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社区花园里浇花,突然听见隔壁张叔家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他女儿撕心裂肺的吼叫:"爸!你糊涂了吗?妈才走三个月,你就要给我找个后妈?"
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张叔要再婚?这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我心里炸开。我和张叔是多年的邻居,他老伴王姐去年冬天走的,那时候张叔哭得像个孩子,我还陪着守了一夜。才三个月啊,怎么就......
隔着不高的院墙,我听见张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小芳,你听爸说......"
"我不听!您要是敢把那个女人领进家门,我就跟您断绝关系!"女儿的声音尖锐刺耳,随后传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咚咚声,院门被重重甩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水壶,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要是搁在以前,我也会觉得张叔做得不对。可现在,我却说不出话来。因为这一年来,我也经历了一些事,让我对"老来伴"这三个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我叫林秀芝,今年63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会计。老伴走得早,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这些年我一个人过,街坊邻居都说我过得挺好,独立、坚强,不给孩子添麻烦。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个深夜醒来的时刻,那种刺骨的孤独感,能把人活活吞噬。
张叔家的事闹开后,整个社区都炸了锅。每天早上买菜,都能听见大妈们在菜市场议论纷纷。
"哎呀,这张老头也太不像话了,老伴儿骨灰还热乎着呢......"
"就是就是,听说那女的才55岁,比他小好几岁呢,指不定是看上他的退休金和房子了。"
"他女儿可怜哟,刚办完妈的丧事,现在又要受这气。"
我提着菜篮子走过,那些议论声自动降低了些,但我知道,她们也在背后说我。因为就在上个月,社区给我介绍了一个老伴——退休教师老李。我们见了几次面,相处得还算融洽。
那天晚上,我炖了排骨汤,特意给张叔送了一碗过去。敲开门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像抽空了魂似的。
"张叔,喝点汤吧。"我把保温盒放在茶几上。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秀芝啊,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张叔,您心里是怎么想的,跟我说说吧。"
张叔端起汤碗,手有些颤抖:"秀芝,你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早上醒来,床边空荡荡的,想说句话都没人应。有一回夜里胃疼,疼得我在床上打滚,手机就在枕头边,可我拿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打给谁。打给女儿?她工作忙,大半夜赶过来要一个多小时。最后我就那么疼着,熬到天亮。"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你王姐在的时候,我觉得她唠叨,嫌她这不好那不好。现在她走了,我才知道那些唠叨有多珍贵。没人给我热饭了,没人提醒我吃药了,没人在我看电视打瞌睡时叫我回房睡觉了......"
我的眼眶也湿了。这些话,我太懂了。
"那天我去医院拿药,"张叔继续说,"在走廊里遇到了她——就是我女儿说的那个女人,她叫陈姐。她老伴也是去年走的,那天她一个人推着轮椅,轮椅上放着药和检查单,看着特别吃力。我就帮了一把,后来我们聊起来,发现彼此的境遇差不多。"
"她也是一个人住,儿子在国外。有一回她在家摔倒了,在地上躺了一夜才被邻居发现。秀芝,你知道吗?当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她眼里的那种恐惧和无助,跟我一模一样。"
张叔抹了把脸:"我们后来又见了几次,一起买菜,一起在公园散步。她会帮我把衣服扣子缝好,我帮她换灯泡、修水龙头。就这么简单的事,却让我觉得,生活好像又有了点意思。"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不就是我和老李相处的状态吗?
"可我女儿不理解,"张叔苦笑,"她觉得我是背叛她妈,觉得我老不正经。她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对着你王姐的照片说话,告诉她我有多想她。可想念填不饱肚子,也治不了病,更赶不走那种害怕——害怕自己哪天突然倒下,连个喊救命的人都没有。"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所谓"老来伴",不是背叛,不是忘记,而是活下去的必需品。
第二天,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在相亲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儿媳妇的声音:"妈,您的事您自己做主。只要对方人品好,我们都支持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我想起老伴刚走那年,我也是像张叔女儿那样,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别的男人进我的生活。可这些年一个人走过来,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日子"。
日子不是诗和远方,是柴米油盐,是生病时床头的一杯热水,是害怕时身边的一句安慰,是漫长黑夜里的一声呼吸。
老李是个很细心的人。他知道我有关节炎,下雨前总会提醒我少出门;知道我爱吃甜食又有血糖问题,就学着做木糖醇的小点心。有一回我感冒了,他大早上就拎着保温盒来,里面是熬了一夜的梨汤。他坐在我家陪了我一整天,什么话也不多说,就是在旁边看报纸,让我觉得踏实。
那天晚上,我突然问他:"老李,你想过你老伴会怎么看我们这事吗?"
他放下报纸,认真地说:"想过。但我觉得她会理解的。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别把自己糟蹋了。秀芝,我找你,不是要忘记她,而是要好好活下去。我对她的记忆和感情,都还在。但人总要往前看,总要有个伴互相照应着。"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暖。是啊,我们这个年纪找老伴,不是年轻时候的风花雪月,也不是中年时候的激情澎湃,而是"伴"这个字最本真的意义——相互陪伴,彼此依靠。
后来我听说,张叔的女儿还是不肯接受。她回娘家搬走了她妈的所有遗物,说是怕被后妈糟蹋了。张叔那天喝了很多酒,在院子里坐到深夜。陈姐默默地陪着他,给他披上外套,什么也没说。
有天早上,我看见陈姐在菜市场被几个大妈指指点点,说她是"狐狸精"、"不要脸"。陈姐红着眼眶跑了,手里的菜撒了一地。我追上去,拉住她的手:"别理她们,咱们活咱们的。"
我带她回家喝茶,她哭着说:"林姐,我真的不是图他什么。我就是害怕,害怕一个人在家突然出事,连个发现的人都没有。我儿子在国外,一年才回来一次,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我拍拍她的手:"我懂,姐都懂。"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聊孤独,聊害怕,聊这些年一个人走过的艰难。我们都明白,到了这个年纪,找老伴真的不是别人想的那些龌龊事,而是为了在剩下的日子里,能有个人互相搀扶着走。
现在我和老李也确定了关系,虽然还没领证,但我们已经习惯了每天一起买菜做饭,晚上一起散步。他的子女偶尔会来看望,对我也很客气。我儿子上次回来,跟老李聊了很久,临走时跟我说:"妈,您找个伴挺好的,我在外面也放心些。"
至于张叔,他最终还是跟陈姐在一起了。虽然女儿还在冷战,但我看见他们俩每天傍晚在社区花园里散步,张叔的背挺直了,脸上也有了笑容。这就够了。
昨天,我在阳台上晒被子,看见楼下又有一对老人相互搀扶着走过。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影子重叠在一起。我突然明白了,男人到了晚年为什么还要找老伴——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人,都怕孤独,都需要温暖,都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有个人能说说话,有个人能互相照应。
这不是背叛,不是忘情,而是对生活最朴素的要求,是对自己最基本的善待。
人生已经走过了大半,何必要自己为难自己呢?找个合适的人,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这才是对逝去的人最好的告慰,也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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