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敞开着,只是你看到与否,或者感受到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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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熟练地修剪着我的头发,我瞥见她残存的红色指甲油。进门时我还看见她涂着白粉底大红唇彩。来此熟客居多。老公去世多年的她女儿虽嫁得不远,到底在外地,一双儿女也需照顾。如今生意也淡些,但每天总有几单,一来小有补贴,二来也是解闷。

每次去,一开门一耳朵轰隆隆的声音,要么一苍老男声,要么一嘎嘎女音,还仿佛自称医生专家,说着养生保健。五分钟的意思可以用半小时来回绕。理解独居的她需要高声来充满空屋,实在只好抱歉地请她调低音量,几次后她也理解了,还解释说我也就是打卡听听,可以领钱呢。可不要随便买那些产品啊。她讪讪,不会不会,我很小心的。我记得上次听到的也是这个男人的声音,也是在说什么研究出提高免疫力的产品。突然,她的手势停了一下:哎,你说咱们也认识多少年了哦,你看你头发都花白了,我也奔七十去了呢。随知青丈夫回沪也好几十年了,早些年在市区开过多年美发店,也会说一点上海话,但东北口音不会褪去的。有点暴脾气的女人,这些年柔和不少,彼此也摸得到一些脾性了,她晓得我不喜欢噪声,洗头不必用力搓头皮,头型也基本几十年不变。她会跟我说说她的旧事,小区家长里短。不过她似乎不怎么感慨的,是那种一个人住也要擦亮玻璃窗,忙起来烫发剪发洗发统统包圆的女人,用直播间的响亮来赶走心里的不痛快是她的风格。今天难得这么一感慨,倒让我也感慨起来。二十六年,不长也不短的。她清晰地看到一个人青丝变华发。当然,她自己黄褐色的头发底下早已一片霜。我说没事啊,到时候买个假头套,冬天还当帽子,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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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一感慨,有心打量一晃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早年间的熟面孔一张张不见了,或搬走,或凋零,或出不了门了。楼下早些年爱养狗、说话声朗朗响还喜欢说点八卦的阿姨日子过着过着腿脚不利索了,中风了,久不出门,一打听近年走了。那个面熟陌生嘎嘎嗓音的老太好多年前就去世了,喜欢用拐杖挑包袱在肩的矮个老太也走不动路了,时髦苗条爱外出跳交谊舞的女人由中年而老太至近年孤独死了……偶尔散步看到一张熟脸,怎么暗淡松弛无光了,再一想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鲜亮的楼宇成老破小了,住户换了一茬又一茬,小孩子的嬉闹倒还时不时响起,外埠来帮带娃的大妈大爷多不少。树确乎茁壮得很,塔松虽也有干枯衰老的,却总坚挺,四分之一的树枝就是暗绿着,半边的香樟也还是有半边的丰茂。

正月里,小区似乎更安静了,但对过窗户挂满了腊肉香肠,晚上收白天晒,是颇有些年味的。只要阳光敞亮,对楼那家阳台总会晒出八九条粉红色棉毛裤,那种老式牌子的款式颜色,给人感觉日子过得厚实热闹,也就知道那家的阿姨还很健朗,从黑发到白发在阳台忙乎,那些风中飘荡的粉红色给人某种确定感。不必窥视,生活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敞开着,只是你看到与否,或者感受到与否,看到这些敞开背后的可能性。

原本久已空置的邻室近年新入住了一户90后夫妻,带个小男孩,来自湖南。男主做IT,下班晚,基本晚上九点半响起脚步声开门声。女主在家做电商,很少出门,除了接送小孩上幼儿园,快递外卖都放在门口。难得见到他们,寒暄几句。上了幼儿园后,小男孩彬彬有礼很多,楼道里的叫声、屋子里的奔跑声也少了很多。偶尔见到,喜笑颜开活跃地打招呼。顶楼的90后夫妻也添了丁,父母从老家来帮衬,有时楼道里看到,小孩子不知怎么哭得哇啦哇啦的。大叔两手拎着菜蔬杂物,大妈抱小孩。旧的静的楼道里有些小孩子适度的闹腾,也是一些新鲜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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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树,冬天多剩枝干,尤其那几棵构树,最是普通的本地树,在时间中修炼成粗壮遒劲之姿,密密细劲树梢,和水杉、香樟、柳树一起倒影小河。修整的河床根本无法规矩它的姿态。天天看,看不厌。呼吸草木生息,想想这几年AI的蓬勃勇猛,就觉得人类其实也不要过度仰仗那些,科技的发展最终目的是为了帮助人类,如果人类都生活在代码写成的空间里,会变成什么生物呢?鸟在飞,鸟在叫;人在听,人在看。

听到聒噪,开窗探头,原来俩粉红格子反穿衣大妈在争一件纸板箱,那是装修户新买冰箱的大包装。一个大妈身边停着小三轮,已有一叠大小快递盒,坚持纸箱该归她。另一个大妈大声呵斥:那是我的,我在这里扫地,早就看到了,谁让你捡的。俩大妈使劲扳住纸箱。嘴里激烈迅疾,方言听不清晰。最终扫地大妈占上风。小三轮大妈骂骂咧咧,小跑几步,终究算了。她的身边站着个四五岁粉红摇粒绒外套小女孩,当为孙辈。

手机朋友圈里的熟人朋友们在北方看雪滑雪,在南方看山喝茶。

匆匆光阴里,唯窗外小河慢慢地坚定地流动。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Ai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