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秋季的溪口镇,蒋家老宅的桂花树较往年开放得稍晚一些。邱爱伦立于丰镐房天井里抬头观看屋檐下“报本堂”匾额,阳光斜斜地照射过她斑白的鬓角,旁边33岁的蒋孝刚持尼康相机对准母亲欲言又止的侧脸,这张后来被历史学者反复解读的照片定格了一个家族跨越海峡的复杂心境。在按动快门的前一刻,她用佩戴了三十年的翡翠戒指整理衣领,这一动作让陪同的当地干部忆起“衣冠不改旧家风”这句老话,而此次祭祖实则是替病榻上的蒋纬国还愿,行李箱内还装有从台北带来的抗血栓药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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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此行程存有许多无奈。彼时蒋纬国因心脏病与糖尿病一同发作,连下床都颇为吃力,却仍坚持让妻儿代其拜谒祖母毛福梅之墓。邱爱伦出发前一晚,他躺在荣总病床上以颤抖之手书写祭文,书写至“不肖孙纬国遥拜”时,钢笔尖竟将宣纸戳破。此事后来被蒋孝刚写入回忆录,称父亲当时嘟囔道“五十年前逃离的时候,祖母坟头之松树方碗口粗细”

我认为邱爱伦这趟最沉重的行李是那包奉化泥土,她于毛福梅墓前蹲下取土,黑子大衣下摆沾上了青苔,却坚持不用随从递来的手绢。这个中德混血儿,1957年在东京与蒋纬国结婚的时候还分辨不清宁波话里的“艾青”和“艾草”,而今却能够用方言同守墓人问扫墓规矩,之后她跟友人说装土的锦囊是宋美龄亲手绣制的玉兰花样,那位常居住在纽约的蒋家老夫人托她带回“故乡春天的气味”

或许这般来看,这张合影的背后蕴含着蒋家两代人的乡愁。邱爱伦母子在蒋经国所居住过的小洋楼书房内,发现玻璃板下压着1948年的全家福,少年时期的蒋纬国身着中山装站在蒋介石身后,而当时怀揣摄影梦想的邱爱伦父亲是真正的拍摄者。历史好似画了一个圈,半个世纪之后,她的儿子举着相机记录下母亲触摸故宅窗棂的瞬间。蒋孝刚成为律师之后,总是喜欢在纽约公寓冲洗黑白胶片,仅仅是因为暗房药水的气味让他想起溪口老宅的樟木箱

祭祖的时候,蒋母王采玉墓前有段插曲。邱爱伦从手袋中拿出那本出版页磨损、内页有蒋纬国批注“母亲喜诵诗篇二十三”的《圣经》。她低声念诵之际,山林里群鸟惊起。守墓人之后谈及那声音仿若在安慰活人。这未在任何报道里出现的细节,是蒋孝刚记忆最为深刻的画面。多年之后他代理跨国遗产案的时候,总会忆起母亲当时颤抖的尾音

邱爱伦的坚韧是蒋家女性的一个缩影,其因邱廷亮的案子与蒋纬国分开多年,而在蒋纬国快不行之际即刻回台湾照料他;如同宋美龄晚年坚持用奉化腌笋配粥,毛福梅在张学良“东北易帜”后还偷偷给陕北红军送药,这些女性以看似微小的坚守,将历史的裂痕给缝合了,当邱爱伦把溪口的土撒进蒋纬国的墓穴的时候,台北六张犁山忽然下起了雨,道士称“这是故土来认亲人”

合影里最为有趣的是蒋孝刚的站位,其特意落后母亲半步且右手虚扶她肘部,既是护卫之态,又暗示第三代与家族往事的微妙距离。这位在剑桥学习法律时喜爱摇滚乐的青年,后来成为蒋家第四代中唯一公开谈及“两岸继承法差异”的成员,或许在按下快门的那刻便已明白,相机留存的并非荣光,而是代际传递的和解可能。

黄昏时分需要返程,位于剡溪畔,邱爱伦停下脚步。她朝着对岸指着并对儿子说道,蒋介石小时候常常在这个地方摸鱼,而蒋纬国留学德国之前只能够从地图上认识这条河。当水流哗哗作响的时候,她忽然用德语轻轻地哼起《罗蕾莱》,这是1955年与蒋纬国初次相遇音乐会中演奏过的曲子。此时浙江的晚风携带着莱茵河的旋律,吹拂着中德混血女子的衣裳,也吹起了跨越三代人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