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去世那年，我六十三岁。
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足，我穿着那件黑色外套，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儿子从国外赶回来，处理完后事又匆匆走了。他临走时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够用一辈子，让我有事打电话。
我点点头。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王大哥住在我楼上，老张在世时两家来往不多。他老婆三年前因为癌症走的，一个人带着孙子过日子。老张的头七那天，他下楼敲我的门，手里提着一袋菜。
"嫂子，我做了点饭，你一个人也不想动火吧。"
他说话时眼神很实在，我接过来，道了谢。菜做得不错，有荤有素，分量也合适。我吃了小半碗饭，剩下的倒掉了——不是味道不好，是吃不下。
之后王大哥隔三差五就会下楼，有时送点吃的，有时帮我修修水龙头、换换灯泡。我家那扇阳台门关不严，老张生前一直说要找人修，拖了两年没动。王大哥来了三趟，硬是把那门修好了。
我觉得过意不去，请他吃过几次饭。他坐在餐桌对面，话不多，吃得很干净。有一次他说："一个人过日子，最怕生病。"
我说是啊。
那天他走后，我突然想起老张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的也是这句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王大哥来得越来越勤，有时是晚上七八点，说给我带了新鲜的排骨;有时是周末下午，说楼道的灯坏了，顺便看看我这里有没有问题。
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对我很客气，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从不多待，也从不问我私人的事。可我总觉得他每次来，眼神都会在房间里扫一圈，好像在找什么。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阳台的窗户开着。我明明记得关了的。我走过去，看见王大哥站在楼上阳台，正往下看。我们的目光撞上，他愣了一下，朝我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图钱，他完全有机会动手;如果是想找个老伴，他大可以直说，我虽然不会答应，但也不至于翻脸。
第二天傍晚，王大哥又来敲门。这次他手里什么都没拿，神色有点局促。
"嫂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心一紧，说你说吧。
他沉默了几秒钟，开口道："你家阳台下面，埋了东西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老张去世前半年，身体已经很差了。有天晚上他突然让我陪他去阳台，说要在花盆底下埋点东西。我问是什么，他没说，只是让我帮忙挖个坑。我照做了，看着他把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铁盒子埋进去，然后盖上土，重新种上花。
"别告诉任何人。"老张当时这么说。
我答应了。之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事，我也渐渐忘了。
王大哥看着我的脸色变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说，老张生前欠了他二十万。
那是五年前的事，老张做生意亏了，到处借钱。王大哥那时老婆还在，手头刚好有笔拆迁款，借给了老张。说好一年还，结果老张一拖再拖。王大哥老婆生病后花了不少钱，找过老张几次，老张总说再等等。
"后来你家老张查出肝硬化，我也不好逼得太紧。"王大哥说，"但他临终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钱在阳台下面埋着，让我别为难你，等时机合适了自己去拿。"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王大哥接着说："我本来想直接跟你说的，但怕你不信，或者以为我是来骗钱的。所以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观察，想确认那个位置到底有没有东西。前几天我看见你浇花，移动花盆的时候明显很吃力，我就知道底下肯定埋了东西。"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还有老张的签名。
我接过来看，确实是老张的字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说一个字。这个陪了我四十年的男人，走之前还给我留了这么一摊子事。
"我明天陪你把东西挖出来。"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第二天下午，我和王大哥一起搬开那个花盆。泥土很硬，挖了半天才碰到那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现金，还有几张存折。
王大哥点了点钱，正好二十万。他把现金装进包里，然后把存折递给我："这些是你的。"
我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其中一本存折上的名字是儿子的，余额不多，七万块。另一本是我的名字，但我从来没见过，里面有十二万。
老张这辈子没跟我说过几句软话，更别说什么山盟海誓。他的爱藏在这些我看不见的地方，笨拙得让人心疼。
王大哥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被挖得乱七八糟的绿萝。突然想起老张最后握着我手的那天，他说的其实不是"一个人过日子最怕生病"，而是"一个人过日子，我最怕你生病"。
我当时没听清，也没再问。
那天傍晚，我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王大哥的坦诚。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老张这辈子活得多累。他要维持体面，要照顾家庭，要处理那些说不出口的债务，最后连死都不能干干净净。
窗外的晚霞很好看，我坐在那里哭了很久。等眼泪流干了，天已经黑透了。我起身收拾了阳台，重新给绿萝浇了水。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王大哥拿回了他的钱，我也算还了老张的债。至于那些藏在泥土下面的秘密，就让它们永远留在那里吧。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负担。不知道的时候，至少还能骗自己说，那个人是真的爱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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