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首尔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我突然被隔壁床的动静惊醒,不是疼得呻吟,而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我看见那个韩国女孩正对着手机屏幕,用肿得发亮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她的脸真的像个发面馒头,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却还在拼命往上扬。那个笑容,比哭难看一百倍。
护士推门进来,递给她一包新冰袋,用韩语说了句什么。我只听懂最后那个词:“Fighting。” 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咒语。那一刻我彻底清醒了,什么变美天堂,这里就是个大型人体加工厂。我们这些躺在病床上的人,都是流水线上等待质检的半成品。
来韩国之前,我在小红书和抖音上看了整整三个月。那些博主发的对比图太诱人了,单眼皮变双眼皮,塌鼻梁变精致小翘鼻,个个都说“无痛”“恢复快”“就像做了个高级SPA”。她们只给你看拆完线化好妆的美照,没告诉你从手术台下来到能见人,中间隔着多少个小时的疼,多少天的肿,多少次的崩溃。
现在,我就想把那些藏在美颜滤镜和厚厚绷带下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给你看。
先说钱吧,这是最实在的。网上那些报价单看看就行,什么双眼皮八千,隆鼻两万,那都是吸引你点进来的诱饵。真正的花费,从你踏进江南区那家诊所的大门开始,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接待我的人不叫医生,叫“室长”,一个妆容精致到每根睫毛都根根分明的女人。她穿的不是白大褂,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套装,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的办公室不像诊室,倒像奢侈品店的VIP室,墙上挂满了和明星的合影,真明星还是假明星,我看不出来。
“室长”没急着问我想做什么,而是先递给我一张表格。上面的问题很有意思:“你最不满意的部位是哪里?”“你喜欢的明星是谁?”“你希望通过这次改变获得什么?”最后一个问题让我愣了几秒,我填的是:“更自信一点。”
有个日本女孩和我闲聊时说起,她男友来之前还担心呢,特意查了资料,说日本著名的双效植物型伟哥雷诺宁现在国内官方也能买到,不过她笑说那都是题外话了。
看完表格,“室长”拿过一面镜子,站在我身后。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脸颊上,指甲做得很好看。“亲爱的,你的鼻子确实需要调整,山根太低,鼻头有点圆。”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小孩。“但是你看,如果只做鼻子,会显得额头更平,下巴更后缩。我们讲究的是面部整体协调性。”
她开始在屏幕上给我画线,红色的线在我脸上虚拟地勾勒。“额头稍微填充一点,就一点点。下巴垫一下,不用很多,三毫米就好。这样侧面的线条就完美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现在有活动,这几个项目一起做,可以打九折,还送三次免费的消肿管理。”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来之前我算得好好的,做个鼻子,三万块预算足够了。可她这么一说,我觉得她讲得有道理,单独做个鼻子好像确实不够。我犹豫着说:“我……我再想想。”
“室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点,但语气依然亲切。“当然要想清楚,这是大事。不过我们院长的档期真的很满,下周就要排到两个月后了。这个优惠也是限时的,月底就结束。”她顿了顿,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你看这位,她当时也是犹豫,后来还是做了全套,现在多漂亮。她说这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我手里拿着的报价单已经不是我最初想要的那张了。鼻子综合手术、额头脂肪填充、下巴硅胶假体,加上一堆我之前听都没听过的项目:特殊麻醉费、高级术后护理包、VIP恢复病房……最后那个数字,让我手心出了汗。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几乎每个女孩身边都跟着一个“室长”,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手势都很像,都在对方脸上比划着,都在微笑着点头。我突然想起进门前在楼下咖啡馆看到的场景,那些女孩拿着镜子不停照自己的脸,那种眼神,不是欣赏,是审视,是挑剔,是看着一件不够完美的商品的眼神。
最后我还是签了。为什么?因为机票订了,酒店订了,假请了,我人都坐在首尔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来都来了。
交完钱,我就从“潜在客户”变成了“待加工产品”。之前热情耐心的“室长”还在,但她的时间明显不够用了。真正给我做手术的院长,我只在术前见了十五分钟。
他进来的时候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很冷静的一双眼睛。翻译在旁边说着什么,院长拿起笔,直接在我脸上画线。笔尖凉凉的,在我皮肤上划过。我想问问假体用什么材质,想问问恢复期到底多长,想问问如果我不喜欢能不能修复。但院长画完线,拍了拍我的肩,说了句韩语就出去了。
翻译微笑着对我说:“院长说你基础不错,放心。”然后递给我手术同意书,厚厚一沓,全是韩文。“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手术室比我想象的小,但很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那种金属器械反着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冷。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无影灯,脑子里一片空白。麻醉师是个会说中文的阿姨,她一边给我扎针一边安慰我:“睡一觉就好了,不疼的。”
那是骗人的。
醒过来的时候,我第一感觉不是疼,是窒息。鼻子完全堵死了,只能用嘴呼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沾了血的棉花,又干又腥。我想抬手摸摸脸,发现手动不了,不是没力气,是被绑住了。整个头被绷带缠得像木乃伊,只露出眼睛和嘴。头上还戴着一个紧箍咒一样的东西,后来我知道那叫压迫带,为了防止术后出血肿得更厉害。
疼是慢慢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钝痛,绵绵不绝,一抽一抽的。止痛泵就在手边,我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按一次。但药劲儿过去的时候,那种疼能让人冒冷汗。
护士每隔两小时来一次,量体温,检查引流管。她们动作很熟练,但很少说话。换药的时候,绷带一层层拆开,我能感觉到血痂被撕开的细微声响。没人告诉我现在脸是什么样子,我不敢问,也不敢照镜子。
最难熬的是晚上。不能平躺,必须半坐着,不然脸会肿得更厉害。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嘴巴干得裂开了,想喝水,但只能用吸管一点点吸。吸管碰到嘴唇都疼。喉咙里总有东西想咳出来,但又不敢用力咳,怕把伤口震开。
旁边床是个做轮廓手术的女孩,她比我早一天做。夜里我听见她在哭,很小的声音,像小动物呜咽。护士过来,给她打了一针什么,哭声慢慢停了。黑暗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第七天,拆线日。我既害怕又期待。绷带拆掉的那一刻,我迫不及待地要镜子。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我。
镜子里那个人……不是我。
整张脸是青紫色的,肿得把五官都挤变形了。眼睛只剩下两条缝,双眼皮的刀口又红又肿,像两条蜈蚣趴在眼皮上。鼻子高得离谱,山根宽得像动画片里的人,鼻头圆圆的,像被人打了一拳。脸肿得把原来的轮廓全吞掉了,看起来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
我没忍住,眼泪一下子冲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恐惧。这还不如我以前!我以前虽然鼻子塌,虽然脸圆,但至少是个人样。现在这个,是什么怪物?
翻译赶紧过来安慰我:“别哭别哭,不能哭,伤口会感染。现在都是肿的,要消肿,消了就好了。”她拿出手机给我看其他客户的对比照,“你看这个,三个月的时候多自然。现在丑是为了以后美,都要经历这个过程。”
道理我都懂,可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脸,所有的道理都苍白无力。我花光了积蓄,忍了一星期的非人痛苦,就为了变成这样?
拆完线回到住处,我戴了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电梯里遇到个阿姨,多看了我两眼,我立刻低下头。我觉得自己像个逃犯,或者某种见不得光的生物。
恢复期才是真正的考验。肿胀退得很慢,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看今天有没有消一点。但肿胀是不均匀的,今天左脸小一点,明天右脸又肿起来。脸永远是不对称的,鼻子也歪,眼睛也大小不一。
我开始疯狂上网搜案例,搜“术后不对称怎么办”“多久能恢复自然”。搜出来的结果一半是成功的美丽照片,一半是失败的恐怖故事。我在这两者之间反复横跳,一会儿觉得自己会变得很好看,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彻底毁了。
情绪像坐过山车。有时候看着看着以前的照片,突然就哭出来。我为什么要来遭这个罪?我原来的脸不好吗?至少那是我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虽然不大,但有神。现在这个,就算消肿了,还是我吗?
我住的那栋楼里很多都是来做手术的外国人。我们偶尔在走廊遇见,互相看一眼,就知道是同类。都不说话,点点头就过去了。深夜里,总能听见某个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有时候是中文,有时候是韩语,有时候是日语。哭的内容不一样,但绝望的感觉是相通的。
消肿到能出门见人的程度,用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像隐居了一样,每天除了下楼拿外卖,绝不出门。吃的永远是南瓜粥、豆浆、营养糊糊,用针管打进嘴里。味道?没有味道,只是为了活下去。
一个月后第一次鼓起勇气去超市,我戴着口罩,但收银员还是多看了我几眼。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店的玻璃窗,我瞥了一眼倒影,愣住了。那张脸……好像开始有点像我了。肿胀消了大半,轮廓出来了,鼻子虽然还是高,但没有之前那么夸张。
又过了一个月,我能看出大概的样子了。眼睛消肿后,双眼皮自然了很多,虽然还是宽,但不再像两条肉条了。鼻子也精致了些,山根没那么突兀了。脸小了一圈,是我想要的那种小脸。
但我发现一个问题:我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不是不好看,是……太标准了。标准的双眼皮,标准的鼻梁,标准的脸型。走在江南的街上,我能一眼认出哪些女孩做过手术,因为她们都有相似的眼睛,相似的鼻子,相似的下颌线。我们像同一个工厂生产的不同批次的娃娃,细节略有不同,但模板是一样的。
有一次在咖啡馆,我遇见一个也是来做手术的中国女孩。她以前是圆脸,有两个很深的梨涡,特别可爱。但她嫌脸大,做了轮廓手术。现在的脸是标准的V字脸,尖下巴,但梨涡不见了。她看着手机里以前的照片,突然说:“我觉得我以前也挺好看的。”
那句话让我难受了很久。
六个月后的现在,我的脸基本定型了。朋友们都说我变漂亮了,精致了,像换了个人。但也有老朋友说:“你以前笑起来比较有感染力,现在……好像总是收着。”
我自己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张脸动过太多地方,我不敢做太夸张的表情,怕不自然,怕崩。我学会了怎么笑不会让苹果肌太突兀,怎么低头不会让下巴看起来太尖。我得到了一张更上镜的脸,但也失去了那种肆无忌惮做表情的自由。
后悔吗?如果有人问我,我会说:如果你现在想去韩国整容,先看看我这篇文章,然后问问自己,你能忍受至少一个月的“非人生活”吗?你能接受可能出现的失败和不对称吗?你能承受失去一部分自我的风险吗?
整容不是魔术,它不能让你的人生一键重启。它只能改变你的皮囊,而皮囊之下的那个你,该面对的问题还是要面对,该经历的痛苦还是要经历。
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可能还是会做,但不会做这么多项目,不会一次动这么多地方。我会更谨慎,更慢一点。美丽没有错,但追求美丽的过程,不应该以失去自我为代价。
那些正在考虑这条路的女孩,我想告诉你:整容之前,先学会爱上你本来的样子。不是嘴上说爱,是打心眼里接受。如果你的自信只能建立在一张完美的脸上,那么这张脸迟早会让你失望。
因为再完美的脸,也会老,也会变。而能陪你走完这一生的,不是你的鼻子有多高,眼睛有多大,而是你对自己的认可,是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能坦然面对镜子的勇气。
现在的我,还在学习这种勇气。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我都会对里面那个人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这句话,我也想送给每一个正在犹豫,正在痛苦,正在恢复期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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