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级台阶
外公走的那年秋天,老宅的青石板路缝里挤满了枯黄的苔藓。母亲在整理遗物时,从樟木箱底翻出一本蓝布封面的手抄本,纸页脆得像蝴蝶翅膀。扉页上,外公清瘦的楷书写着“为人之阶,廿四级”。
第一页,墨迹已有些晕开:“癸卯年冬,夜宿旅店。邻房喧哗至寅时,余不堪其扰,出言劝止。次日登车,方知昨夜乃县中某要员公子宴饮。同车者皆窃语,谓余不识时务。是故,为众出头者,常成众矢之的。”
我仿佛看见1963年的冬夜,年轻的教师站在招待所走廊里,眼镜后的目光清澈而固执。那时的他还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丁未年秋,批斗会上,王主任命余揭发陈校长。余垂首良久,只道‘不知’。散会后,刘老师拍肩赞余有骨气,其声朗朗;转身即见其在公示栏前,将余之名添于‘顽固分子’列。乃知:面上过得去,未必心里过得去。”
纸页在这里有水滴的痕迹。是茶渍,还是别的什么?我轻轻抚过那些微微凸起的纤维。
翻到第十页左右,字迹忽然从容起来,像是暴风雨后的宁静。
“戊午年,恢复教书。新生小王,家贫,午间常以水充饥。余每日‘多带’一份饭菜,称内人误作。某日大雨,彼执伞候于校门,伞柄温热:‘先生,我知道。’此后三十年,每岁除夕,必有饺子送至门前。小惠可予,大恩慎施,施者坦然,受者方安。”
我的手指停在“伞柄温热”四个字上。窗外,今年的第一片梧桐叶正缓缓飘落。
“庚辰年,校庆。老校友设宴,余坐末席。酒过三巡,当年最木讷的学生忽然举杯:‘谢先生当年课后,独问余一人见解。’余茫然不忆,彼泪已下。乃悟:冷时一句暖语,可记一生。”
最厚的几页,贴着各种票据——火车票、电影票、粮票,像一部无声的编年史。
“壬午年,长子欲南下经商。余一夜未眠,晨起书二十四条与之。彼匆匆览毕,笑曰:‘父过虑矣。’今十年矣,彼来电,忽道:‘当日父所书第三条,儿今方懂。’”
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你外公写这个,我当初也觉得迂腐。”
他拿起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序号,只有一句话,墨色新鲜得多,该是外公晚年所添:
“此廿四级,拾级而上,可保平安。然阶梯尽头非桃源,仍是人间。要紧者,攀登时莫失抬头看星之心,莫忘伸手扶人之意。切记,切记。”
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给发黄的纸页镀上金边。我忽然明白,这不是什么处世秘诀,而是一个普通中国知识分子,在时代浪潮中跌撞前行时,用一身风骨与满心温热,为自己、也为后来者标出的二十四处暗礁,二十四座灯塔。
“你外公啊,”母亲轻轻合上本子,“一辈子没学会圆滑,只学会了温柔。”
夜色渐浓。我走到院中,那棵外公手植的桂花树正开得细碎密密。香气沉甸甸的,不像花香,倒像被月光浸透了的、陈年的墨香。
二十四级台阶。有人看到世故,有人看到守护,有人看到妥协,有人看到坚韧。而我现在看到的,是一个人在认清生活的部分真相后,依然选择如何保持尊严、传递善意、在逼仄处开拓从容的二十四种方式。
风起了,桂花簌簌落在肩上。我忽然觉得,外公可能从未想过要“教”我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的一生,平平整整地折成二十四页,等我有一天路过他走过的路口时,能凭着这些模糊的坐标,少淋些雨,多看见些光。
而最重要的那句话,他写在了所有的技巧之外——莫失看星之心,莫忘扶人之意。
这大概就是一个人在人间行走,所能携带的最轻又最重的行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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