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最近我看了一个奇葩公司避雷贴,差点笑到下巴脱臼。
有的公司上厕所必须打报告,厕纸只能用一张;有的公司每周一站门口开晨会,先背诵企业理念,再大声喊非常好,还有一家公司规定,见到领导要九十度鞠躬,不然扣钱。
我有个心疼的发现,就是发出这些帖子的网友,多半是刚毕业急于找工作,或者暂时没有别的去处,所以不得不忍受这些奇葩公司。
最近我也有个朋友,到一家奇葩公司面试了,进屋以前,她偷偷给闺蜜发信息:“半小时没回复就帮我报警。”
没想到,她还真入职了。
我这位朋友是个律师,叫徐叨叨,脑袋里的律师形象,就是穿着西服的“社会精英”,可是这家奇葩律所,老板光头、文身、戴佛牌,就爱跟她聊哲学,主任没比她大两岁,还有个同事是缓刑犯,甭管什么场合都喜欢脱鞋。
徐叨叨是个95后,作为律师还很年轻,这些怪人让她很难适应,但是她没有选择,只能在这家“奇葩律所”暂且待下去。
法学系毕业后,我在一家专干催物业费的律所工作三年,说好听点是律师,说直白点就是持律师证的高级催收。领导给我颁发销冠证书,夸我能干,说我已经是“厉害的律师”。
直到很多事情发生我才知道,我距离“厉害的律师”很远,只是一个流水线机器。
今年夏天,我面试了两家有名气的大律所,他们都给我抛出橄榄枝,但是能给我的职位只是律师助理。我已经执业一年,再回头做律师助理,多少有些不服气。
第三次面试,在一座破旧的老小区里,据说是一家专做刑事的小律所。没想到面试我的人剃光头,戴佛牌,踩拖鞋,露纹身,从头到脚简直像一位黑社会大哥。
我偷偷给朋友发了一条信息:
“如果半小时我没有回信,帮我报警!”
那是一座九十年代修建的小区,不大的院落里停满了车,贴着边走到底,进大厅,电梯上七楼,一盆茂盛的发财树挡住大半边律所的名字。
就是在这里,我见到这位打扮像黑社会的律师,他说自己叫张飞。
他的光头在灯光下反射出白光,方框眼镜更凸显了他脸的圆和大,左臂露出了藏文的黑色纹身,脖子上金色编制绳下吊着一块藏传佛教的唐卡,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威慑感。或许他没有注意到,牛仔短裤的裤裆拉链只拉了一半。
他解开办公室的指纹锁,邀请我进去,我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顶上的牌子,上面写着“执行主任办公室”。我还偷偷给朋友发信息:
“帮我查下,执行主任是不是专门管案件执行的?”
办公室很大,虽然摆了很多东西,依然显得空旷。办公桌上摆着两个悬浮相框,大的是一张他和喇嘛的合影,小的是与一个女孩端着酒杯的合影。
办公桌背后是一座棕色的实木柜子,柜子顶上供着两尊铜佛像,佛像前的香炉还袅袅升腾起烟雾,旁边摆着一个可爱的绿色毛绒发财树;
往下一层放着打开的几本荣誉证书和聘书,再往下一层放着乱七八糟一堆东西,有蜀绣,雕塑,一排书,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真不知道一家律所摆这些石头要干嘛。
“来喝茶聊,喝漳平水仙吧。”
他伸出手邀请我坐到靠窗的茶桌上。像是征询我对茶的意见,又像是直白的通知。
窗外的天黑了,下午四点像极了晚上七八点的样子。我从背包里拿出简历,他接过去,没看,叠起来随意放在茶桌上。我很奇怪,“你不看一眼吗?”
他说:“有什么可看的,你是女的,叫徐叨叨,执业一年,现在执业的律所只做物业费催收案件。”
我说:“你不问问我是什么学校的?万一我的执业证是假的呢?”
他笑了笑说:“你都过法考了,什么学校有意义吗?执业证是真是假,我在网上能搜到啊。”
我没话了,“那……我该怎么面试?”
“随便聊聊就好。”
窗外一道闪电把天划破,随之一个炸雷,大颗雨点砸在窗户上。
伴着雨声走进一个男人,个头不高,剃寸头、提公文包。张飞好像对他挺恭敬,站起身,取下贴着他名字标签的专用茶杯,热水烫过,接着向他介绍我。寸头男人听完,饶有兴致地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觉得怎么做一个好律师?”
我按照心里的想法,回答了一句。他似乎不太满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我回答得不对吗?”
张飞摇摇头,他说我回答得很好,只是大多数律师都会这么回答。
那天面试,我被张飞“狠狠数落”一顿。他说我只有一年工作经验,剩下两年顶多算是工作经历,听得我是真想报警。
回家后,我认真想过他说的这话,感觉越想越对。过去三年,我当了两年催收,一年律师,仅有一年执业经历里,做的全是一模一样的催缴物业费官司,像是在流水线打了三年螺丝的流水线工人。
直到我妈出事前,我都没察觉出什么问题。
我妈的脑溢血发生的很突然,抢救回来以后是偏瘫的后遗症,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生活不能自理。
她现任的丈夫不愿意照顾她,也不愿意拿钱聘请护工,只会不停给我打电话,而我的收入仅仅能保障我在这座大城市里偏安一隅,也不足以负担聘请护工的费用。
在我妈偏瘫的日子里,我不停请假,领导不断找我谈话。
“你这样三天两头请假怕是不得行哦,太耽误工作了。”
我背着大学用了四年的老式笔记本电脑,拖着行李箱,捆起办公室睡午觉的折叠床,厚着脸皮又一次请假去了医院。
白天那张病床是我的办公桌,晚上我就把折叠床打开,睡在病床旁边。
很多个晚上我难以入眠,呼吸着混合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我想着白天的工作,医院的缴费单,隔壁病床护工的进出,越想越觉得艰难。
在那家律所,我每天都奔波在立案、开庭、执行的路上,两年里我的高德地图点亮了省内所有的城市,年底时高德地图的年终报告里说,我一年时间里有314天都在出行。
我的高铁出行记录成了打卡表,上午我在省内东边的城市开庭,下午就到省内西边的城市立案,晚上能赶到省内南边的城市住下,准备第二天一早的开庭,现在我回头看,自己那一年两百多条的高铁记录都觉得难以想象。
尽管已经做到了律所的“销冠”,可是我的收入一个月仅仅只是五千多块,连给我妈请个护工都请不起。我知道,继续待在这家律所我什么也学不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命运将会彻底被绑死在这个律所。
我想起一则新闻,当年ETC推行时许多收费站关闭了人工收费,只保留一条人工收费通道,那些稳定了几十年的收费员被迫下岗。
有一个收费员告诉采访她的记者,她干了几十年,青春奉献给了收费站,现在让她下岗,可她除了收费以外什么也不会干,什么也干不了了。
我能共情那个收费员的恐惧和无奈,当我深处其中的时候,我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母亲康复后,我回到律所继续上班,但她的婚姻出现了很大的瑕疵,她被现任丈夫家暴,打断了三根肋骨,颅内出血,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
看到她刚从医院离开又被现任丈夫打进医院,我决定给她做一次主。
“我是律师啊!我是一个很厉害的律师!”
自我鼓励后的干劲在面对刑事案件时瞬间被冲淡,除了书本以外,我没接触过刑事案件,现在要给自己的母亲维权做刑事控告,我发现我成了一无是处的律师。
我把过去法考的书拿出来,重新开始啃刑法,啃程序,我把大学时的老师,进检察院的同学,律所的同事问了一遍又一遍,我像是疯狗,要咬死那个家暴我母亲的男人。
就是那一次,我决定勇敢离开那家工作稳定的律所,面试三家后,最后选择这家做刑事的小律所。
入职第二天,徐叨叨在看守所门口“打卡”
不光因为张飞愿意给我一份正式律师的薪酬,更因为我在网上搜了一圈,发现这家律所不打广告,没有销售,公众号万年不更新,没有官方网站,就连办公室都躲在极为难找的地方,专做刑事案件且能够生存下去,说明足够厉害。
入职以后,我发觉这里处处透着不对劲。
这个律所是我见过最奇葩的律所,只比我大两岁的佟律师和楚律师当上了主任和副主任,吊儿郎当、黑社会扮相的张飞,竟是律所掌门人。
曾经的刑事案件当事人,缓刑期还没过却成为律所一份子,而那天问我奇怪问题、神出鬼没的寸头男人,竟然曾经在最荒僻的藏区做过十年法官。
我真是说不好,这里是卧虎藏龙,还是怪咖聚会。
入职前,我准备了一个漂亮的笔记本,心想或许从现在开始我将学到很多东西,张飞也承诺说以后每周会给我上课。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学习,我把法考的书又从家里搬到办公室。
可是我想象中的办案技巧、刑诉经验这些课一次也没上,刑事控告书我不会写,张飞扔给我其他案件的让我照着写,会见笔录我不会写,佟律师扔给我其他案件的让我自己想,阅卷笔记我不会写,楚律师让我照着她的写,而他们给我上的课只有两门:驾驶和哲学。
早在面试时,张飞就问我会不会开车,还解释说做刑事案可能随时出门,律所有公车,大家想开就开。可惜我早年考了驾驶证,现在却不会开车,连哪个是油门,哪个是刹车都分不清。
于是佟律师就拿律所的公车,每周教我驾驶,每回练车我都提心吊胆,没想到新工作的第一项挑战,就是不要撞了律所的车。
哲学也是真头疼。张飞每周固定给我上一次哲学课,从“水是万物的始基”讲到“他人即地狱”,从柏拉图讲到维特根斯坦,从“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讲到“见人见众生”,对他讲的这些我没有兴趣,也听不懂。
唯一令我欣慰的是,我认识了一个新同事叫“太清”,那是一只黏人的,脾气好到极致的,圆滚滚的灰色短毛猫。
太清原本在道观里修行,律所团年时去求签,太清跳上律所的车,被抱下车后又窜上来,道长说这是缘分,太清就这样入职了。
律所的猫“太清”
时候长了,我感觉自己就像误闯道观的猫,想学逮老鼠,结果每天除了无聊的哲学以外什么也学不到,甚至偶尔后悔怎么没选前两家大一点的律所。
直到一个周末,张飞给我打电话,让我到办公室加班办一个案子。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我是否方便接电话,而是直接以命令的语气让我带上电脑和执业证,马上到办公室。
电话里他简单告诉我,这是个诈骗案,于是在前往律所的路上,我在脑子里把刑事控告的程序和文书格式拟了一遍,心里有点小激动,终于轮到实战了。
走进办公室,我就看见张飞旁边坐着当事人,见到我,她站起身说:
“您就是刚才飞哥电话里说的刘律师吧,很荣幸见到您,我叫杨晓虹。”
杨晓虹很漂亮,说话也很温柔,她穿了一双平跟的靴子,依然能看出来她个子很高。她的骨架偏大,站起来那一瞬间很有压迫感,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就像是读书时老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我们这里一所女子监狱的狱警,所在的监狱专门羁押重型犯、长刑犯、少数民族犯。若不是她亲口说出身份,我完全不能把她和狱警关联在一起。
张飞和她很熟悉,据说他们认识有三年了,只是近两年没有怎么来往。张飞还念叨:“没想到一年多不见的老朋友,再见面竟是被骗了。”
我也没想到,一个狱警会在遇到骗子三个小时内被诈骗十六万。
直到杨晓虹讲出她的遭遇,我才明白,原来不光是骗子手段高。
几天前,杨晓虹在一款社交软件上认识了叶巧风。
叶巧风得知杨晓虹的职业,不光没有远离,反而坦率地告诉她,“我理解你,因为我自己有过服刑经历,原来因为不懂法,被判诈骗罪,坐了八年零四个月的牢。出狱后,我自己在创业,虽然很辛苦,很累,但是充满希望。”
杨晓虹说 起 这些话时自己苦笑了一下。 按她自己的话说, 她的生活有三个压抑:
精神压抑,灵魂压抑,性压抑。
“警察是个表面光鲜的工作,内里什么样只有当过警察的人才知道,狱警是所有警种里面最压抑的,这种压抑和担任特勤卧底的警察,和奋战在一线的边防警察都不一样,这种压抑是由内向外滋生的。”
在杨晓虹的世界里,那些罪犯大多都是判了有期徒刑,而狱警是被判了无期徒刑,而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社交软件。
杨晓虹的手机里有很多社交软件,从陌生人语音到左滑右滑,从附近的人到小游戏交友,她的手机里塞下了七八款社交软件。
“有一段时间我好像得了精神分裂,下班打开社交软件和不同的陌生人聊天,我把接触到的不同犯人的一部分人生叠加在自己身上,以不同的身份和不同的陌生人聊天,跟这个人聊天我可能是一个会计,跟另一个人我可能是一个陪酒女。”
杨晓虹说,她极力想要摆脱现实世界里的自己 , 只有在扮演别人的人生时才会感到轻松。
“或许是因为现实世界里我失败了太多次。朋友给我介绍男朋友时说我是警察别人觉得挺好,可一听我是狱警便找理由疏远了,曾经我谈过一段恋爱,最后他说我太强势,总感觉我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他。”
“偶尔在社交软件上遇到一个让我觉得可以透露自己真实职业的陌生人时,我会尝试着敞开自己,但他们总是戴着好奇的眼镜靠近我。
“他们会问我是不是会折磨犯人,会问我是不是女犯人看到男人都两眼放光,甚至有人跟我说花钱让我跟他玩儿SM角色扮演,他扮演犯人我扮演警察。”
叶巧风就像是监狱水泥地上的一棵小草,充满了生命力,令她无法抗拒。
他问杨晓虹,理想是什么,杨晓虹说自己的理想是有一方不大的田园,过着简单的生活。叶巧风听完,立刻表示自己创业的方向就是乡村振兴和农业文旅,他刚好有一个做儿童研学的农场。
从社交软件到微信,叶巧风用了不足一个小时,两人加了微信后开始打微信语音电话,他们从理想聊到未来,从童年聊到现在,杨晓虹像瓢泼大雨一样,把自己的情绪、不满、难堪、期待一股脑倾诉出去。
“叶巧风没主动说要钱,他在跟我通话的时候手机响了,现在想应该是他故意用另一部手机放声音,他接电话的时候没有挂断和我的语音通话,我听到他接电话时唯唯诺诺,说什么马上解决,十五万马上想办法,能不能再通融一下。”
杨晓虹主动问 他 , 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叶巧风说不是欠钱,只是一场研学活动需要把保证金打给对方,但他身上只有五万,还剩二十五万要想办法,目前他已经借了一部分。如果今天不能缴清保证金,只能遗憾废标。
杨晓虹主动提出借钱给叶巧风。
“我只有十万……”
叶巧风拒绝了,但他的拒绝中又透露出其他意思。
“没事没事,你的钱挣得不容易,好好把钱攒着,我自己想办法。最坏的结果就是废标,没有这个业务资金链断了我可以再想办法。”
杨晓虹说到这里时,她用了 “道德枷锁”来形容她当时的状态。
“我有十万,我却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他废标,看着他资金链断裂,看着他的农场田园废弃,那种感觉你们知道吗?”
杨晓虹最终还是找叶巧风要了银行账号,把仅有的十万存款打进叶巧风指定的对公账户,又 向 好友借了六万。转账时 , 叶巧风 主动让她备注 “借款”,当晚叶巧风约 她 见面,请她吃了顿精致的西餐。
“吃饭时叶巧风主动拿了一份盖了公章的借款合同给我,让我必须签字。”
说好的借款五天,五天后一分钱没还,他拿出各种理由拖延。
这时,杨晓虹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我听完,立即让杨晓虹翻出叶巧风的社交软件主页。头像看上去不是很帅,但是很成熟,关键的是,在遇见杨晓虹的时候,这个账号注册还不超过十天。
这时,一直在电脑前的张飞猛地一拍桌子,“我操”,他站起身,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们。
我还以为他完全没在听,结果他说:
“叶巧风牛逼,他担任股东的公司名下一堆执行,总金额过百万,都是民间借贷。姐们儿,你付钱这家公司刚成立,估计你起诉他,这家公司也就不要了。”
杨晓虹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朋友也在催我还钱。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报警?要不我马上给叶巧风再打个电话,他说过今天要还我一笔钱的。”
张飞有些激动,他点了一根烟,指着杨晓虹说:“报你妹的警啊,打钱备注了借款,聊天记录证明借钱,借款合同自己签的,钱打进的公司账户,借款合同公司盖了章,哪个警察有病啊管这事儿?”
杨晓虹被张飞这么一吼,更要哭了一样,脸涨 得 通红,几根头发因为出汗贴在脸上。
我从包里拿出电脑,准备写民事诉讼材料。我想,张飞或许就是让我来做民事诉讼材料。眼下除了打民间借贷官司,没有别的解法了。
可是就像张飞说的那样,即使打赢官司,要想真的执行这笔钱,太难了。键盘啪啪地敲着,我却觉得在做无用功,那种自己是“一无是处的律师”的感觉回来了。
这时,有人推开门,还没露出脸,我就闻到一股酒气,是尚师文。
他就是我说的,缓刑期还没过就成了律所一份子的人,白脸,卷毛,戴着黑色边框眼镜,原来好像是做二手车的,跟车子有关的事情问他准没错。不过这人平时就有点讨厌,嘴上没谱儿,总是贱兮兮地开玩笑。
老尚在门口盯着杨晓虹看了半天,似乎是看着眼熟,却不知道这人是谁,倒是杨晓虹主动跟老尚打招呼:“好久不见尚哥。”
老尚拍着自己的脑袋,琢磨老半天,一拍大腿,指着杨晓虹说:
“他妈的那傻逼是你啊!昨天晚上老张让我今天下午来办公室,说有个受害人认识骗子不到三个小时被骗了十六万,我还说这个年代还有这种傻逼,没想到这个傻逼是你!你他妈的还是警察啊!”
杨晓虹苦笑着回应: “对啊,那个傻逼就是我。”
老尚一点没有在意杨晓虹脸上闪着泪光,拗着她,再讲一遍被骗经过。我朝他甩个白眼。
然而就是这次重新叙述,杨晓虹不经意地提起一个细节。
“我去过叶巧风家里。他开了辆凯迪拉克带我去的,我感觉他还是蛮有钱的,他说凯迪拉克是自己全款买的,他带我去的房子也是全款买的。”
张飞打断杨晓虹,向她证实是不是知道叶巧风家在哪里。杨晓虹确认,还说自己有叶巧风家密码锁的密码,“密码是叶巧风自己给我的,他说我借给他这么多钱,把他家密码给我,让我可以随时找他讨债。”
张飞说:“你现在就给叶巧风打电话。”
接着扭过脸看我,“拿手机,录音。”
我大概猜到他想做什么了。
张飞和老尚都跟我讲过他们以前和骗子斗智斗勇的故事,早先听说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不是正经律所该干的事儿,有一种草台班子的感觉,但是不得不承认,效果又出奇地好。
可是我猜得到大概方向,却摸不透张飞具体想怎么办。
电话里,杨晓虹问叶巧风在哪里,今天什么时候给钱,叶巧风说自己刚下高铁到西昌,今天在西昌收钱,收的是现金,肯定会给她,让她放心。
叶巧风主动说: “亲爱的你去我家等我吧,晚上乖乖把饭吃了就在家里住。”
有了这句话,杨晓虹算是得到进入叶巧风家的许可。
张飞手一挥说:“我们一起去搜查叶巧风家里,或许他家里有什么秘密。”
老尚的关注点不一样,他一脸坏笑地学叶巧风的口吻:“哟哟哟,亲爱的都叫上了,乖乖把饭吃了,在家里住,怕不是被骗钱那么简单哟亲爱的。”
杨晓虹给了老尚一个白眼,催促着我们赶快出发。
张飞这个时候倒不着急了,他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把毯子拉上来盖好。
“四五点了吧,到我午睡时间了,困了,眯一会儿再说。”
老尚听到这话,也在沙发上躺倒,拿出手机刷抖音。
杨晓虹焦虑得要死,想催也不敢催, 一会儿摆弄茶几上的水果,一会儿摆弄窗台的绿植, 还 凑到老尚跟前 偷偷问 张飞要睡多久,能不能把张飞叫醒,什么时候出发。
“莫慌嘛,他说在西昌,老骗子说这话就意味着今晚不会回家,什么时候去都行。”
老尚有点不耐烦,明显不太想搭理杨晓虹。
我傻愣在办公室,不知道该怎么办。
傍晚,我们和杨晓虹带了两台记录仪抵达叶巧风家门口,我们仨没有被授权许可,所以就在门口等着,给了一台记录仪让杨晓虹拿着,由她全程录像,进门搜查叶巧风家。
杨晓虹作为警察的专业度还是有的。
“老娘搜监舍的时候,那些烂人更能藏东西,叶巧风藏东西这点儿技术太嫩了。”
杨晓虹一趟趟把搜到的东西拿到门口,我们在门口把杨晓虹搜出来的东西摆了一地,逐一检察。
我们仨在楼道里铺了一地搜出来的纸张,亮着手机闪光灯逐一检查每一份材料。张飞的判断没错,叶巧风果然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们从一沓投资协议里翻出一份租房合同,这份合同里叶巧风是承租人,租的正是我们现在搜查的这间房子。
“叶巧风是不是跟你说房子是他买的?”
我起身把租赁合同递给杨晓虹,让她自己看。
接着,张飞找到一份卖房合同,他起身走到大门前,使劲一跺脚,过道的灯亮起来。
“房屋租赁合同里房子是不是8118?”
我给出确认的回答,紧接着,杨晓虹也确认,租房合同里正是我们现在搜查的8118号房。
张飞把一份房屋出售合同递给我,我仔细看了一遍,叶巧风以自己的名义和别人签订了一份卖房合同,卖房合同约定出卖的房屋则是叶巧风自己租的8118号房。
最重要的是,合同里约定买家要给业主叶巧风支付十二万元的定金。
也就是说,他租别人的房子,又冒充房主,把房子卖出去了。
此刻我们都知道,叶巧风犯罪的实锤证据找到了。
老尚一点点回放杨晓虹的搜查录像,看见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情趣内衣和几双丝袜,于是他拗着杨晓虹,说他俩肯定睡了,“都是成年人,睡了就睡了嘛,有啥,不就是被骗财骗色嘛。”
老尚说得平淡,杨晓虹极力否认,她脸涨得通红,嘴里好不容易才憋出“我没有”三个字。
“哎呀你就承认了嘛,你们绝对睡了,情趣内衣跟丝袜肯定是你的,你看嘛,你在叶巧风家好熟悉,哪儿是走廊灯开关,哪儿是卧室灯开关你都按的毫不犹豫,非常熟悉。”
老尚这么说,张飞也跟着起哄。
杨晓虹依旧没有承认,她凑到我身边低声跟我说 “我没有”,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别理老尚和张飞。
“他们俩臭男人就这样,你们认识那么久了,他俩什么尿性你还不知道啊。别搭理他俩,这俩货你越搭理他们越来劲。”
老尚听到,却笑笑不以为意,撂下录像也过来翻纸张。 他突然站起来递给我们几份合同, 是叶巧风 买那辆凯迪拉克的购车合同,里面有一份登记证书复印件,原来叶巧风买的是一辆转手十几次的凯迪拉克。
“你说你坐过他的凯迪拉克?”
杨晓虹用蚊子般的声音说: “我怎么知道嘛……”
固定好证据,张飞让杨晓虹把这些东西都扔回叶巧风家里。
当天晚上,我终于见到了张飞“变魔术”的全过程。
从叶巧风家里出来,我们找了一个街边的清真羊肉馆吃手抓羊肉。张飞说杨晓虹是西北人,手抓羊肉是她家乡的味道。
杨晓虹很焦虑,即使是家乡的味道她也没吃几口,张飞点了三斤手抓羊肉,一份大盘鸡,三份羊杂汤,两份羊肉饺子,杨晓虹每样都只象征性吃了点。
老尚手里抓着羊排跟张飞凑到一起,他们还在蛐蛐杨晓虹,说她和叶巧风肯定睡了,杨晓虹不停解释,跟我抱怨他俩真烦。
晚上七点多,张飞让杨晓虹给叶巧风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时候我去洗手间了,等我上了洗手间出来,看见大街上许多人都盯着我们那一桌,张飞手里拿着杨晓虹的手机,开着免提,正在跟叶巧风“礼貌沟通”。
张飞的语气很平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很礼貌,但偶尔又会蹦出几个脏了吧唧的词。
“叶巧风先生,您回不回来已经不重要了。我们是杨女士委托的律师,是一帮律师哟,不是一个。刚才我们和杨女士已经在您家里搜过了,您放心,我们没进去,杨女士进去的,她进去搜全程录像,您家一张纸都没丢,放心哈。
“您家里好精彩,好多东西啊,您屁股没擦干净诶,杨女士被您骗我们没有证据哟,现在也没有证据哟,但您家里搜出来的东西,足够把您送回监狱继续服刑咯。”
叶巧风慌了,他一个劲儿问我们是哪个律所,说要委托律师来跟我们沟通,还怀疑我们是假律所。
周围很嘈杂,张飞的声音有些大,周围的群众聚上来一起吃瓜。一个律所的客户带着家人刚好来吃这家羊肉,跟张飞打招呼的时候,张飞嘴里刚说到“您屁股没擦干净”,看见客户,笑着一挥手,还不忘递过去根烟。
“叶巧风先生,您还请律师啊,请律师我们聊什么呢?聊您骗女人钱吗?您好意思吗?您有脸吗?您臊皮吗?我就不跟您说我们是哪个律所的,我就不跟您说我们搜到了啥劲爆的证据,您自己屁股上多少粑粑您自己好好想想。”
我凑到老尚身边说:“我觉得好臊皮哦,我们的客户还看着的!”
挂掉电话,杨晓虹依旧很焦虑,甚至更焦虑了。我尝试着安慰她,让她再等等。
叶巧风没再打电话来,吃完饭 , 我看到街对面有一家清仓大处理的五元店,拉着杨晓虹就冲了进去。
我想,随便逛逛,大概能缓解她的焦虑吧。
张飞说今晚得等,事儿已经办完九成了,最后那决定性的一成只能靠等了。他提议我们去网吧打游戏,可惜杨晓虹没带身份证,我们只能去茶楼窝着。
“我当年就是在这座茶楼,也是这个卡座认识张飞的。”
尚师文一边脱鞋,一边给杨晓虹讲述他第一次认识张飞的事。
我有些嫌弃他在公共场合脱鞋,甩了一个白眼给他。
“你晓得我的事撒,诈骗罪。我见老张之前也焦虑得批爆,之前问的律师说我严重的很,要收我十二万的律师费,说这个案子不好整,要费很大劲才能让我有机会缓刑。
“我给老张说完以后,他在那儿笑啊,笑了好久,说我这个屁事可以荣登他律所年度搞笑榜了,等他笑完,才说我这个案子简单得批爆,天塌了都是缓刑,我当时一下就不焦虑了。”
杨晓虹有意无意地听着, 不停打开手机里各种软件,随便翻翻后又关掉。 但是老尚的话,我听进去了,好像有点明白了。
老尚这个人吊儿郎当,在哪都脱鞋,能躺着绝不坐着,可他也分得清事情轻重。直到杨晓虹的事情过去很久,我找张飞求证,才明白为什么老尚那天一直在嘲笑杨晓虹,嘴里还不停地说这荤段子。
其实那天杨晓虹特别焦虑,她虽然行动上听我们的,但是心里始终不确定,我们能不能帮她拿回钱,有几次她甚至想打电话给叶巧风,恳求他把钱还给自己。
而老尚的荤段子,就是分散杨晓虹焦虑最好的解药,她急着解释,急着骂老尚无耻的时候,注意力也就不在钱上了。
回头想想,要不是老尚拗着她,再讲一遍被骗经过,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她去过叶巧风的住处,也就压根找不到他的犯罪证据。
将近晚上十点,杨晓虹还在翻着手机,整个人都濒临崩溃,张飞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给叶巧风发了一条信息。
“机会我给你了,你还有两个小时解决问题。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如果逃避我或者今天凌晨十二点前我看不到你解决问题的态度会有什么后果……”
信息发出去,叶巧风没有回复,也没有回电话。
“真的有用吗?”杨晓虹问了几次,张飞没说话,他皱着眉头一根接一根抽烟,老尚也没回应她,躺在那里刷抖音。
“放心吧,别那么焦虑,相信我们。”我的安慰对杨晓虹而言好像很无力。
几分钟后,杨晓虹“哇”了一声,她把手机递给我,叶巧风发了一张转账截图,他转了五万到杨晓虹的银行账户。
杨晓虹登录网银确认收到后,焦虑瞬间消失了,兴奋中,竟然不顾已经是深夜,直接给朋友打电话,说拿回五万块钱的好消息。
那天晚上截止到凌晨零点零三分,叶巧风转完了十六万。杨晓虹很兴奋,她拉着我们一起吃宵夜,还问我们,能不能把叶巧风承诺给她的八千块利息一起要回来。
张飞摆摆手拒绝了,“本金给你拿回来已经不错了,你还想要利息?”
后来我问张飞,为什么不能按照借款合同上的约定要利息,张飞说,他不想给自己增加一丁点儿敲诈勒索的风险。
那天从茶楼离开前,我们拍了张合影,大家背对镜头比出胜利的手势,我还从包里拿出律师执业证。
叶巧风问几次我们是哪个律师事务所,甚至怀疑我们是假律师事务所,我就要拿着我的律师执业证拍,就要给他看我真的是律师,是一个可以保护别人的律师,是一个可以整死骗子的律师。
我想跟叶巧风说,我就是整你了,来打我啊!
张飞拿杨晓虹的手机,把这张合影发给叶巧风,然后拉黑,删除。
吃宵夜时杨晓虹也没闲着,我们判断叶巧风家里那些投资协议都是受害人,还有那个签订买房合同的或许也是受害人。
杨晓虹对照着下午取证的照片挨个给这些人打电话,加微信,她把叶巧风如何骗钱的事,还有我们的合影都发给了其他受害人。
凌晨四点多,叶巧风在这座城市里另一处租住的地方被公安机关抓获。他另一处租住的房屋合同是我们一并翻出来的,我们把这些都给了受害人。
叶巧风被公安机关抓获,但报案的不是我们。
那天晚上吃完宵夜,回到家已经五点多快六点了,我躺进被窝里好好睡了个懒觉。
这一觉我睡得很好,醒来已经是下午了。我去花卉市场逛了很久,买了许多绿植,送给律所里每人一份,我想,经历了这一仗,我也该算是律所的一份子吧。
等我抱着一箱绿植回办公室时,竟然发现杨晓虹也在。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张飞和杨晓虹两个人,他们在喝茶。
我凑过去和他们一起喝茶,他俩聊了很久有的没的,张飞问我几次,明天还要上班,不早点回去休息吗?
我没听懂张飞的暗示,后来张飞说去上个厕所,问我去不去,我摇头,他说我必须去,我这才起身跟他出去。
出了办公室,他贼兮兮地跟我说:“杨晓虹在复盘自己被骗的事,你在,很多话她不好说出来,你先回去,我回头带你吃瓜。”
我就这样被打发走了。
后来张飞跟我说,杨晓虹周日晚上坦率地反思了自己被骗的原因,是不满意现在的工作和生活。
“我不想做狱警,很压抑,但不做狱警我好像又做不了别的,这么多年我会搜查监舍,会押人,会喊口令,会跟犯人谈话,会戴手铐解手铐,除了这些我什么也不会,不做狱警我又能去做什么?
“但是叶巧风让我看到了一条可能的捷径,他开凯迪拉克,有那么多公司,有农场,长的也不算差,我要是跟他走到一起,这辈子也就可以躺平了,再也不用当狱警,不用进监狱了。”
最后,她给这件事定了个调:我把叶巧风当捷径走,叶巧风把我当猪宰。
我没跟张飞说,其实我特别能理解杨晓虹,事情发生后我想过,我曾经和她一样,除了物业案子其他的什么都不会。我不敢想,如果没有走进这家律所,我会是什么样子。
那几天我总会想起一些事,比如来律所面试那天,下了这座城市夏天的第一场大暴雨,离开的时候路上的水淹到了我的小腿,比如我会想起沈院长问我那个问题:怎样做一个好律师。
那天我的答案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可是经历过杨晓虹的案子,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职业,当事人要的是结果,而律师的答案是忠于过程,忠于职业操守,忠于道德,忠于很多,唯独却没忠于当事人想要的结果和利益。
除了自我感动,啥也没有。
我好像明白一些张飞讲的那些枯燥的哲学,他努力想让我看到本质,而不是被现象迷惑。比如在杨晓虹的案子里,骗子的本质是恐惧,成功的基础是抓住骗子人性里的恐惧,而不是法律本身。
我想,我所经历过的艰难和迷茫或许很多初入社会的年轻人都会经历,我特别认同张飞说我那句“你只有一点经验,剩下的都是经历”,这句话很残酷,很打击人,但很能让人清醒。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很厉害的人,或许我们应该勇敢地朝着“成为很厉害的人”那条路迈出一步,抛弃自我感动,抛弃对外界的幻想。
有句话说得没错,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最早听说徐叨叨,是今年九月某个晚上。
我在回家路上,突然接到张飞的电话,他也许是喝了点,兴奋地说自己发现一个好苗子。
我问:“徐叨叨身上有哪点是你最欣赏的?”我知道她没什么刑事基础。
张飞这次没有脱口而出,而是顿了一下说:“我觉得是勇气。”
我说你酒还没醒吗?你是啥会被勇气打动的人吗?
后来张飞来京,我也见到了徐叨叨,有点懂了。
看上去“最正常”的徐叨叨,在张飞眼里,才是“最不正常”的——
她似乎特别容易被改变,但有自己笃信的东西;她循规蹈矩过,接受起律所里的“怪人”和新的办事方法很快,对人对事看的是结果;她好像可以被捶扁了搓圆了,但主要给她一点时间和机会,又能回到最初的形状。
作为律所掌门人,张飞清楚律所里每个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优势在哪,短板在哪,心里想的是怎么能充分“用好”每一个人。
但是徐叨叨是个有勇气改变,你还不用担心她会失去自己的人,张飞在她身上看到了可能性——“这女孩接我的班,律所里这帮人能过的更好吧”,他想。
我想起自己过去看过的漫画和小说,主角似乎总是莫名其妙吸引了神秘高人的注意,好运地走上了修炼的道路。以前觉得那叫“好运”,现在看,原来答案真的叫“勇气”。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迪恩 火柴 小旋风
插画: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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