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的一天还没亮,北京西郊的操场上,积雪被脚掌反复踩出清脆声响,大校军衔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这枚金星从何而来?思绪被拉回到34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
1963年8月8日,火车汽笛划破清晨,北京站月台上扎堆的绿军装像一片还没舒展的树叶。就在两周前,北大西语系的录取通知书让人喜形于色,如今却已被收进背包。军校的调令来得干脆——“服从国家需要”。当时的反应只能用两个字概括:懵了。返家通报时,父亲只说了一句:“部队也是熔炉,先上车再补票。”那句平平常常的嘱托,把犹豫掐灭。
新兵连第一课是踢正步。动作不整齐,步幅时大时小,排面像扑克牌里的“同花顺”,看似齐刷刷却全错了点数。夜间拉练更狼狈,几个人把裤子穿反,硬是跑了十公里才发现。笑声之后,一切照旧:听号起床、三分钟内叠被、集结列队,不容讨价还价。
1965年6月,65式军装发下,肩灯笼袖口硬挺,帽徽红得扎眼。一本《毛泽东选集》和一本《向雷锋学习》日记本随身装进口袋,父亲母亲的叮嘱全在里头。那年夏天,指导员突然敲门,“支部考虑发展你入党。”一句“我怕担不起”下意识脱口而出。指导员眯眼:“不是怕不怕,而是信不信。”几个字像锤子落在心口。一个星期后,入党申请书递交,纸张薄,分量却重。
“四清”运动的命令在1965年9月下达,地点:河北赤城县后楼村。离开课堂,第一次真正踩进黄土。后楼贫瘠到什么程度?一家三口只有一条裤子,麻袋片当裙子,小女孩整年不敢出门。派饭时端来的只有米汤,有时连米粒都捞不到。饥饿感顶在胃里,干井、挖渠、修梯田一样不能拉队。晚上挤在炕上,虱子像白点在衣缝里乱爬,开始时恶心,几天后麻木,只剩“嘎巴”声伴入睡。
那段经历改掉了自以为是的稚气。一次县里开会发馒头,七两面团下肚,一口水都没敢喝,怕胀。同行老乡递来一个皱巴巴的红薯,说得朴实:“顶顶饥。”语言简单,却把人绷得眼眶发热。
1966年6月,工作队撤回。三年后,分配至空军435医院,护士编制。擦身、洗漱、运药水、夜班巡诊,流程密密麻麻。脏活累活抢着上,倒也不全因热情——年轻胳膊腿快,省得同事觉得外语生矫情。护理小组的考核结果,几次排在前列,后来评“先进”时,病房里笑声连成一片。
1970年10月,命令突然下来:单独复员。车票、行李、命令三件套装袋,当晚翻来覆去,窗外槐树影子晃动,像要把人卷走。接下来的日子,大量阅读《资本论》《实践论》,连标点都不肯放过,自言自语:“脑子不用会生锈。”
1972年5月,形势逆转。空军急缺外语干部,政策落实,红帽徽重新戴上。机关翻译大队本可留京,却主动申请去沂蒙山区。千米高山,洞库雷达,白天值班,夜里巡线。娱乐只有几个月一次的露天电影,胶片咔嚓几下就断。战备却不打折:文电时效、口令核对、空情译稿,全凭秒表掐秒。孩子出生十一个月,才调离大山。
1986年调南京。那一年,“敌情通”业务比武,翻译、分析、汇总、推演,要在12小时内交报告。数据炸开花,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最终版本误差不到两行。此后几年,几十篇外军动态译文陆续刊发,上百万字专业资料归档,成为训练教材。有人玩笑:“老底子北大没去成,可这水平够给老师上课。”笑声里,翻译机又启动。
1993年夏,一纸命令把大校军衔提上日程。授衔前夕,党委书记轻声问:“紧张吗?”答复很短:“忙完手头稿子再说。”典礼当晚,军号响起,金属星徽扣在肩头,不光是一段履历的标记,更是一条直线铺出的路径:从17岁女孩到部队技术骨干。
雪声渐停,操场上几片薄冰反射灯光。夜色里,值勤号角已经吹响。即便脱下军装,那规律仍像闹钟一样嵌在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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