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芳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检查单,纸边已经被汗湿的手心捏得皱巴巴的。窗外传来楼下菜市场小贩的吆喝声,混着油烟味和腐烂菜叶的气味,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分钟——"已孕"。
三十六岁了,这个年纪怀孕本该是件喜事,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手机在床上震动,是王建国打来的。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
"秀芳啊,晚上我可能回不去吃饭了,工地上要加班。"王建国的声音里带着工地特有的嘈杂声,远处有人在喊着什么。
李秀芳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忙吧。"
挂了电话,她把检查单塞进枕头底下,起身走到那面斑驳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脸色因为这些年的操劳显得有些蜡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突然红了眼眶。
认识王建国是在半年前,那时她在工厂流水线上打工,他是来厂里送货的司机。两个人都是外地来城里讨生活的,年纪也都不小了,见了几次面就确定了关系。王建国比她大三岁,离过一次婚,前妻带着孩子改嫁了。他话不多,人看着也老实,李秀芳想着这个年纪了,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就行。
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怀上了。
那天晚上,王建国拖着一身疲惫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了。李秀芳给他热了饭菜,看着他埋头扒饭的样子,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建国。"她终于下定决心,声音有些发抖,"我有事跟你说。"
王建国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啥事啊?"
"我……我怀孕了。"
王建国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碗里,溅起几粒米饭。他愣愣地看着李秀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说啥?"
"我说我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李秀芳把检查单递过去,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
王建国接过单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眯着眼睛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最后竟然露出一丝笑:"这……这是好事啊!"
李秀芳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那咱们……得把婚事办了吧?"
王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空气突然凝固了。李秀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胸口上。
"结婚……对,是该结婚了。"王建国低下头,又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李秀芳看出了他的犹豫,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建国,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不是不是,我咋能不想要呢。"王建国连忙摆手,"就是……就是这婚事,得商量着办。"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都有些别扭。李秀芳请了假在家养胎,王建国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也是沉默寡言。
直到那天晚上,李秀芳的手机响了,是她远在老家的大姐打来的。
"秀芳啊,听说你找了个对象?啥时候带回来让大家看看?"大姐的声音爽朗,带着家乡特有的口音。
李秀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怀孕的事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糊涂啊!这年头哪有先怀孕再结婚的道理?彩礼谈好了吗?婚期定了吗?啥都没有你就……"
"姐,我知道,我这不是年纪大了嘛……"李秀芳眼圈又红了。
"年纪大更不能糊涂!"大姐在电话里急了,"你听姐的,彩礼该要还得要。咱们村里现在行情是六万,这是规矩,也是给你的保障。你跟那个王建国说,不给彩礼就别想娶你进门!"
挂了电话,李秀芳坐在床上发呆。窗外又飘起了细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六万块钱,对于在城里打工的她来说,是一年的工资。她不是贪财的人,但大姐说得对,这是规矩,也是对女人的一种保障。
第二天傍晚,李秀芳鼓起勇气跟王建国提了彩礼的事。
"建国,咱们结婚,你看彩礼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家里人说,按老家的规矩,得给六万。"
王建国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着。他猛地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六万?你说六万?"
"是啊,这是老家的规矩,也不算多……"李秀芳心里发慌,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不算多?"王建国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水溅了出来,"秀芳,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刨去房租、吃喝,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就不错了!六万块,我得不吃不喝攒三年!"
"可是建国……"
"我没钱!"王建国打断了她的话,声音突然变得很大,"我真的没钱!前妻走的时候,把家里的积蓄都带走了,我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漂着,还得给老家的父母寄钱,我哪来的六万块?"
李秀芳被他的怒气吓到了,眼泪刷地流了下来:"那你的意思是,连彩礼都不给,就想让我给你生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建国挠着头,语气软了下来,"你也知道我的情况,要不这样,咱们先把证领了,彩礼的事以后慢慢攒,行不行?"
"不行!"李秀芳哭着说,"我三十六了,等得起吗?孩子生下来你要是不认账,我怎么办?"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建国没再回过出租屋。李秀芳每天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发呆,等着他的消息。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焦虑,她开始有了孕吐反应,吃什么吐什么。
楼下的刘大姐听说了她的事,上来劝她:"姑娘啊,你这是何苦呢?男人靠不住的,没有彩礼就是没有保障。我看那个王建国,也不是啥好东西,这种时候跑了,以后还能指望他?"
李秀芳心里乱成一团。她想过打掉孩子,可这个年纪了,以后还能不能怀上都说不准。她也想过自己把孩子生下来,可一个单身母亲带着孩子,在这个城市里要怎么活下去?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王建国突然出现了。
那天下午,李秀芳正在床上躺着,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王建国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她爱吃的水果。
"秀芳,我想好了。"王建国看着她,眼睛里有些血丝,"彩礼的事,我真的拿不出六万,但我可以给你两万,这是我这些年的全部积蓄了。剩下的四万,我写个欠条,三年内一定还清。"
李秀芳愣住了。
"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皱了的信封,"这里面是两万块,你先收着。明天咱们就去民政局领证,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把我在老家的房子写你名字。"
李秀芳接过信封,手在发抖。她打开来看,里面确实是一沓百元大钞,有些旧,但整整齐齐地码着。
"建国……"她哽咽了。
"我知道我条件不好,配不上你。"王建国低着头,"但我会对你好的,对孩子也好。秀芳,你相信我一次,行吗?"
那一刻,李秀芳觉得自己心里的坚冰开始融化了。她想起这半年来,王建国虽然沉默寡言,但每次加班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吃的;她生病的时候,是他半夜背着她去医院;她想家的时候,是他陪着她在电话里听她哭。
"我相信你。"李秀芳哭着说。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大姐打来的,声音急促:"秀芳,你可千万别答应!我托人打听了,那个王建国在老家欠了一屁股债,他前妻就是因为受不了他的穷才跑的!他说的房子早就被法院查封了!"
李秀芳手里的信封掉在了地上,钞票散落一地。
王建国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出租屋里静得可怕,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地上散落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秀芳,你听我解释……"王建国的声音在发抖。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李秀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王建国急了,"我是欠了债,但那是因为我爸生病,我借钱给他治病的!房子是被查封了,但那是暂时的,我一直在还钱,过两年就能解封!"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李秀芳声嘶力竭地喊,"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怀着孕,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给我安全感的人,不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
王建国沉默了,他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钞票,动作很慢,很轻。许久,他才开口:"我不说,是因为我怕你跑。秀芳,我三十九了,除了一身力气,啥也没有。碰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我想好好待你,想给你一个家,哪怕这个家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眼眶也红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真的想试试。这两万块,是我五年攒下来的,本来想着再攒点钱,把老家的债还清,没想到你怀孕了……秀芳,我不是不想给你彩礼,我是真的拿不出来啊……"
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李秀芳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大姐在电话里的警告,想起刘大姐说的"男人靠不住",可她又想起王建国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你走吧。"她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我们不合适。"
王建国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秀芳……"
"你走!"李秀芳转过身去,不敢再看他。
门被打开又关上,楼道里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李秀芳捂着嘴,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满是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李秀芳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她联系了医院,准备做人流手术。可每次躺在手术台上,她都会想起B超时看到的那个小小的胎心,想起医生说"孩子很健康"时的笑容。
三次预约,三次取消。
到了第四次,她终于下定决心。手术前一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准备手术后就回老家。翻到王建国留下的那两万块钱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他寄回去。
正要封上信封,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是楼下的刘大姐,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秀芳啊,这位是我表弟,在城里包工程的,条件不错,离过婚但没孩子,听说了你的事,想认识认识。"刘大姐热情地说,"你们年轻人聊聊,我就不打扰了。"
李秀芳愣愣地看着那个男人。男人穿着干净的衬衫,手腕上戴着金表,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李小姐,我叫赵志强。听刘姐说你现在的情况,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你放心,我不在乎你怀孕的事,孩子生下来我可以当自己的养。彩礼的话,六万十万都不是问题。"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可李秀芳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她看着赵志强脸上那种势在必得的笑容,突然想起王建国蹲在地上捡钱时的背影,想起他说"碰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时的眼神。
"对不起,赵先生,我想我不需要。"李秀芳淡淡地说。
赵志强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悦:"李小姐,你可要想清楚。你这个年纪,又怀着别人的孩子,还有几个男人愿意要你?我能给你的,那个穷小子一辈子也给不了。"
"也许吧。"李秀芳笑了笑,"但感情这种事,不是用钱能算清的。谢谢你的好意,再见。"
她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第一次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
那天夜里,李秀芳给王建国发了条短信:"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
第二天一早,她穿上那件压在箱底很久的碎花连衣裙,化了个淡妆,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民政局门口。九点五十五分,王建国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还拿着一束不知从哪个早市买来的鲜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秀芳……你是说真的?"他满脸不敢相信。
"嗯。"李秀芳点点头,"彩礼的事,我想过了。钱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我三十六了,等不起也折腾不起了。我赌一次,赌你会对我和孩子好。如果赌错了……"她顿了顿,"那也认了。"
王建国眼睛红了,他伸手想拉李秀芳的手,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有些尴尬地在裤子上蹭了蹭:"秀芳,我发誓,我一定对你好,对孩子好,我……"
"别发誓了。"李秀芳打断他,"誓言这东西最不可靠,好好过日子就行了。走吧,领证去。"
两个人走进民政局,填表、拍照、签字。一切办完,走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建国小心翼翼地把结婚证放进包里,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秀芳,我想跟你说件事。"王建国突然开口,"昨天晚上,我老板说要提拔我当工头,工资能涨一倍。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李秀芳笑了:"好,我信你。"
其实她心里清楚,日子未必会好过。没有彩礼,意味着她没有任何保障;王建国欠着债,意味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省吃俭用;她怀着孕,意味着短期内无法工作赚钱。这一切都是未知数,都是风险。
但她也明白,人生哪有那么多确定的事?六万块彩礼能保证婚姻幸福吗?不能。没有彩礼就一定不幸福吗?也不一定。
她想起大姐在电话里说的话:"女人啊,到了这个年纪,要的不是钱,是个可靠的人。"可什么才算可靠呢?是有钱?有房?还是那个会在你孕吐时给你递水、会在你哭泣时陪着你沉默、会为了你放下尊严去借钱的人?
李秀芳不知道答案,但她愿意用接下来的日子去验证。
半年后,孩子出生了,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孩。王建国在产房外等了一夜,听到孩子的哭声时,这个硬汉子也哭了。他冲进产房,看着虚弱的李秀芳,哽咽着说:"老婆,辛苦了。"
李秀芳笑着摇摇头,她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那两万块钱的彩礼,王建国用了三年还清了剩下的四万。这三年里,他们搬了三次家,从城中村的单间搬到了城郊的一室一厅,再搬到现在的两室一厅。房子是租的,家具是二手的,但日子一天天在变好。
大姐知道这些后,在电话里叹气:"你这丫头,命好。不过也是你有眼光,看准了人。"
李秀芳没说话,只是笑。她知道,这不是命好,是她在那个关键时刻,选择了相信。相信一个人,相信一段感情,相信生活会慢慢变好。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当初坚持要六万彩礼,如果接受了赵志强的追求,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有更好的物质生活,也许会有更体面的婚礼,但那还会是现在这个家吗?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孩子在客厅里咿呀学语,王建国下班回来,在门口跺着脚上的雨水。李秀芳围着围裙走出厨房:"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这是最平凡的场景,却是她三十六年来,最踏实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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