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读懂欧阳修,便不能只读《醉翁亭记》里的山水之乐,更要读他生命中那惊人的矛盾——他在朝堂上是淬火的钢,在笔墨间却是化水的柔。一身兼有士大夫的铮铮铁骨与词客的脉脉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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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的汴京,新政如火。范仲淹、富弼、韩琦站在前台,而欧阳修,是那支最锋利的笔,也是最硬的骨头。

他写《朋党论》,如宝剑出鞘:“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字字铿锵,把“朋党”这顶污名化的帽子,劈手夺过,戴出了正气凛然的勋章。那不是辩解,是宣言。

然而他最烈的刚,不在进取,而在退守。当新政失败,范仲淹诸人相继被贬,满朝噤若寒蝉。只有他,接连写下《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如同一人挡在溃退的洪流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皇帝厌了,权贵恨了,他最后也被贬出京。

可他的刚,竟连荒远之地也压不弯。到了滁州,他治下“政宽民安”。那篇不朽的《醉翁亭记》,哪里是醉卧山水的颓唐?分明是一个政治家在失意时,依然能将一方水土捂热的博大胸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他的“乐”里,是沉甸甸的责任。

后来他官至副宰相,主持科举,拔擢了苏轼、曾巩、程颢、张载……这一份照亮北宋后半叶星空的门生榜,是他为这个国家准备的最珍贵的“遗产”。他的刚,从未用于营私,始终指向一个明亮开阔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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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当夜色落下,公文合上,另一个欧阳修便悄然浮现。

他褪去官袍,笔下流出的,是令后世心尖发颤的柔软与幽微。

他写痴情,能写到时光的骨缝里: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三个“深”字叠用,是宅院之深,是相思之深,更是命运如迷宫般的深不可测。那被锁在重重庭院里的,何止是佳人,更是人生中那些无处可逃的寂寞。

他写离愁,能轻得像一声叹息: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愁有了形状,是脚下的春水;愁有了生命,迢迢不断,你走多远,它就跟多远。这等笔力,是将滔天巨浪化作了脉脉暗流。

他写人生易老,写得惊心动魄: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今年的花比去年更红,明年的花定然更好,可陪我看花的人,还在吗?在极盛的繁华里,看见极沉的凋零,这是何等锐利又温柔的感伤。

他甚至在游戏般的《南歌子》里,也藏着小女儿般娇憨的情态: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这哪里是士大夫?分明是一个在爱人怀里撒娇的灵动女子。他的笔,能潜入任何一颗心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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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看见,他的刚与柔,从来不是分裂的。

他的刚,是儒家士大夫“兼济天下”的担当,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这刚,给了他生命的骨架和方向。

他的柔,是对人间悲欢的至深体察,是对生命本真的诚实眷恋。这柔,给了他灵魂的血肉和温度。

没有那份刚,他成不了文坛领袖、一代名臣,那份柔或许会流于浅薄的呢喃;没有那份柔,他或许会成为又一个枯燥的谏臣,文字里不会有不朽的生命力。

正是这钢铁般的意志,护住了他丝绸般的词心;而那深切的柔情,又反过来滋养了他对苍生的悲悯。他在朝堂上为生民请命,在词章里为每一个孤独的灵魂请命。

最终,他留给我们的,不仅是一个刚正不阿的政治身影,也不仅是一卷婉约深情的词集,而是一个在理想与现实、家国与自我之间,活得无比饱满、无比真实的生命范本。

这就是欧阳修——可扛鼎天下,亦能绣心于微;能纵横于朝野,也安住于深庭。这份刚柔相济的智慧,让他历经千载,风骨依旧,温情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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