住在东大桥的一处类似家属院的地方,母亲也在那里工作。1994 年,我们家搬到了王府井,一直住到 2009 年,后来买了房子才从那里搬走。
起初我们住的是半地下的房子,随着家人增多,居住空间显得愈发狭小。最小的时候,父亲、母亲、两个姐姐和我,五口人挤在二十多平米的房子里。房子里有一扇窗户,打开后却像对着天井,上方是马路或走廊,只能透进一点微光,阳光无法直接照射进来。两个姐姐合睡一张床,父母睡一张床,我则住在天井旁的空间里。后来我和别人说起这件事,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很像《哆啦 A 梦》里哆啦 A 梦的住处,只不过哆啦 A 梦住在柜子里,而我住在天井旁。
■图 / 小爽在半地下室家中度过六岁生日
在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之前,我从未让朋友真正去过家里。他们都以为我家境不错,因为家属楼上的住户大多是教授,或是文化部、歌舞团等单位的工作人员,他们的住房面积都很大,没人知道我住在地下室。所以从小,身边人都会猜测,我家是不是很有钱,或者父母在单位担任什么职务。
送一个雕塑,换一个孩子上学
1996 年我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当时外地孩子在北京上学并不容易,借读费需要几万元,父母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我们只好求助父亲单位的一位长辈,因为父亲是做雕塑的,这位奶奶说:「我们都是搞艺术的,没什么钱,不如给学校做个雕塑吧。」
校长思考后答应了,让父亲做一个少先队员的雕塑。这位奶奶接着说:「那我送一个孩子入学,就做一个和孩子一样大的雕塑,算是用假人换真人。」后来她又提议,做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的雕塑,送两个孩子入学。我至今不知道另一个孩子是谁,最终父亲制作了两个敬礼的少先队员雕塑,我也因此顺利入学。
这位老奶奶姓赵,我记不清她是 1926 年还是 1928 年出生的,她是满族人,会说满语和蒙语,毕业于满蒙学校,高中毕业后考入北平艺专 —— 也就是现在的中央美术学院,她应该是第一届或第二届的学生。毕业后,她在团委工作,上级提出要发展儿童教育,她便和一位同学,还有两位从上海来的同事,四五个人一同研究儿童教育的相关工作,主要是在出版社编撰教材。
小时候的我被人称作「野孩子」,经常和别人打架,打不过就会咬对方。后来赵奶奶大概是出于好奇,特意来看了看我。在我的记忆里,赵奶奶身高大约一米五到一米六,总是留着偏分的短发,头发向后梳,有时会别着发卡。她看起来年轻时身体健朗,做事干练,性格还有些严厉。最开始接触时,她总会教我一些生活技能,比如洗碗、洗衣服。
父亲常年不在我身边,我小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工作;母亲则打多份工,除了本职工作,还会做美术模特,供画家画画。我还经常跟着母亲去摆地摊,周末或集市的时候,母亲会带着我去卖衣服、杂货,想尽办法赚钱,所以我常常一个人在家。
■图 / 五六岁的小爽
我们不一样
我不太存在口音的问题,更多的是家庭经济状况和身份的差异。我就读的学校都很不错,同学的家庭条件或社会地位大多比较优越,那时候很多同学都穿乔丹鞋,家里有奔驰、宝马等汽车。同学们会一起看 NBA、美国摔角,接触电脑、游戏机这些新鲜事物。我小时候也喜欢玩电子游戏,但家里根本没有这样的条件,只能去同学家玩,有些家境优渥的同学家里甚至有好几台电脑。方方面面的差异,让我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不同。
我们学校离天安门很近,小学二年级时,学校有很多活动都不让我参加。比如邓爷爷去世时,全班都去献花,唯独落下了我;1999 年阅兵时,全班几乎都去现场了,我和另一个同学却被留在学校,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还有些时候,老师会当众针对我。比如迟到、没带红领巾这类小事,我清楚地记得有老师直接说「他是外地的,不懂规矩」。母亲也会私下跟我说:「你和他们不一样,要明白你们的社会阶层不同,未来的路也不一样,不能像他们那样。」
■图 / 小爽的画作,幻想自己可以坐着千纸鹤,在这个城市上空飞。
小学时,有位老师找父亲谈过话,还在全班开了班会,让我格外尴尬。这位老师无法理解父亲的职业 —— 有活干才有收入,没活干就没有收入。虽然我知道老师或许是出于好意,但我对此十分抵触,心里很不舒服。
记得当时我大概是迟到了,每个班都会有佩戴红袖箍的「小卫士」执勤抓迟到的学生,我被抓到后,罚单上需要填写迟到原因,执勤的小卫士或其他老师问我是哪个班的、为什么迟到,那位老师接过话头说「他是外地的,不懂规矩」,还和其他老师一起笑了起来。
也是从这件事之后,我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一直以来,别人问我是哪里人,我都会感到困惑,即便到现在也是如此。我觉得自己既不是北京人,也不是河南人:说自己是河南人,没人相信;说自己是北京人,大家反倒信了,可我其实并不是。小时候学校有评分手册,老师和同学都会打分,等级大概是 A、B、C,或许还有 D,我经常被评到 C 或 D。我觉得一部分同学可能有点讨厌我、瞧不起我,表面上我装作不在意,心里却格外在乎。我自认学习成绩不算差,也没做过品行恶劣的事,却被很多人打了低分,这让我觉得很不正常。这些事我至今从未和父母、老师谈起过,因为我也不信任老师。
到了高年级,有同学会突然踹我一脚,或是把我的东西扔掉,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我想,这不仅因为我是外地人,五六年级时,有些同学知道班里谁的家里有权有势,谁的家里一无所有、连身份都没有,便会欺负像我这样的人。唯一一次老师主动关注我,是觉得我可能有多动症,让父母带我去检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老师关注过我。老师们都清楚,我只是借读生,并不属于这所学校,所以对我也没有太强的责任感。这种观念也影响了我,提起父母和家庭时,我会产生耻辱感,觉得不光彩,总想把这些隐瞒起来。
我们当时住的房子,我住在地下一层,母亲的办公室在一层,赵奶奶住在三层。赵奶奶从三层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小区的出入口。有很长一段时间,赵奶奶每天都会在窗边看着我,所以后来我回家前,都会偷偷看看她是否在注视着我。如果我们互相看到了,便会碰面。那段时间,她总想方设法找我,而我却总想方设法躲着她。因为我从小就有点怕她,也不太想和她见面 —— 小孩子本就不爱学习,加上一直没人管束,突然有个人来约束自己,自然会下意识地躲开。可她总会追着问我作业有没有做完,而我其实并不愿意和她交流。小时候我一心想离开这样的环境,希望快点长大,因为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觉得自己身处不公平的境遇中,仿佛是个「下等人」。
「奇怪」的中学,「奇怪」的班
我大概五六岁开始画画,而且一画就是很长时间,起初只是父母想让我有点事情做。所以周末的两天,我每天都会在画班待 8 个小时画画。赵奶奶会和我说很多事,却很少给出主观的评价。比如她会问:「你今天画了吗?」 我说画了,她就让我拿给她看看,却不会评价画作好坏;第二天我要去画画,她会问:「东西准备好了吗?」然后和我一起准备。比如第二天要去春游,她会问我东西是否备齐,还会给我送些吃的。之后她又会问作业有没有做完、做得怎么样,但看完作业后也不会过多评价。我母亲永远在忙碌,我却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我父亲也总是不见踪影,有时一年甚至更久都见不到他一次,偶尔晚上回来,睡一觉就又走了。只有赵奶奶,对我格外关心,总会过来问问我的情况。
小时候学校提供早中晚餐,家境好的同学会出去吃,母亲收入不高,也想节省开支,所以从一年级起,如果母亲不在家,就会给我留些剩饭,我中午回家自己热着吃。因此,我从小就特别希望能吃到学校的饭菜 —— 中午同学们都在准备打饭,我却要回家,而且学校除了正餐还有加餐,比如发小饼干、牛奶之类的。因为家里穷,母亲都帮我推辞了,看着同学们吃,我心里满是羡慕。
因为这样的童年经历,小学毕业时,我第一次和母亲发生了冲突。我极力要求回河南老家上学,因为我意识到,即便就读的是全国顶尖的小学,住在大城市的核心区域,我也没有任何上升的通道。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所有努力似乎都没有意义,因为我没有北京学籍,无法正常参加小升初、中考、高考。小学快毕业时,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母亲始终不放心,担心我回老家后身边没有亲人,会学坏或者遇到危险,所以一直不同意我的想法。
小升初时,我依旧不想留在北京,但母亲还是希望我留下。她和父亲四处托人找关系,还送了一些雕塑之类的艺术品,最终给我找了一所学校 —— 北京市第八十五中学,这是东城区一所比较差的学校,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我本来就不愿意去,第一天报到时却发现很多同学和我一样被分到了这里,可正式入学时,一大批同学却不见了,他们大多是花钱去了更好的学校。于是我进入了这所在我看来很「奇怪」的中学,这里的学生和老师都没有正常的升学压力。
到了初三,老师给我们发了通知,说如果愿意继续上学就按时到校,若想回家自学,只需家长签字确认即可。初三那一年,我们几乎完全不上课,整日在学校里玩耍,家长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学习成绩,因为学校也不开家长会。快毕业时,这所学校也面临撤校,很多老师辞职、调去其他中学,年纪大的老师则退休了,学校的仓库等地方也无人看管。我们偷偷跑进老师的办公室,打开了档案,起初只是好奇想看看同学们的家庭情况,
后来却发现,我们被分到这个班是有原因的。当时学校分了四个班,一班和二班的学生家境和情况都比较正常,而我们班三十多个人里,有一半的同学来自离异家庭,还有三个像我一样的外地孩子,甚至有一名智力障碍的同学。整体来看,我们都是家庭情况有问题的人,才被分到了这所差学校的差班。这件事让我对所谓的「电脑派位」产生了质疑,或许这并非偶然,在我十来岁的认知里,这一切都是人为安排的。
我们学校的同学大多家境普通,那几个外地借读生里,除了我,其他人家里基本是做生意的,还有个同学的家人涉及黑社会,家里开洗浴中心,还有做黄牛的。这所学校里,出问题的学生不在少数,偷东西、抢劫、恐吓甚至性侵之类的事情都有发生。虽然中考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但我们所有人填报的志愿都是北京四中,因为大家根本没想着上高中,也知道自己几乎没有可能考上。快毕业时,我们的田老师说了一番让我们很感动的话,他的初中、高中都在这所学校就读,大学毕业后又回到这里教书,他说:「学校现在这样,孩子们还能每天来上学,没有去做违法犯罪的事,就已经很不错了。」
-5-
身处黑暗,仍捍卫是非黑白
中学时我有几个好朋友,其中有个叫桐的女生,我们关系不错,每天放学都会一起回家,路上聊聊天。桐来自离异家庭,到了初三,她开始和年纪比自己大的男性交往。那时我还没毕业,总偷偷跑去网吧玩游戏。
有一天早上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家对面的餐厅里,桐一个人坐着,我便走进去找她。我问她:「你在这干嘛?」 她说自己没地方去,前两天住在另一个男同学家里,可那同学的父母回来了,她再住下去不方便,也不知道该去哪。我让她等一等,随后回家拿了自己所有的钱,又跟父母要了一点,总共也就一百块甚至几十块。我把钱递给她后说:「你先拿着,我再想想办法。」 第二天我再去餐厅,却没看到她的身影。等了几天,我问了其他同学,大家也都不知道她的去向,后来从她妈妈口中得知她离家出走了,快半个月没回家。我四处寻找,最终找到了她,把她送回了家。经过这件事,我们的关系变得更近了。
毕业时,有同学组织了一场聚会,当时男生女生分在不同的房间,屋里摆了很多吃的和酒。有个男生故意在电视上放色情影片,女生们也跟着看,我只觉得十分尴尬。大家一起喝饮料、喝酒时,桐的饮品里被人下了药,喝完后她意识变得模糊,被两个男生拉进了旁边的小房间,剩下的几个男生还开始发避孕套。
我和另一个同学十分生气,上前劝阻却没人理会。桐当时也在反抗,我们在场时并未发生越界的事,但之后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后来我们和其他人吵了起来,便一起离开了。
我一直对自己当时的表现感到后悔,这也是我内心的一个心结。我觉得自己太过懦弱,如果换成现在的我,一定会和那些人争执甚至动手。这并非因为我对桐有特殊的情感,而是出于基本的是非观 —— 无论男女,都不该对这样的事坐视不理。可当时周围的人要么无动于衷,要么起哄观望,甚至有人直接参与其中,现在回想起来,我既对这些人感到失望,也对自己感到失望。
后来我问过桐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毕业时那些人那样对你,你现在还和他们联系吗?」因为从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联系过当时参加聚会的所有中学同学,在我的价值观里,他们的行为是错误的,我无法接受。但桐说她还和那些人有联系,我十分不解,追问她:「你为什么还能和伤害过你的人做朋友?」 桐没有回答我。
小爽初中毕业的时候,因为有个好朋友在一所职高学修车,为了有个伴儿,小爽就自行报名,结果被录取了。父母觉得,小爽本来就不爱学习,或许不是读书的料,就默许了他的选择。 然而这段校园生活并没有如预期般地顺利。军训期间,小爽看到同宿舍的同学被其他人刁难时,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没想到引发了冲突。情绪激动的小爽从楼上跳了下去,后来就转学去了另一所高中。来到新学校不久,小爽又遭到了霸凌,被同学殴打,眼睛受伤险些失明。 这次受伤改变了小爽的生活轨迹。那段时间,父母看着备受伤痛折磨的儿子,不再对他有任何要求——就这样,小爽基本陷入了辍学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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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上大学
2007 年我过得十分无聊,某天闲来无事,我拿起了画笔。小时候我每周末都会画画,家里也有人从事相关工作,或许是这份熟悉感让我重新拾起了画笔。有一天我找到母亲,跟她说我想上大学,她听后格外开心。我们住的楼栋里大多是美术学院的老师,我也因此遇到了一位长期指导我的老师,从那时起我开始系统学画画,后来还去高考班学习了一年。
我当时在绘画专业上没什么问题,却再次遇到了学籍的难题。老师建议我找一所高中读一年,只要能考到三四百分,就有机会考上一些大学。但我实在不想再回到高中校园,最后便在北京读了一所私立大学。这件事也让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转变 —— 当时的老师给校长写了一封信,我带着这封信才得以入学。可进去后才发现,这所学校基本是交了钱就能上。
上大学时,我画过一位老年人体模特。有天休息时,这位老人正在打坐,我坐在他面前,他突然问我:「你是哪里人?」我瞬间愣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老人又说:「小伙子,连自己是哪里人都要犹豫吗?这事还不能说?」话音刚落,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
小时候,身边的朋友无论是小学还是中学的,有时会当着我们外地人的面说一些带有歧视或辱骂的话。我记得很清楚,有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中学同学,曾在王府井指着公园里露宿的流浪汉说:「我就弄不明白,这些外地人来这干嘛?这有什么好的?弄得乱糟糟的,他们自己过得也不好。」我当时没有说话,心里却清楚,我也是他口中的「外地人」。这件事让我内心愈发自卑,有时我会刻意忘记自己的身份,却又总会下意识提醒自己。就连谈恋爱、升学这些事,我都不会轻易给别人看我的身份证。聊到家庭时,我也从来不会请朋友去家里做客。或许很多人觉得我性格谨慎,实则是我因家庭背景而感到自卑,始终有着这方面的顾虑。
■图 / 小爽的画作,被吊着进不去的城市,却又离不开。
上高中时的一个晚上,我突然接到好朋友的电话,说有事想让我过去。但我当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因为我知道身边有些朋友结交的人并非善类,所以每当心里感到不安时,我总会找机会躲开。
起初我没有答应他,可到了晚上十点多,他又邀我去网吧,我想着应该没什么事,便约好一起去。路上我觉得格外奇怪,碰到了很多认识的人,大多是比我们大、在社会上混的人,大家都没打招呼,神情也很异样。走着走着,我们到了网吧门口,遇到了一位我们称「哥」的年长之人,他说:「你们先别走,等会儿可能要打架,在这站一下帮我们凑凑人数。」我们想着不过是站站场子,一般这种情况无非是双方谈一谈、喊几声就结束了,便留了下来。
就在我们说话的间隙,突然冲过来一群人,其中有个比我大的同校学生。我们这边那位「哥」的朋友见状开始跑,那群人却纷纷掏出刀 —— 不是什么长刀,都是切西瓜的短刀,追上去砍了他。砍人的瞬间,我们站在旁边,周围安静得可怕,那是我人生中体会过的最安静的时刻,没有任何声音。被砍的人没喊没叫,砍人的人也一言不发,只听到刀刃挥砍的「刷刷」声。那人先是被砍倒,爬起来跑了两步,又被砍倒在地,再也没能站起来。他的母亲和舅舅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母亲扑到他身上,用后背和肩膀护住他,那些人连他母亲也一起砍了;舅舅随后冲过去,脑袋和肩膀也被砍了几刀。突然之间,那群人又瞬间消失了。
我们的那位「哥」当时朝后摆了摆手,示意我们后退,我和朋友赶紧趁机离开,躲进了网吧。网吧里有人提醒我们:「小心点,警察一直在外面找人。」我们也因此不敢出去。那天晚上,我们在网吧里忐忑地待了一整晚,天亮出去时,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件事给了我们极大的触动,以前我们总觉得当个「小流氓」,打架斗殴、谁都不服是件很酷的事,那天朋友却说:「看来咱俩不是干流氓的料。」
2008 年 9 月,我进入大学就读,入学前我满怀期待,觉得是老师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可入学后我发现,这所学校的学生大多是考美院失利的人,有人考了一年、两年,也有人虽然考上了其他地方的大学,但觉得学校不好,想来北京寻找更多机会,才选择了这所私立学校。不过大部分学生的家境都比较普通,甚至不算好。
一开始我学习格外努力,每天认真上课、画画、完成作业,可后来遇到了两个问题:一是我虽然画了很多年画,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却并不认可我的画技;二是同学们都经历过高考和正规的高中教育,我的经历和他们截然不同,始终无法融入。更让我反感的是,学校的一些班主任和领导,经常会说「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孩子要好好努力」之类的话,每次听到这些,我的逆反心理就会涌上心头。我特别受不了「外地的」这三个字,对我而言,这就是带有歧视的词汇,我从不会这样称呼别人,也觉得别人这样说我是极大的不尊重。此外,我还发现这所学校根本不需要考试就能入学,甚至像传销一样,介绍两个学生来还能拿到学校给的回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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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的期许与老鼠的隐喻
我从初中开始和赵奶奶的联系就变少了,那时我接触的世界更广、认识的人也更多,还能独自去很远的地方,赵奶奶或许也感觉到我不再是小孩子了。
长大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次见面,她都会送我很多书,我则画些画送给她,偶尔聊上几句。我刚上大学时开了一家店,卖家居用品、手办、花瓶瓷器之类的东西,那次赵奶奶特意跑了很远的路来找我,还送了我两万块钱,她说:「好好干。」 接着又叮嘱我:「你记住,两个人关系再好,一起经历了一百件事,前九十九件都相处融洽,可第一百件事你做错了,这个人照样会恨你。」说完她便走了。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何说这番话,或许她并没有太深的用意,但随着成长,我越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大学毕业时,我第一次办展览,还自己开了一家画廊,第一个通知的人就是赵奶奶。但那天机缘不巧,车上少了一个座位,我说再打一辆车,咱们分开走,赵奶奶说她不去了,只送了我一幅画,我至今还留着。画上是一只站在石头上的鹰,她对我说:「你还没有飞起来,但我希望你是一只鹰。」她还说:「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飞起来。你已经进入社会了,现在的社会往往需要拥有人脉和资源,才能过得更好,希望你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同时,她也为我当时的尝试感到开心。
■图 / 赵奶奶送给小爽的画作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我决定闪婚之后 —— 我和对方没谈过恋爱,直接领了结婚证。领完证后,我第一个去找的就是赵奶奶。那时她突发脑溢血,因为独自居住,两个月后才被发现,所幸病情不算严重,但表达能力已经有些不顺畅了。即便如此,她还是和我聊了很多事,包括我小时候上学、父亲做雕塑的经历,还有她对我母亲的看法。我当时也隐约感觉到,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和我母亲的关系很好,母亲甚至喊她干妈,甚至妈妈,这些私下的细节我并不清楚。她说:「我只是一个老人,你妈妈是个非常好的人,但你们就像老鼠一样,这只『老鼠』还会带来更多的『老鼠』,这个群体越来越大。到最后,我也帮不上什么忙,甚至还有点讨厌这个群体。」她说的 「老鼠」,指的就是像我母亲这样的外地人,一个人来了北京,还会带着一群家人过来,群体不断扩大,她能做的有限,到最后便什么也做不了了。
最后一次见面,赵奶奶说的这番话,小爽并不意外。妈妈来到北京后,把一连串的兄弟姐妹都带到了北京,也经常找赵奶奶借钱、帮忙,让赵奶奶不胜其烦。赵奶奶的这番话也代表了当时本地人看待外地人的复杂心情。而小爽处在本地人和外地人冲突的夹缝中左右为难。 大学毕业后,小爽办的那个画廊,是他和几个朋友通过改造一个老厂房合伙办的。当时是 2012 年,艺术品收藏市场表面上还维持着繁荣的景象。小爽满怀期待地开始了艺术领域的职业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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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突破的阶层壁垒
创办画廊的初期,我们相处得还算和谐,可后来发生的诸多小事,让我心里越来越不舒服。有一次我们去一位画家那里取画,回来时车上只有两个座位,他们让我委屈一下,坐在车斗里。虽然路程只有两公里左右,但坐在车斗里的我,我心里格外别扭。到了目的地,他们要把画挂起来,我因为心里的不快,便在一旁看着没有帮忙。结束后,朋友问我:「你为什么不帮忙挂画?」 我当时也有些生气,脱口而出:「我从来不干活。」
后来画廊正式开幕,开幕前我对艺术还满怀向往,可开幕时的场景却让我心凉。画廊里办了一场晚宴,邀请了许多所谓有头有脸的人,比如商会官员等。画廊的发起人,也就是我们口中的「大哥」,还请来了他的「干爹」—— 某协会会长,也是某地的首富。我们画廊的第一件作品就是这样卖出去的:这位「干爹」拿起一件作品问价,前台的小姐姐说二十多万,他当即表示要买下。晚宴进行到一半,有人假意争抢,说:「这作品太好了,你能卖给我吗?」 他故作姿态地说:「我绝不会卖,你要想要就找画廊。」在众人的起哄劝说下,另一个人最终买下了这件作品,其他人也跟着跟风购买。在这个过程中,我感觉到作品本身是什么并不重要,这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易的幌子。
我觉得这些事都与我无关,我们只是这场交易的道具。和我一起工作的年轻人里,有些还很享受这样的时刻,拿着红酒拍照发朋友圈。但在那一刻,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和我毫无关系,并非我感到不被尊重,而是从心底里觉得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选择了离开。我曾和朋友说:「就算坐在法拉利的副驾去过很多地方,可车停在路边后,你终究还是要坐公交回家,前面的光鲜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可以留在那里,别人吃肉我跟着喝汤,但这种日子不会长久,因为我在其中毫无价值。」
当时身边还有些一起做事的人,他们死心塌地想挤进那个圈子,直言不讳地说:「你要挤进去,认识这些人,和他们混在一起,才能进入所谓的上流社会。」但我心里很清楚,我进不去,也不用去羞辱自己。
小爽意识到,这不是他能挤得进去的圈层。只干了一年,小爽就退出了画廊的股份,决定告别艺术行业。后来小爽一个人在宋庄搞创作,一直到 2016 年底,由于经济拮据,他入职过艺术媒体,也创过业,但都没有溅起过什么水花。 「跨越阶层」像是箍在小爽头上的魔咒,虽然不想屈从,却总是在下意识里影响小爽的选择。
2009年,小爽认识了和他社会地位悬殊的前妻,兜兜转转在 2020 年登记结婚,但这段婚姻非常短暂。到头来,他发现前妻只是在最脆弱低谷的时期选择了自己,这也导致了婚姻期间的种种冲突矛盾,小爽认为根源依然是阶级的错位。 也是因为前妻的原因,小爽去了西班牙生活,做了一个自由职业者,直到今天。 现在,唯一让他牵挂的,就是他的女儿。
■图 / 小爽的画作,自己跟前妻一起生活的状态,就像一只宠物狗,坐在叶子上像一朵花,可活得战战兢兢,保持笑容却动弹不得。
现在我正处于和女儿分开的状态,我想借这个节目,对未来能听懂这些话的她说:
我觉得人生是有选择的,我过去一直坚持自己的价值观,我不觉得这有错,只是并非所有人都会认可。但我依然觉得,人要给自己设立较高的标准,即便这个标准会让你吃亏,让你过得不如那些不守规则的人,甚至过得很糟糕,做人也还是要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我和你妈妈是截然不同的人,有些事情希望你能理解我。因为每个人抵达同一个位置,所走的路都不尽相同:有些人一步就能到达,有些人却要走很久、付出很多。所以当我们站在同一个地方时,我们内心的感受、是否快乐、有无恐惧,都是不一样的。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标准,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图 /小爽的画作,2024 年自己在马德里独自带孩子,没有身份,哪儿都去不了,像一只小船,怀念曾经美好的家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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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讲述者|小爽
主播|@故事FM 爱哲
制作人|陆丹
声音设计|土豆
运营|鸣鸣
实习生|俞柯伊
BGM List
01.Story FM Theme Dream version - 桑泉
02. 三叶 盆的变奏 - 彭寒
03. 绿色的扣子 - 桑泉
04. 离开城市 - 彭寒
05. Hi I'm Your Mom - 彭寒
06.一些时间的余烬 - 桑泉
07. The awaited little - 彭寒
08. 雾气 - 桑泉
09. The Faithless Priest - MarcoCut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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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声音故事传媒「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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