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实蹲在树底下抽旱烟,烟锅子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褶子。

不远处,儿子韩强正对着手机唉声叹气,屏幕里是媒人发来的消息:“女方说了,彩礼十八万八,县城里得有套房,车不能低于二十万。”

“十八万八……”韩老实把烟锅在鞋底磕灭,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和你娘结婚那年,彩礼是六斤猪肉、六斤酒、六尺布,再加上六元钱和两盒饼干,加起来值不了五十块。”

“那时候哪有什么‘市场’,都是乡里乡亲,知根知底,彩礼就是个念想。”王秀莲端着碗玉米粥走过来,插话道,“你奶奶总说,那点东西是给我遮羞的,说到底是男方家的心意。那时候彩礼不多,娘家人多少要平衡一下男女两个孩子,我的彩礼,我娘后来就添补着给我弟弟娶媳妇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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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现在不一样了。”韩强把手机扔在石桌上,“前院李叔家儿子,去年彩礼给了二十万,还在县城付了首付,不然那姑娘能愿意?”

韩强说的是实情。

媒人张婶最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她常说:“现在是姑娘挑小伙,不是小伙挑姑娘。咱这十里八乡的姑娘就这么些,外村的姑娘要么嫁去城里,要么要的彩礼更高,本地婚姻才是最靠谱的,可靠谱的代价就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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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强相中的姑娘叫李艳,家在邻村,父母都是农民。

李艳的母亲说得明白:“不是我们狮子大开口,这钱都是给我闺女留着的。她嫁过去要是受了委屈,手里有钱腰杆也硬。再说了,村里谁家嫁姑娘不要这个数?我要是要少了,别人还以为我闺女有啥毛病,我这张脸往哪搁?”

这话传到韩老实耳朵里,他没法反驳。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出嫁时,也盼着对方多给点彩礼,不是为了自己花,是怕女儿在婆家受气。

“现在的彩礼,都成了给小家庭的启动资金了。”王秀莲叹了口气,“当年我的彩礼,我娘都用来给我弟弟娶媳妇了;现在李艳的彩礼,最后肯定会变成她的嫁妆带回来,说不定还得添点。”

彩礼归属的变化,韩老实看在眼里,这也是他咬牙想满足女方要求的原因之一——这钱最终还是花在自己儿子儿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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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钱从哪儿来?韩老实一辈子的积蓄,加上这几年韩强打工攒的钱,满打满算也就五万,距离十八万八还差一大截。

“实在不行,我就去借,再把东边那二亩口粮田转租出去,年租也能有几千。”韩老实猛地站起身,烟锅子重重地磕在石桌上,“我韩家不能在我这一辈断了香火。当年你爷爷为了给我娶媳妇,把家里唯一的老黄牛都卖了;现在我为了给你娶媳妇,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凑够。县城的房子你别担心,女方爸妈说了,看咱实在,房子可以先付个十万首付,以后你们小两口慢慢还房贷。”

在南村,为儿子娶媳妇是父亲的“人生任务”,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韩老实见过太多因为没给儿子娶上媳妇而抬不起头的老人,村西头的老光棍赵大爷,父母去世前还在念叨没能给他成家,至死都闭不上眼。

“我不能让你像赵大爷那样,更不能让别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韩老实的声音带着颤,“欠的债,我和你娘慢慢还,只要我还能动,就绝不让你们小两口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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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钱的日子格外艰难。韩老实跑遍了所有的亲戚家,东家借三千,西家挪五千,最多的一笔是远房表哥给的一万,每一笔都打了欠条;王秀莲把自己陪嫁的银镯子、金耳环都当了,换了八千块;韩强则请了长假,去县城的建筑工地干最苦最累的活,一天能多挣两百块,晚上还去夜市帮人卸货。

村里人看在眼里,有人说他们傻,也有人说他们实在。前院李叔主动找上门,塞给韩老实两万块:“当年我家难的时候,你也帮过我。都是为了儿子,不容易。”

李叔家的情况韩老实知道,他儿子娶媳妇时,彩礼比韩强这还高。

李叔家条件好,开了个小超市,他说:“现在的婚事就是攀比,我家条件好,彩礼少了没面子;条件差的,彩礼少了娶不上媳妇。你看村东头的王小二,彩礼只给了八万,结果姑娘转身就嫁给了邻镇开厂的老板,人家给了三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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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条件好的人家,通过高额彩礼彰显实力,娶到本地条件好的姑娘;条件中等的,只能咬牙跟风,生怕被挤出本地婚姻市场;而条件差的,要么打一辈子光棍,要么只能去更远的地方找媳妇,还要承受“没本事”的非议。

韩强属于中等水平,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半年后,韩老实终于凑齐了彩礼和房子首付。十八万八用红绸包着,放在李艳家的八仙桌上,格外惹眼。

李艳的父母脸上露出了笑容,当场拍板:“这婚我们同意了。彩礼我们不留,返你们十万现金,再陪送一套家具家电,冰箱、彩电、洗衣机都给配齐,也值个三万来块,算是给孩子们的小家庭添点东西。”

原来李艳的父母观念比较现代,觉得女儿过得好比啥都重要,要高额彩礼一是为了考验男方诚意,二是怕女儿将来受委屈有保障。

婚礼定在秋收后。那天,韩家张灯结彩,韩强穿着崭新的西装,骑着摩托车去接亲。李艳穿着洁白的婚纱,坐在陪嫁的轿车里,身后是满满的嫁妆

韩老实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儿媳拜堂,烟锅子忘了点,眼里却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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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韩老实和王秀莲坐在空落落的堂屋里,算着欠下的十几万外债。“慢慢还吧。”韩老实点燃烟锅,“只要儿子能好好过日子,值了。”

院外的老槐树下,韩强和李艳正说着悄悄话,李艳把一张银行卡塞给韩强:“这里面是爸妈返的十万彩礼,咱们先把贷款还了。以后咱们就在县城扎根,好好过日子。”

烟味飘出院外,和新房里的喜气相融。

韩老实望着月亮,想起了1982年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月光,他把红绸包裹的彩礼送到王家,开启了自己的人生。

如今,红绸包裹的彩礼更重了,里面装着的,不仅是钱,更是两代人的期盼、婚姻市场的规则,还有农村最朴素的人情与现实。

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像是在诉说着这些年的变迁,也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