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的窗棂,在黑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粉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陈老师也是在这样的光线里,给我们这些年轻父母上了第一堂课。
那时教室外的老槐树刚抽出嫩芽,麻雀在枝桠间跳跃。陈老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旧的手表。他没有打开讲义,只是从粉笔盒里取出一支白色粉笔,在黑板中央缓缓画下一棵树。
“做父母的,最容易犯两个错。”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要么给得太多,要么护得太紧。”
粉笔在“树根”处顿了顿:“给太多,就像往花盆里浇过量的水。根会烂的。”他说起一个总考第一名的学生,因为室友不肯帮忙打水,竟在宿舍里砸了暖水瓶。“那孩子后来哭着说,从小到大,他只要伸手,什么都有人递过来。他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人‘应该’对他好。”
窗外有风,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也在聆听。
“护太紧呢?”他在“树干”周围画了个圈,“就像给树苗绑上支架。绑一时是扶持,绑一辈子,它就永远站不直了。”他讲起小区里那个被爷爷奶奶护着的男孩,有次踢球砸了别人家玻璃,老人第一句话是“孩子还小”。后来那孩子工作了,因为方案被否,竟当着领导的面摔了文件。“他不知道,这世上的事,错了是要认的。”
陈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操场上,几个孩子正在学骑自行车,父母在后面扶着,摇摇晃晃,终于松手。
“看见了吗?”他指着远处,“该放手的时候,你得放手。摔一跤,才知道怎么保持平衡。疼一次,才记得住哪里是坎。”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孩子摔倒了,哭着不肯起来。他的父亲没有立刻去扶,而是蹲下来,说了些什么。孩子慢慢站起来,拍拍土,又推起了自行车。
“第三桩事,”陈老师回到讲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粗陶碗,“别替孩子做太多。”他把碗放在讲台上,碗沿有个小小的豁口。“这是我母亲用过的。我是家里最小的,可从我记事起,每天摆碗筷的都是我。母亲说,这个家,人人有份。”
他抚摸着那个豁口,眼神变得柔和:“被需要,是孩子学会负责的第一步。什么事都替他做了,等于告诉他——你不行,你做不到。”
下课铃快响时,他讲起最后一点。关于规矩。
“规矩不是绳索,是轨道。”他在黑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线,“一家人,就像一列火车,得在同一个轨道上跑。”他讲起家里的晚餐时间——不开电视,不看手机。开始是为孩子定的,后来他和妻子也自觉遵守。直到有一天,他加班回来忘了规矩,手机刚拿出来,上小学的孙女就指着墙上的约定,一字一句地念:“晚餐时间,全家在一起。”
“孩子其实最懂公平,”陈老师笑了,“他们会问,为什么大人能,我不能?所以,规矩是全家人的事,不是给孩子一个人的枷锁。”
铃声终于响了。但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阳光移到了讲台一角,照亮了那个粗陶碗。碗底的釉色深浅不一,像是盛过很多岁月,很多顿饭。
多年后的今天,我也成了那个在厨房里说“人人有份”的人。我的孩子会在我择菜时搬来小板凳,会在我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他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做错了会小声说“对不起”。他会在晚餐时说:“爸爸,今天该你讲故事了。”
窗外的老槐树还在,比从前更高大,枝叶几乎要伸进三楼的窗口。春天来了又去,叶子落了又生。我忽然明白,教育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它藏在每一个恰好的瞬间——在第一次放手让他自己走路的午后,在他笨拙地摆好碗筷的傍晚,在他学会说“这是我的错”的那个时刻。
最好的爱,原来不是密不透风的保护,而是有缝隙的阳光,有季节的风。是懂得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由着它去扎根深处。就像那棵槐树,从没有人告诉它该怎么生长,它只是向着光,向着天空,一年一年,静静地长成自己的模样。
黄昏的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粉笔灰早已落定,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黑板上那棵树还在,枝枝丫丫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揽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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