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蹲在李家厨房的水池边洗菜,突然听见客厅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小宝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手里的青菜掉进水池,来不及擦手就往外冲。小宝趴在茶几旁边,额头磕在桌角上,已经肿起一个鸡蛋大的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他抱起来,一边轻拍一边检查伤势。还好,没破皮,就是肿得厉害。我用冰毛巾给他敷上,哄了好一会儿,小家伙才止住哭声。
可就在这时,李太太从外面回来了。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进门,看见小宝额头上的大包,脸色立马就变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那个包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上楼了。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心疼,不是着急,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当时我还安慰自己,可能是李太太累了,毕竟她工作压力大。可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我叫刘桂花,今年五十二岁,在李家当保姆整整十五年了。从李先生和李太太刚结婚住进这套一百多平的房子开始,我就在这里干活。后来他们有了小宝,我又负责带孩子,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一样不落。十五年啊,小宝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上小学的孩子,我把他当成自己孙子一样疼。每个月五千块工资,在我们老家那个小县城,已经算得上是体面收入了。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好,遇上了讲理的雇主。
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让我彻底看清了一些东西。
晚饭时分,李先生也回来了。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我像往常一样端菜上桌。小宝的额头上还贴着我找出来的创可贴,虽然用处不大,但至少能保护一下。李先生看见了,皱着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太太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可怕:"今天下午,小宝在家里摔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刘姨在厨房洗菜。"
就这么简单两句话,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李先生扭头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审视。我连忙解释:"是我的疏忽,我应该寸步不离地看着小宝的。他当时在客厅玩积木,我就去厨房洗菜准备晚饭,没想到他自己爬上沙发,又摔下来了..."
"妈妈,是我自己要爬的。"小宝怯生生地说。
"吃你的饭。"李太太打断他,然后对李先生说,"孩子都这么大了,还需要时刻盯着吗?我觉得刘姨可能有些力不从心了。"
那一刻,我的心凉了半截。十五年的情分,在那句"力不从心"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想起小宝刚出生时,李太太坐月子,是我半夜起来热奶粉、换尿布。我想起小宝发高烧那次,我抱着他在医院守了一整夜。我想起每年过年,我都没回老家,就为了给他们准备团圆饭。可这些,在孩子摔了一跤之后,都变成了"力不从心"。
晚饭后,李先生把我叫到书房。他坐在办公椅上,我站着,这个姿势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清了清嗓子:"刘姨啊,你在我们家这么多年,我们都很感激。但是小宝现在大了,需要更专业的照顾。你也知道,现在外面有那种受过专业训练的育儿嫂..."
我没等他说完,就点了点头:"李先生,我明白了。我明天就走。"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我已经转身出去了。回到自己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墙上的裂缝发呆。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声,还有邻居家的争吵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在嘲笑我这十五年的付出。
那一夜,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的画面。我想起李太太怀孕时,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我想起小宝第一次叫"奶奶"时(虽然他后来改口叫我刘姨),我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我想起每次小宝生病,我比他亲妈还着急。可到头来,一个意外就能推翻所有的好。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两个编织袋就装下了。小宝起床后看见我的行李,哭着抱住我的腿:"刘奶奶,你要去哪里?"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刘奶奶要回老家了。你要乖乖听话,好好学习。"
"是不是因为我昨天摔跤了?"小宝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以后不爬沙发了,你别走好不好?"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就哭出来。但我忍住了,笑着说:"不怪你,是刘奶奶想家了。"
李太太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刘姨,这是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一点补偿。"她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生分,仿佛我们从来不是朝夕相处了十五年的人。
我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我知道里面肯定不会少钱,李家不缺钱,缺的是那份体谅和信任。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套房子——我擦过无数遍的地板,我整理过无数次的衣柜,我做过无数顿饭的厨房。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痕迹,可我终究只是个外人。
拎着行李走出小区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十五楼那扇窗户后面,小宝趴在玻璃上,小小的手拍打着窗户。我赶紧转过头,不敢再看。
回到老家的出租屋,我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散了架。我老伴早就去世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面。这些年我在李家,存了些钱,倒也不愁吃穿。可心里那股子憋屈劲,怎么也散不掉。
第三天,我接到了以前一起做保姆的姐妹张大姐的电话。她听说我辞职了,专门打来询问。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桂花啊,你这就是太老实了。这年头,做保姆最要紧的不是把活儿干好,是要学会保护自己。"
"怎么保护?"我不解地问。
张大姐说:"你想啊,孩子摔跤这种事,在谁家都可能发生。你要是留下来,万一以后孩子又磕着碰着,你说得清吗?现在家家都装监控,表面上说是防小偷,实际上也是防保姆。你干得再好,出了事就是你的责任。你走得对,别糊涂。"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道结。这些天我一直在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现在想明白了,我没错,错的是这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世道。在雇主眼里,保姆永远是保姆,再亲近也成不了一家人。你付出再多的感情,在利益面前都不值一提。
后来,我听说李家又请了个新保姆,是家政公司介绍的,号称有高级育儿师证书,工资是我的两倍。我没有嫉妒,只是觉得有些悲哀。那些证书能证明什么呢?能证明她会在孩子半夜做噩梦时起来安抚吗?能证明她会记得孩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吗?能证明她会把孩子当成自己的孙子疼吗?
再后来,过年的时候,小宝给我发了条短信,是用拼音打的,错别字一堆:"刘奶奶,我想你了。新来的阿姨做的饭不好吃。"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想回他,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我只回了四个字:"好好学习。"
现在我在一个退休老教师家做钟点工,一周去三次,每次四个小时,打扫卫生、做做饭。工资不高,但清闲。老太太人很和善,每次都会留我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她说她年轻时也当过保姆,深知这一行的不易。她跟我讲,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守住本心,不要为了谁委屈自己。
我把这件事写出来,是想给所有做保姆的姐妹们提个醒:咱们靠双手吃饭,不偷不抢,没什么丢人的。但也要明白,雇主和保姆之间,说到底就是雇佣关系。你可以用心做事,但别傻乎乎地掏心掏肺。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是你,第一个被辞退的也是你。
还有那些雇主们,我也想说几句:保姆也是人,也有自尊,也会伤心。你们花钱买的是服务,不是人格。孩子摔跤是意外,不是罪过。如果你们连这点包容心都没有,那就别怪保姆们越来越冷漠,把这份工作当成纯粹的买卖。
十五年的感情,抵不过一次意外。这就是我用亲身经历换来的教训。现在想想,我走得不冤。人活一辈子,图的就是个心安理得。在李家那些年,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那份工资。至于他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了。
如今,我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遛遛弯,跟老姐妹们跳跳舞。日子过得平淡,但心里踏实。偶尔想起小宝,还是会心疼,但我知道,有些缘分到此为止,强求不来。这世上最贵的不是钱,是人心。可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又最不值钱。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普通保姆的真实经历。希望能给大家一点启发,无论你是保姆还是雇主,都多一份理解,少一份算计。毕竟,谁都不容易,何必为难彼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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