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3月初的长春街头仍带着积雪,极细的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就是在这座被日本人改名为“新京”的城市里,人们看见末代皇后郭布罗·婉容扶着侍从的手臂走出伪国务院大楼——黑色毛披肩、贴身旗袍、脚下一双法式小皮靴,一副无框眼镜映出冷光。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神情淡得像要与尘世隔绝。围观者窃窃私语:“那就是皇后?”话音里听不出敬畏,更多是好奇。谁也不会想到,这竟是她最后一次公开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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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若推回到二十年前,场景截然不同。1914年夏天,北平琉璃厂内一处宅院,年仅十岁的婉容正跟英国女家庭教师练习英语发音。茶几上摆着父亲郭布罗·荣源刚买来的《伦敦画报》。荣源是内务府大臣,提倡男女同校,他常对亲朋说一句口头禅:“女孩子有见识,家族才有后路。”在那样的旗人圈子里,这话颇为惊世骇俗,却也造就了婉容兼具中西气质的底子。

1922年11月,溥仪挑选皇后进入最后关头。摆在他面前的四张照片大小统一、底色灰暗,他用铅笔圈住本打算选的文绣,却因端康太妃的坚持被迫改口。那一刻,他其实没把“终身”二字放在心里,婉容只是宫廷博弈的平衡点。溥仪后来在天津对人轻描淡写:“那天我随手而已。”说罢自顾自点上洋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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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的大婚依照清制,盛大得几乎与现实脱节。四门大开,旧朝遗老涌进紫禁城,他们递上的礼单厚得能当枕头。礼炮声里,婉容乘轿而来,远看像一幅移动的年画。庆典耗银四十余万,已是逊清小朝廷的极限。可当夜,坤宁宫烛影摇红,新郎却回了养心殿。空旷寂静,连宫灯都显得凉。婉容坐在龙凤喜床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北风,彼时她大概就已嗅到悲剧的气味。

新婚后两年,溥仪和婉容短暂地共享过“现代”时光。师从英国人庄士敦的溥仪剪了辫子、吃西餐,看电影时总拉着婉容。颐和园的石舫上,他们尝试并肩合影,婉容笑得极浅,看得出努力却仍带着拘谨。外人以为这对小夫妻终于靠兴趣相投撕开旧制的裂缝,其实暗流已在酝酿。溥仪对女性缺乏兴趣,且把全部精力投向复辟计划,夫妻分房居住早成常态。寂寞像湿气,日夜浸蚀婉容的神经,她开始吸食鸦片。侍奉的太监回忆:“一顿饭后八口烟泡,不许多一口,亦不准少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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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11月,冯玉祥枪声响起,北京政变。溥仪被逐出故宫,只能迁往醇亲王府。婉容在西华门前抱紧凤冠高喊“不搬”,最终仍被侍卫强行抬走。那顶凤冠象征她全部尊严,也同时标志清室权力的决绝终结。此后一年,他们流落天津张园。天津租界灯红酒绿、商号成排,婉容换西装裙、烫指波卷,一度成了各报追逐的“摩登旗人”。但越耀眼,内里越空洞——鸦片烟泡从八口涨到一整袋,账单像雪片般飞到溥仪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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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绣的出现令局面更糟。溥仪出门,总把年仅十四岁的文绣带在身侧。婉容面上不动声色,背后却用购物竞赛“回击”。两人争抢同款皮草、同款香水,溥仪付账付到手颤。经济断流后,他要求节俭,婉容冷笑一句:“皇后不缺这一点银子,让妃子省。”文绣终于在1931年离家出走,天津法租界法庭内外人满为患。“我要离婚。”文绣声线微颤。婉容没有到场,却被推到风口浪尖。溥仪怒言:“都是她逼的!”裂痕再也无法修补。

1935年春,婉容与侍卫发生私情并怀孕。溥仪闻讯暴怒,孩子生下当晚被投入锅炉房。传闻真假难考,但婉容自此被幽禁,吸烟、绝望、失眠,精神缓慢崩解。她不再写英文信,而是整夜喃喃:“他们骗我。”侍卫也怕靠近。鸦片维持着残存的神志,同样像刀割着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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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日本战败前夕,溥仪仓皇飞往通化,随后逃往岚谷。婉容被留在通化矿区,随从为她高价换鸦片,渐渐也无力维持。苏军进入,接收矿山。她被押往吉林市看守所,阴暗潮湿的木板牢房里,断烟断药,她的身体迅速衰败。同牢女犯听见她时哭时笑,忍不住对看守说:“求你们给她一点药吧。”看守摇头,转身离开。

1946年6月20日清晨,雨水打在铁窗。婉容躺在地板中央,头发贴着汗湿的脸,眼镜早已不知去向。值班员登记时写下五个字:“病故,四十岁。”没有棺木,没有香案,只用草席卷身。三年后,溥仪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收到家书,“婉容已故”。他读完随手放下,脸色波澜不兴,隔壁犯人说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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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934年的那张照片:无框眼镜、淡然面孔,被历史定格。外表仍端庄,可支撑端庄的血肉早已脱空。时代翻页,她被夹在旧制余温与新政风暴之间,进退皆不能。悲剧并非单线条成因,既有封建王朝的余毒,也有个人情感的残缺,更有列强与政争的裹挟。冰冷镜片背后,婉容或许已预见自己无法逃出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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