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宇离开的那天,我才真正明白,有些需求的满足,代价是掏空整个心脏。

在他住进来的一年零三个月里,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贪婪地汲取着他带来的温暖和秩序。我以为我雇佣的是一个帮手,却没发现自己早已将灵魂的一部分交由他保管。那份被精心照料的安逸,原来早就暗中标好了价格,用的是我早已尘封的情感。

如今想来,我与他的相遇,本身就是一场荒诞的意外。

一切,都要从那个雨夜说起,当我第三次炒掉月嫂,对着满屋狼藉和儿子童童的哭声,濒临崩溃。

第1章 雨夜的闯入者

那晚的雨下得又大又急,像要把整座城市吞没。我开着车,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正如我当时看不清自己的生活。

手机在副驾上不依不饶地响着,是公司项目组的电话,我摁掉,它又响起来,周而复始。仪表盘上显示晚上九点半,一个本该属于家庭和安宁的时刻,于我而言,却是一场战役的开始。

回到家,打开门,预想中的灾难现场分毫不差地呈现在眼前。玩具、绘本、零食袋子……像被龙卷风扫荡过一样铺满了整个客厅。被我下午辞退的阿姨显然是带着怨气走的,连垃圾桶都忘了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馊掉的微酸和儿子童童哭闹过后的奶腥味。

童童正坐在地垫上,小脸哭得通红,眼角还挂着泪珠,看见我,扁着嘴“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伸出两只小手要抱。我把他抱进怀里,感觉自己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瞬间被这小小的、柔软的身体压垮了。

“妈妈,刘阿姨走了,她把我的奥特曼藏起来了。”童童在我怀里抽噎着,声音又委屈又沙哑。

我叹了口气,一边安抚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跟家政公司怎么交涉。这已经是三个月里我换的第三个阿姨了。第一个手脚不干净,第二个背着我给童童看一整天动画片,第三个,也就是下午刚走的刘阿姨,脾气暴躁,邻居不止一次听见她对童童大吼大叫。

和前夫高斌离婚五年,我独自带着童童,从一家小公司的设计师,拼到如今的设计总监。外人眼里,我是个光鲜亮丽的都市女强人,开着不错的车,住在高档小区,把儿子也养得白白胖胖。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体面背后,是无数个像今晚这样,在工作和家庭的双重夹击下,濒临崩溃的瞬间。

我抱着童童,机械地收拾着屋子,胃里一阵阵抽痛,才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酸奶和一盒过期的鸡蛋。那一刻,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我。我不是需要一个保姆,我是需要一个能让这个家重新运转起来的齿轮。

闺蜜陈菲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她是我唯一的倾诉对象,听完我的抱怨,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突然说:“林微,我倒是有个人选,就是……有点特殊。”

“特殊?”我苦笑一声,“只要不是小偷、骗子、虐待狂,再特殊我都能接受。”

“是个男的,二十五岁,叫周明宇。”陈菲的语气有些迟疑,“是我一个远房表弟,大学刚毕业,学的是酒店管理。人特别靠谱,干净、会做饭、有耐心,就是暂时没找着合适的工作,想先干点什么过渡一下。”

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保姆?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这听起来太不合常理了。一个大男人,住进一个单身母亲的家里照顾孩子?光是想想邻居们异样的眼光,我就觉得头皮发麻。

“菲菲,你别开玩笑了,我这儿都火烧眉毛了。”

“我没开玩笑,”陈菲的语气严肃起来,“林微,你听我说。你之前找的那些阿姨,哪个不是问题一堆?你要求高,心又软,她们摸清了你的脾气,就蹬鼻子上脸。你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有服务意识、懂得分寸、能把这份工作当成事业来做的人。我这表弟,学酒店管理的,察言观色、待人接物都是专业训练过的。而且他一个大男孩,没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心思,就是来赚钱的,你反而更好管理。”

陈菲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死水般的心里。她说得对,我需要的不是一个“阿姨”,而是一个高效的家庭管理者。性别,真的那么重要吗?

“你让他明天过来看看吧。”挂电话前,我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

第二天,周明宇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他比我想象中要高,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显得整个人干净又利落,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拘谨。

“林姐好,我是周明宇。”他开口,声音温和,不卑不亢。

我让他进了屋。他没有像之前的阿姨那样,一进来就四处打量,而是安静地站在玄关,等我发话。我简单介绍了家里的情况和童童的作息,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拿出手机记下几个要点。

童童躲在我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周明宇注意到了童童,他没有立刻凑上去表现亲昵,而是蹲下身,与童童平视,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草叶编成的小蚂蚱,递了过去。“你好,童童,我叫小周哥哥。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刻意的讨好。童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个小蚂蚱,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我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更懂得如何与孩子相处。

面试的过程出奇的顺利。我问了他很多细节问题,比如儿童营养餐的搭配,突发疾病的紧急处理,甚至如何引导孩子养成阅读习惯。他的回答条理清晰,甚至比一些专业的育儿嫂还要周全。他说,他大学时在一家高端亲子餐厅实习过,专门负责儿童活动区,对这些都有所涉猎。

最后,我谈到了薪资和住宿。他表示接受我的报价,对于住家工作也没有任何异议。

“你……为什么会想做这份工作?”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周明宇坦然地看着我,说:“林姐,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坦白说,我想攒一笔钱,以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餐厅。这份工作薪水不错,而且能让我继续练习厨艺,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您放心,我懂得职业界限,会做好分内的事,绝不给您和童童的生活带来困扰。”

他的坦诚打消了我最后一丝疑虑。我们当场签了合同,试用期一个月。

周明宇就这样住了进来。他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小行李箱,所有的家当。我把他安顿在童童隔壁的小书房,里面有一张可以拉开当床的沙发。

他来的第一个下午,就让我见识到了他的与众不同。

他没有立刻开始大张旗鼓地搞卫生,而是先花了两个小时,陪着童童把他所有的玩具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用标签机给每个收纳箱都贴上了卡通标签。童童全程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没有丝毫不耐烦。那个被刘阿姨藏起来的奥特曼,也被他从沙发缝里找了出来,用湿巾仔细擦干净,还给了童童。

傍晚,我还在处理工作邮件,一股久违的饭菜香从厨房飘了出来。我走过去,看到周明宇正系着围裙,有条不紊地在灶台前忙碌。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色彩诱人。其中一道,是番茄炖牛腩。

“我听陈菲姐说,您肠胃不太好,平时工作忙起来吃饭也不规律。这道菜比较软烂,养胃。”他盛出一碗汤,递给我,“您先趁热喝点。”

我端着那碗汤,愣住了。番茄的微酸和牛肉的浓香混合在一起,温暖的蒸汽扑在脸上,有些模糊了我的视线。已经有多少年了?没有人会这样细致地关心我吃得好不好,暖不暖。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天晚上,童童吃饭吃得特别香,还破天荒地吃了两碗米饭。饭后,周明宇陪他读绘本,讲故事,九点钟准时把他哄睡着。等我从童童房间出来,发现客厅已经被他收拾得焕然一新,地板光洁如镜,沙发上的抱枕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打电话。夜风吹动他白色的T恤,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妈,我挺好的,工作找到了……嗯,住的地方也解决了……钱您别担心,我过阵子就给您寄过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上。这个才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和我一样,也是一个背负着生活重担,却努力向前奔跑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雇一个男保姆,或许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他像一个安静而高效的闯入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闯进了我和童童混乱不堪的生活里。

第2章 无声的满足

周明宇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起初只是微小的涟漪,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扩散成无法忽视的波纹。他满足的,远不止是一个干净的家和一顿热饭那么简单。

他有一种近乎可怕的观察力和共情能力。

我有一个习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反复按压太阳穴。这个小动作,连我自己都很少察觉。周明宇来的第三天,我因为一个设计方案被甲方反复修改,弄得焦头烂额,回到家时脸色很差。晚饭后,他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菊花茶,放在我手边。

“林姐,菊花茶清肝明目,加点蜂蜜能缓解疲劳。您今天辛苦了。”他轻声说,然后就退到了一边,继续去厨房清洗碗碟。

我端起杯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我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那个身影不带任何侵略性,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能抚平我内心的焦躁。

他对童童的照顾更是细致入微。童童有些轻微的过敏性鼻炎,尤其对粉尘敏感。之前的阿姨,打扫卫生只是做表面功夫,床底、沙发下总有顾及不到的死角,童童的鼻子也因此时好时坏。

周明宇来了之后,他买了一个小型的除螨仪,每周都会把所有的床品、沙发罩、毛绒玩具都吸一遍。他还发现童童的卧室靠近马路,灰尘比较大,就自己动手,用密封条把窗户的缝隙都贴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只是在每周的工作日志里(是的,他甚至会给自己写工作日志)轻描淡写地记上一笔:“已处理童童卧室窗户漏风问题,减少粉尘进入。”

一个月后,童童早上起床打喷嚏的次数明显减少了。我带他去医院复查,医生都惊讶地问我,最近是不是给家里做了深度保洁。

这些细节,他从不主动邀功,只是默默地做。他像一个精密的仪器,精准地扫描出这个家所有的“需求”,然后用最妥帖的方式,一一将其满足。

我开始对他产生一种微妙的依赖。每天下班,打开家门的那一刻,迎接我的不再是冰冷的空寂或是一片狼藉,而是一室的温暖灯光和饭菜香气。童童会开心地跑过来抱住我,告诉我今天小周哥哥又教他做了什么有趣的手工。周明宇则会接过我手里的包,递上一双舒适的拖鞋,然后不多言语,转身去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让我有一种被妥善安放的错觉。

这种满足感,在高斌,也就是我前夫,突然造访的那天,达到了顶峰。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没有加班。周明宇正在厨房教童童用模具做小饼干,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不时发出阵阵笑声。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高斌和他现在的妻子张琳,以及他们三岁的女儿。高斌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变形金刚,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程式化的笑容。

“林微,好久不见。我们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童童。”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换鞋走了进来,仿佛这里还是他的家。

张琳跟在他身后,局促地对我笑了笑。

我心头一阵不快,但当着孩子的面,不好发作。离婚后,高斌来看童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像完成任务,放下礼物,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走。

童童看到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只是礼貌地叫了声“爸爸”。

高斌把变形金刚塞到童童怀里,然后一眼就看到了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周明宇。周明宇身上还系着卡通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到这阵仗,也愣了一下。

“这位是?”高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目光在我跟周明宇之间来回扫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猜忌。

“这是我请来照顾童童的周老师。”我刻意加重了“老师”两个字,语气冷淡。

“老师?男的?”高斌的音量提高了几分,那种审视变成了赤裸裸的冒犯,“林微,你搞什么?让一个大男人住在家里,你就不怕对童童有不好的影响?”

他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我心里。我最担心的、最想回避的,就被他这样轻飘飘地当众说了出来。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正要开口反驳,周明宇却先一步走了过来。他摘下围裙,不卑不亢地对高斌伸出手:“高先生,您好。我是周明宇,是林姐聘请的家庭管理师。我的工作职责是照顾童童的饮食起居和早期智力开发,所有服务都在专业和安全的框架内进行。如果您对我的工作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查看我的健康证和相关资格证明。”

他的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瞬间把高斌那种无理的指责衬托得像个笑话。

高斌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保姆”会是这种反应。他讪讪地收回目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接下来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高斌试图跟童童玩那个新的变形金刚,却发现自己根本拼不起来。童童对那个复杂的玩具也没什么兴趣,反而拉着周明宇,让他继续教自己做饼干。

高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周明宇熟练地指导着童童,两人配合默契,而他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张琳试图打圆场,夸我家的装修有格调,又问童童的学习情况。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只盼着他们快点走。

最后,还是周明宇烤好的饼干打破了僵局。他用漂亮的盘子装着刚出炉的饼干,还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柠檬水。

“高先生,张女士,尝尝吧,这是童童亲手做的。”

高斌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他们没待多久就走了。临走时,高斌把我拉到门口,压低声音说:“林微,我不是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是要注意点。这种年轻男人,心思多着呢,你别被人骗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高斌,我怎么生活,跟谁来往,是我自己的事。你与其有时间来教训我,不如多花点心思,学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爸爸。”

说完,我“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他隔绝在外。

我靠在门后,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高斌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我内心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是啊,一个离异的女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本身就充满了引人遐想的元素。

客厅里,周明宇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正陪着童童看动画片。他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冲突放在心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平静的表情。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头问:“林姐,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走到沙发边坐下。

“对不起,今天让你难堪了。”我低声说。

周明宇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林姐,您不用道歉。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别人的看法,不重要。”

他的话,轻描淡写,却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去了我心头的阴霾。是啊,别人的看法,真的那么重要吗?高斌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的生活?在他缺席的那些年里,是我一个人,撑起了童童的整个世界。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不仅仅是在满足我生活上的需求,更是在无声地,满足我精神上的需求——被理解、被尊重、被守护。

这种满足,是高斌从未给过我的。

第3章 尘封的旧伤

高斌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虽然很快沉底,但激起的涟漪却久久未能平息。它搅动起的,是我内心深处那些关于过去婚姻的、早已结痂的伤口。

那天晚上,童童睡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迟迟没有回房。周明宇收拾完厨房,看到我还在,便泡了一壶安神的薰衣草茶给我。

“林姐,早点休息吧。”他把茶杯放在我面前,声音很轻。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轻声问他:“小周,你……会不会也觉得,我今天这样,很可笑?”

他愣了一下,随即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时间之外,和我这样“闲聊”。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他反问。

“一个三十七岁的离异女人,请一个比自己小一轮的男人来家里当保姆。”我自嘲地笑了笑,“在外人看来,这故事本身就充满了不健康的情节。”

周明宇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林姐,在我看来,您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母亲和职业女性。您靠自己的能力,给了童童最好的生活。您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聘请什么样的人来协助您,是您的自由。那些用龌龊心思揣度别人的人,才是真正可笑的。”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同情或怜悯,只是一种纯粹的、平等的尊重。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这些年,我听过太多赞美,说我坚强、独立、能干。也听过太多闲言碎语,揣测我离婚的原因,议论我独自带孩子的辛苦。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周明宇这样,如此平静而笃定地告诉我: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好。

“谢谢你。”我低声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或许是夜色太温柔,又或许是他给的安宁感太过难得,我竟然毫无征兆地,对他讲起了过去。那是一段我从未对任何人,包括陈菲,详细提及的往事。

我和高斌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这座城市打拼。他聪明、有野心,而我,被他身上的那股闯劲所吸引。我们白手起家,从租住地下室,到拥有自己的第一套房子,再到他创业成功,公司走上正轨。在外人看来,我们是标准的模范夫妻。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当物质生活越来越富足时,我们的精神世界却变得越来越贫瘠。高斌变得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他不再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再关心我工作上遇到了什么困难,甚至在我怀孕最辛苦的时候,他都以“应酬”为名,彻夜不归。

我们的交流,只剩下钱和孩子。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婚的,是童童两岁时的一次高烧。

那是一个冬天,童童半夜突然发起高烧,快到四十度,甚至出现了惊厥的症状。我吓坏了,抱着浑身滚烫、不停抽搐的儿子,手足无措。我给高斌打电话,打了十几遍,他才终于接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充满了劝酒声和女人的笑声。

我哭着求他快点回来,送我们去医院。他却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你大惊小怪什么?小孩子发烧不是很正常吗?给他吃点退烧药不就行了?我这边正跟重要的客户谈事,走不开!”

“他抽搐了!高斌,你快回来!”我近乎绝望地嘶吼。

“行了行了,别吵了,我让司机过去接你们。”他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那个寒冷的冬夜,我独自抱着童含,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奔走、排队、缴费。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孩子可能就危险了。我签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直到第二天清晨,高斌才满身酒气地出现在病房门口。他看着病床上打着点滴、脸色苍白的童童,没有一句关心,反而先指责我:“你看你,把孩子折腾成什么样了?一点小事就闹得天翻地覆,昨晚那个合同就因为你那个电话,差点黄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宿醉而显得浮肿的脸,心,一瞬间就死了。

我抱着昏睡的童童,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离开这个男人。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在一个如此冷漠、自私的父亲身边长大。

当我讲完这一切,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才惊觉,自己竟然对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年轻人,说了这么多深埋心底的秘密。我有些局促,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林姐,”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沙哑,“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您。”

我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那是一种非常干净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心疼。

“您和童童,都受苦了。”他说。

就这么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伪装。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我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这些年,我像一个穿着铠甲的战士,独自面对生活的枪林弹雨,从不敢示弱。我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却没想过,一句简单的“你受苦了”,就能让我溃不成军。

周明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纸巾盒推到我面前,然后起身,走到阳台,把空间留给了我。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护着我的脆弱。

我哭了很久,仿佛要把这五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和辛酸,都一次性流尽。

哭过之后,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那段沉重的过去,像一个不见光的脓疮,被他温柔地剖开,虽然疼痛,却也让阳光照了进来,有了愈合的可能。

从那天起,我和周明宇之间,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们依然是雇主和雇员,但他于我而言,不再仅仅是一个“男保姆”。他成了这个家里,除了童童之外,我唯一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

他依然恪守着自己的界限,从不多言,也从不多问。但他满足我的方式,却变得更加不动声色。

我生理期的时候,他会提前煮好红糖姜茶,晚餐的菜色也会调整得更加清淡温补。我加班晚归,他总会留一盏玄关的灯,桌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童童的家长会,我实在抽不开身,他会把所有老师的发言都录下来,整理成文字要点发给我,比我自己去听还要详尽。

他就像空气,平时你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他却无时无刻不在,用一种最舒适的方式,包裹着你,支撑着你。

有一次,我带童童去游乐场,不小心崴了脚。医生嘱咐我一周内不能下地。那一个星期,我的所有生活起居,都由周明宇一手包办。他不仅要照顾童童,还要照顾我这个“大号病患”。

他每天把我三餐端到床前,扶我上洗手间,甚至在我洗澡不方便时,会提前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然后守在浴室门口,以防我滑倒。

有天晚上,我脚踝疼得睡不着,忍不住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听到了动静,敲门进来。

“林姐,是不是脚疼?”他问。

我“嗯”了一声。

他走过来,在我床边的地毯上蹲下,撩开被子,看着我红肿的脚踝。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活络油,倒在手心搓热,用一种非常专业的手法,轻轻地给我按摩。

他的手指温暖而有力,按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能缓解疼痛,又不会让我感到不适。昏暗的床头灯下,我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你怎么……还会这个?”我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有些暧昧的沉默。

“我大学时在校队,经常崴脚,久病成医。”他头也不抬地回答,“您忍着点,把淤血揉开了,会好得快一些。”

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和他带来的那份安心。那个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就这样一直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猛地意识到,我对他,早已超出了一个雇主对雇员的界限。那种依赖,正在悄悄地,变质。

第4章 第三方的警钟

崴脚事件像一个催化剂,让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对周明宇的感情,正在朝着一个危险的方向滑去。我开始刻意地与他保持距离。

我不再让他进我的卧室,即使是送东西,也只让他在门口交接。我减少了和他不必要的交谈,下班回家后,大部分时间都和童童待在房间里。我甚至开始自己动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试图削弱对他的依赖。

我的这些变化,周明宇似乎察觉到了。他没有问,只是更加沉默,也更加恪守本分。他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了童童身上,陪他阅读、做游戏、上各种兴趣班。家里依然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饭菜依然可口,但他和我之间,却仿佛隔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这种刻意的疏离,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反而更加煎熬。我发现,我已经习惯了回家时看到他的笑脸,习惯了和他分享童童的趣事,习惯了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如今,这份习惯被强行抽离,让我的生活重新变得空洞而乏味。

就在我为此纠结不已时,陈菲约我吃饭。

我们在一家安静的西餐厅见了面。陈菲是我最好的闺蜜,也是唯一知道我聘请了周明宇的人。

“怎么样?我那表弟还行吧?没给你添乱吧?”陈菲切着牛排,状似无意地问。

“挺好的,他工作能力很强。”我言简意赅地回答。

陈菲放下刀叉,敏锐地看着我:“林微,你不对劲。你以前提到他,虽然话不多,但眼睛里是有光的。今天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沉默了。在陈菲面前,我总是无所遁形。

“菲菲,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什么做错了?”

“我不该……请他来家里的。”

陈菲皱起了眉:“为什么?他做得不好吗?还是他有什么不轨的行为?”

“没有,他很好,太好了。”我苦笑一声,“好到……让我觉得害怕。”

我把崴脚后自己的那些心理变化,以及最近刻意疏远他的事,都告诉了陈菲。我以为她会劝我,说我想多了,或者鼓励我勇敢一点。

没想到,听完我的话,陈菲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林微,你必须立刻让他走。”

我愣住了:“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还极力推荐他吗?”

“此一时彼一时的。”陈菲叹了口气,“我推荐他,是看中他的专业和靠谱,是想让他帮你解决生活上的难题。但现在,他已经成了你的难题,一个情感上的难题。你不能再陷下去了。”

“我没有……”我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你别自欺欺人了!”陈菲打断我,“林微,你看着我。你今年三十七,他才二十五。你们之间差了整整十二岁!你是一个离过婚、带着孩子的女人,而他,是一个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年轻人。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我刻意回避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我面前。

“我知道你缺爱,你渴望被照顾,被理解。高斌在你那里留下的窟窿太大了,这些年你一个人撑得太辛苦。周明宇的出现,恰好填补了你所有的需求。他年轻、体贴、有耐心,把你和童童都照顾得无微不至。你对他动心,太正常了。换做任何一个在你这种处境下的女人,都很难不动心。”

“但是,林微,你要清醒一点!这到底是爱,还是一种依赖?你爱的是他这个人,还是爱他提供给你的这种‘被满足’的感觉?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这是他的工作!他拿了你的薪水,就要提供相应的服务。等有一天,他不干了呢?他要去过自己的人生,要去谈一场同龄人的恋爱,要去组建自己的家庭。到那个时候,你怎么办?”

陈菲的一字一句,都像重锤一样,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是啊,我怎么忘了,他只是一个雇员。他对我所有的好,都建立在我们的雇佣关系之上。我付钱,他服务,这本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可我,却愚蠢地投入了不该有的感情,妄图从这场交易中,索取契约之外的东西。

“而且,你想过童童吗?”陈菲继续说,“他现在已经很依赖小周哥哥了。如果你们真的发展出什么,最后又没有结果,对童童的伤害是二次的。他已经失去过一个完整的家了,你忍心让他再经历一次离别吗?”

童童。这两个字,像一道紧箍咒,瞬间勒紧了我的心脏。我可以不顾自己的感受,但我不能不顾及童童。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陈菲的话,像一个响亮的警钟,把我从危险的幻想中敲醒。

回到家,周明宇和童童正在客厅里拼乐高,两个人头挨着头,专注地研究着图纸。看到我回来,童童兴奋地举起一个刚拼好的小飞机:“妈妈,你看!这是小周哥哥教我拼的!”

周明宇也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温和、干净,但在我眼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距离感。

我突然意识到,陈菲说得对。我们之间,隔着年龄的鸿沟,隔着身份的差异,隔着世俗的眼光,更隔着我和童童那段无法抹去的过去。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联系了几家高端家政公司,最终筛选出一位四十多岁、有高级育婴师证和营养师证的金牌阿姨。我约了她第二天面试。

做完这一切,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我知道,这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周明宇应该有属于他自己的广阔天空,而不是被困在我这一方小小的屋檐下。而我,也该回到我原本的生活轨道上,做一个坚强的、独立的单亲妈妈。

只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让周明宇带童童去科技馆,然后约了那位金牌阿姨来家里。

阿姨姓王,看起来很干练,也很专业。她详细地询问了童童的各种情况,并就如何更好地进行幼小衔接,提出了很多有建设性的意见。无论是从经验还是专业度上,她都无可挑剔。

我当场就决定聘用她,并付了定金。

剩下的,就是最艰难的一步——如何对周明宇开口。

第5章 无声的爆发

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当面对周明宇说出“解雇”两个字。我选择了一种最懦弱,也最残忍的方式。

周五的下午,我提前回了家。周明宇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童童在客厅看动画片。我把他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个信封。

“小周,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和额外两个月的薪水补偿。”我的声音有些发干,不敢看他的眼睛,“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是……我可能不再需要你了。”

周明宇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不解,最后,都归于平静。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却很有力。

“我……我找到了一个更专业的育儿师。”我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借口,“王阿姨经验很丰富,对童童的幼小衔接会更有帮助。你毕竟年轻,以后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总不能一直在我这里耽误着。”

我说得冠冕堂皇,连自己都快要信了。

周明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伪装,直抵我内心最深处的慌乱和胆怯。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书房里很安静,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像一面被敲响的鼓,杂乱无章。

许久,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好,我明白了。”

没有追问,没有争辩,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我难受。

“我下周一之前会搬走。”他说完,转身走出了书房。

那天晚上的晚餐,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童童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吃饭的时候特别安静,不时地看看我,又看看周明宇。

周明宇还像平时一样,给童童夹菜,提醒他慢点吃。只是,他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饭后,他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小行李箱,一个背包,很快就收拾完了。他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他用过的东西都恢复了原样,仿佛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在那间小小的书房里进进出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又闷又痛。我有很多话想说,想跟他道歉,想告诉他我的苦衷,想谢谢他这几个月来为这个家所做的一切。

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个结局,都只会显得更加虚伪。

周六,我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工作来麻痹自己。我能听到外面童童在问:“小周哥哥,你为什么要走啊?是不是童童不乖?”

我听到周明宇用一贯温柔的声音回答他:“不是童童不乖,是哥哥有新的事情要去做。以后会有王奶奶来陪童童玩,她会比哥哥更会讲故事。”

“可是我只想要小周哥哥。”童童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我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却忽略了这个决定对童童的伤害。

周日的上午,周明宇准备走了。他把童童叫到身边,郑重地把一个用硬纸板做的小盒子交给他。

“童童,这是哥哥送你的礼物,叫‘勇气盒子’。以后你遇到害怕或者不开心的事情,就打开它看看,它会给你力量。”

童童抱着盒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不说话。

周明宇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男子汉,要学会照顾自己,保护妈妈,知道吗?”

童童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周明宇站起身,拉着行李箱,走到了门口。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近半年的地方,目光从客厅的每一件摆设上滑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林姐,我走了。保重。”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童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到我怀里:“妈妈,我不要小周哥哥走!我不要!”

我抱着他,任由眼泪肆意地流淌。

这并不是一场激烈的争吵,也不是戏剧性的冲突。它就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平静地开始,平静地结束。然而,这场“无声的爆发”,却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亲手推开了那个唯一能给我温暖的人。我用所谓的“理智”和“清醒”,毁掉了这个家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安宁和幸福。

童童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他,打开了那个所谓的“勇气盒子”。

盒子里没有贵重的礼物,只有一张张小小的卡片。

每一张卡片上,都用周明宇那清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如果想妈妈了,就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如果害怕打针,就想一想奥特曼,他也很勇敢。”

“如果不小心犯了错,要诚实地告诉妈妈,她会原谅你的。”

“如果有人欺负你,要大声说‘不’,然后告诉老师和妈妈。”

最后一张卡片上,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下面写着:“童童,你要像小太阳一样,永远快乐,永远温暖。”

我看着这些卡片,泣不成声。

这个才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他想得那么周到,那么细致。即使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依然是如何安抚童童的情绪,如何帮助他度过这段难熬的时光。

而我呢?我这个自诩成熟、理智的成年人,却用最伤人的方式,结束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男保姆。我失去的,是一个真正用心爱着我们、守护着我们这个家的人。

第6章 裂痕与余波

周明宇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家里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新来的王阿姨周一准时上岗。她确实如中介所说,专业、干练。她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给童童做的营养餐也搭配得科学均衡。她甚至会用流利的英语给童童讲睡前故事。从任何一个客观标准来看,她都比周明宇更“称职”。

可是,这个家,却变得越来越冷。

王阿姨恪守着一个职业保姆的本分,准时上下班,不多言,不多语。她和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她会把童童照顾得很好,但她不会陪他一起在地上打滚,不会在他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后开怀大笑,更不会在他睡着后,悄悄地把他踢掉的被子盖好。

童童变得越来越沉默。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爱笑,很多时候,他会一个人抱着那个“勇气盒子”,在房间里待一下午。他开始挑食,晚上也睡不安稳,常常在梦里叫着“小周哥哥”。

我的状态比童童更糟糕。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周明宇的影子。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他陪童童做游戏的笑脸,他给我按摩脚踝时专注的神情……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早已渗透到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我习惯了他做的饭菜,习惯了家里有他的气息,习惯了那个总是在我需要时默默出现的身影。他的离开,带走的不仅仅是他这个人,更是我早已习惯的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心安的感觉。

高斌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那个“男保姆”是不是走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消息。

“走了就好。”他在电话那头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我早就跟你说过,那种人不靠谱。现在换个正经的阿姨,我也放心点。”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默默地挂了电话。他永远不会懂。

我和童童之间,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裂痕。

有一次,王阿姨有事请假,我晚上要加班,只好把童童一个人锁在家里。我走的时候,他抱着我的腿,哭着不让我走。

“妈妈,我害怕,你别走。”

我心里又急又躁,公司的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掰开他的手,有些不耐烦地说:“童童,你都快上小学了,怎么还这么胆小?妈妈要去工作,不工作怎么给你买好吃的,买玩具?”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我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发现童童居然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睡觉。他抱着膝盖,缩在沙发的一角,看到我回来,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委屈。

“妈妈,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他带着哭腔问。

我拿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调了静音,上面有十几个童童打来的未接来电。

我心里一紧,走过去抱住他冰冷的小身体:“对不起,宝贝,妈妈开会没听到。”

他却一把推开了我,大声哭喊道:“你骗人!你就是不想要我了!你让小周哥哥走,现在你也要丢下我!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这四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我的心脏。我愣在原地,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他?是我,为了所谓的“理智”,亲手赶走了他最喜欢的小周哥哥。是我,为了工作,把他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家里。我总以为自己给了他最好的物质生活,却忽略了他最需要的,是陪伴和安全感。

那一刻,我所有的坚强和骄傲,都轰然倒塌。

我蹲下身,把童童紧紧地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对不起,童童,是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我们母子俩,在空旷的客厅里,抱头痛哭。

那晚之后,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向公司递交了申请,从设计总监的职位,调到了一个相对清闲的顾问岗。薪水降了一大半,但换来了大把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我也辞退了王阿姨。我告诉她,我想自己学着照顾孩子。

我开始学着做饭,学着打理家务,学着像周明宇那样,耐心地陪伴童童。我照着他留下的菜谱,一道一道地学。第一次做的番茄牛腩,又老又咸,童童却吃得津津有味。

我开始每天接送童童上下学,陪他去公园,给他讲故事。我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他。

我们的生活,在慢慢地回到正轨。童童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小周哥哥”这个名字。他像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也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我知道,我们都在想他。

有一次,我带童童去逛超市,在货架上看到一款他以前很喜欢喝的酸奶。童童拿起一排,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怎么不拿了?”我问。

童童低着头,小声说:“这是小周哥哥最喜欢买的。”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来,他留下的痕迹,早已刻在了我们生活的骨血里,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抹去。

我开始疯狂地想念他。想念他做的饭,想念他的笑,想念他带给这个家的温暖和安宁。我甚至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不会做出那么愚蠢的决定。

我试着给陈菲打电话,旁敲侧击地问起周明宇的近况。

陈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林微,算了吧。他已经找到新的工作了,在一家西餐厅当学徒,挺辛苦的。你别再去打扰他了,对你们俩都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很凉,吹得我眼睛发涩。

是啊,他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的人生,本就该是星辰大海,而不是我这个小小的、残缺的家。

我应该祝福他。

第7章 迟来的真相

日子在平静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冬天。我和童童已经完全适应了没有周明宇的生活。我学会了做几十道菜,甚至能烤出像模像样的饼干。童童也顺利地升入了小学,成了一个懂事的小小男子汉。

我以为,周明宇这个名字,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被尘封在我记忆的角落。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陈菲的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林微,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说件事。”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关于……周明宇的。”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他出事了。”陈菲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妈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他为了凑钱,在餐厅打两份工,劳累过度,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把腿摔断了,现在在医院里。”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哪个医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陈菲告诉了我地址。我挂了电话,跟学校请了假,疯了一样地冲出家门,打了辆车就往医院赶。

在路上,我的手心全是冷汗。我不敢想象,那个总是那么温和、那么有力量的年轻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我更不敢想,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赚钱。陈菲说,他妈妈在电话里哭着说,他每个月都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说是在大城市工作,花销不大。

到了医院,我按照陈菲给的病房号找了过去。在病房门口,我看到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面容憔悴,眼眶红肿,应该就是周明宇的妈妈。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阿姨,您好,我是周明宇的朋友,我叫林微。”

她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流了下来:“你就是林微啊……我听我们家小宇提起过你……”

我扶着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一个我从未知道的真相。

原来,周明宇的父亲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就得了重病,为了治病,家里欠下了几十万的债务。他父亲去世后,这笔巨额的债务,就全落在了他和他母亲身上。

他大学毕业后,不是找不到好工作,而是那些工作的薪水,根本无法支撑他还债和母亲的生活。所以,他才会选择去做薪水相对较高的住家保姆。

“他跟我说,他遇到的雇主林姐,是个特别好的人,把他当家人一样看待。他说在你家工作,是他毕业后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周明宇的妈妈泣不成声,“前几个月,他突然辞了工作,跟我说找到了新的方向,要去餐厅学手艺。每个月寄回家的钱却比以前还多。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怎么问他都不说实话。直到他这次出事,餐厅老板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他为了多赚钱,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原来,他来我家,不是为了什么“过渡”,而是为了扛起整个家的重担。原来,他离开后拼命打工,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是为了能继续寄钱回家。

我当初那些自以为是的揣测和猜忌,那些关于年龄、身份、阶级的顾虑,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我以为是我在施舍他一份工作,殊不知,他是在用自己的青春和血汗,守护着他的家,也守护着我的家。

“阿姨,他的医药费……还差多少?”我哽咽着问。

她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小宇他……早就把钱准备好了。他之前跟朋友借了钱,加上他自己攒的,都存这张卡里了,密码是他生日。他说,这是他的‘救命钱’,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心如刀割。

这个年轻人,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那么周全,把所有的苦都自己一个人扛。他总是那么安静,那么沉稳,以至于我忘了,他也才二十五岁,本该是一个无忧无虑、享受青春的年纪。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我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周明宇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高高地吊起。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人也清瘦了一大圈。看到我,他显得很惊讶,挣扎着想坐起来。

“林姐?你怎么来了?”

我快步走过去,按住他:“你别动。”

四目相对,我们都沉默了。病房里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对不起。”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小周,对不起。”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责备,反而笑了笑,露出那口熟悉的、洁白的牙齿:“林姐,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是我该谢谢你,收留了我那么久。”

他的豁达和体谅,更让我无地自容。

“你的事,阿姨都跟我说了。”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扛着?”

他沉默了片

刻,才轻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麻烦?”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只会给你添麻烦的人吗?周明宇,你知不知道,你离开之后,我和童童过得有多糟糕!”

我把这几个月来我们母子的生活,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我说童童有多想他,说我自己有多后悔。

他静静地听着,眼眶也慢慢红了。

“林姐,”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离开,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理由。”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走,是因为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第8章 需求的本质

周明宇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我设想过无数种他离开的理由,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很意外,是吗?我自己也觉得很荒唐。我们之间,差了那么多。年龄,阅历,社会地位……我们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我只是你花钱雇来的一个保姆,我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你呢?”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其实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看起来那么坚强,那么能干,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可是,我能看到你眼睛里的疲惫,能感觉到你一个人硬撑着的孤独。我当时就想,如果我能为你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就好了。”

“在你家工作的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时光。看着你和童童吃我做的饭,看着这个家因为我的存在,变得有了一点烟火气,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我甚至会产生错觉,觉得我们……就像一家人。”

“直到高先生来的那天,我才猛然惊醒。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清楚地意识到,在别人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我配不上你,我的存在,只会给你带来流言蜚语和困扰。还有你崴脚的那次,我给你按摩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不自在和疏远。我就知道,我该走了。”

“所以,当你跟我提解约的时候,我虽然难过,但更多的是解脱。我觉得,这才是对你,对童童,都最好的结局。”

听着他的话,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对方着想。我们都在用所谓的“理智”,去推开那个自己内心最渴望的人。我们都以为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却不知道,这个选择,让我们彼此都伤痕累累。

“你这个傻瓜……”我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走到他床边,俯下身,轻轻地抱住了他。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他瞬间变得急促的心跳。

“周明宇,你听着。”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因为哭泣而颤抖,“我才是那个傻瓜。我害怕年龄的差距,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再一次受到伤害。我用这些所谓的‘理由’,把我自己的真心包裹起来,也把你推得远远的。我以为我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不出错的家庭帮手,可我错了。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的保姆,我需要的……是你。”

我需要的,是那个会在我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的人。

是那个会耐心教我儿子做手工的人。

是那个会在我脆弱时,默默守护在我身边的人。

是那个让我觉得,即使生活再难,这个世界上,也依然有温暖和依靠的人。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他抬起没有受伤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我的背上。

“林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叫我林微。”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融化在了彼此的眼波里。

周明宇的腿需要静养三个月。他妈妈要照顾他,没法工作。我把他们母子俩都接到了我家里。

我把我的主卧让给了他们,自己和童童搬到了小房间。童童开心极了,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房间里,给“小周哥哥”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那种熟悉而温暖的节奏里。

每天,我做好饭,一口一口地喂给周明宇吃。然后,我会推着轮椅,带他在小区里散步,晒太阳。晚上,等童童睡着了,我们会一起看一部老电影,或者只是安静地聊聊天。

我们聊他的过去,聊他的梦想。他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小小的、温馨的餐厅,不需要很大,但每一道菜,都要用心去做,让每一个来吃饭的客人,都能感觉到家的味道。

我说,等你的腿好了,我们就一起开。我负责设计,你负责出品。

他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邻居们看到我每天推着一个年轻男人散步,背后的议论声自然是少不了的。陈菲也给我打过电话,问我到底想清楚了没有。

这一次,我没有再动摇。

我想得很清楚。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个真正懂你、疼你、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太难了。我已经错过了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至于那些所谓的差距和阻碍,在两颗想要靠近的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三个月后,周明宇的腿康复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厨房,为我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吃着熟悉的味道,童童开心地说:“还是小周哥哥做的饭最好吃!”

我看着周明宇,他也正笑着看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标题里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他总能满足我的所有需求”。

他满足的,是我对一个“家”的所有幻想。一个有爱、有温暖、有欢声笑语的家。他让我明白,需求的本质,不是物质的堆砌,不是完美的履历,而是一个人,愿意为你倾注他所有的真心和温柔。

周明宇离开的那天,我以为我失去了全世界。

但现在,他回来了。他带着一身的风雨,和一颗更爱我的心,回到了我的身边。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