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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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说起金兀朮(完颜宗弼),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岳飞《满江红》里的靖康耻——那个带兵南下攻破汴京、掳走徽钦二帝的胡虏首领,或者是民间评书中脸黑如锅底、举着狼牙棒乱砸的反派BOSS。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岳家军的英勇,连坏都坏得特别直白,像贴在脑门上的标签。
可你细想过吗?能和岳飞、韩世忠这样的南宋顶级名将周旋十几年,能从一个女真部落的普通勇士,一步步变成金国开国元勋,能在金国内部权力斗争里稳坐钓鱼台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坏得露骨的粗人?
他的强,其实被坏的骂名遮住了,不是匹夫之勇的强,是能打硬仗、能算人心、能掌大局的强。就像棋坛里能和绝顶高手下满二十盘的对手,哪怕是黑子,也必然有过人的棋力。
今天老达子就跟大家聊聊金兀朮被忽略的硬核实力~
女真族最拼的开国二代
他本名完颜宗弼,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第四子(《金史・太祖纪》明确太祖圣穆皇后生宗峻、太宗、宗望、宗弼)。女真语里兀朮是头部或首领的意思,后来成了他最广为人知的称呼。
和其他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宗室不同,金兀朮的勇士标签是用刀砍出来的,早年间跟着父兄反辽时,他连副将都不算,就是个冲在最前面的战场尖兵。
《金史・完颜宗弼传》里记载了他第一次参战的名场面:
初从太祖追辽天祚帝于鸳鸯泺,矢尽,遂夺辽兵士枪,独杀八人,生获五人。
简单翻译:跟着老爸追辽天祚帝到鸳鸯湖(今河北张北安固里淖),箭射完了,直接抢辽兵的长枪,一个人砍死8个、活捉5个。
这不是主角光环,是女真族以武为尊的传统,阿骨打起兵时只有2500人,能活下来的都是敢拼命、会拼命的狠人。金兀朮的猛,刚好撞在了女真扩张的风口上。
在灭辽战役中,他跟着二兄完颜宗望(斡离不)攻西京(今山西大同),碰到西夏出兵救辽,宗弼战却之。
辽天祚帝逃到应州(今山西应县),他跟着完颜娄室追击,获辽主护卫习泥烈,追辽主至阴山,直接堵到了辽朝皇帝的逃生路线。
这些拼出来的军功,让他从太祖之子变成了女真悍将。但真正把他推上开国元勋位置的,是金国灭辽后转向灭宋的战略转型,他刚好成了执行这个转型的关键棋子。
金兀朮的职场跃迁
1125年辽亡后,金国立刻把矛头对准北宋。金兀朮的职场跃迁,就发生在这一轮南下风暴里。
第一战:汤阴之战(1126年)。他跟着完颜宗望攻汴京(今开封),先打汤阴县(今河南汤阴),降其卒三千人。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指挥夺城战,没靠父兄帮忙,用招降+威慑拿下了汴京的北大门。
第二战:靖康之变(1127年)。他参与围汴,跟着金军把宋徽宗、宋钦宗逼得出降(《三朝北盟会编》载宗弼率部守南薰门)。虽然靖康耻是汉人的痛,但对金国来说,这是开国第一功——金兀朮由此从中郎将升为右副元帅,正式进入金国核心军事层。
灭宋后,北宋旧地的抗金义军此起彼伏(比如山东的宋江余部、河北的王彦八字军)。金兀朮的任务从打江山变成了守江山,而他的狠辣+灵活,刚好治住了这些乱局:
打青州(今山东青州),他破宋将郑宗孟的城防阵,“杀其守将王似,降其众五万”。
扫河北,他碰到宋将李固坚守楚州(今江苏淮安),不急着硬攻,反而断其粮道,掘堑围之,等城内粮尽,轻松拿下。
最关键的是黄天荡之战(1130年),他率10万大军南下攻宋,被韩世忠的8000水军困在黄天荡(今南京东北)48天。换成一般将领早崩溃了,但金兀朮居然凿渠三十里(连夜挖了条通江的水渠),又用火攻烧了韩世忠的战船,最后全身而退。
这场仗虽然赢得险,却让金兀朮在金国内部彻底立住了,能打硬仗,更能输得起、翻盘快,这才是统帅该有的素质。
1135年金熙宗即位后,金兀朮的地位再上一层:封梁王,拜都元帅,领行台尚书省(相当于全国军事总司令+中原地区最高行政长官)。这不是靠资历,是他能掌大局的能力被认可。
在对宋战略上,他放弃全面南下的冒进,改为以和促战:一边扶持伪齐刘豫政权当缓冲带,一边集中兵力打岳飞、韩世忠的精锐部;
内部权力斗争中,他干掉了主战派完颜粘罕(宗翰)的势力,又安抚了主和派完颜宗磐,定熙宗之位,诛逆臣宗磐、宗隽,把金国的军政大权攥在了自己手里。
回头看金兀朮的崛起路径,其实是女真扩张需求与个人能力的完美契合。
《金史》评价他“英武有谋,克成洪业”,其实没夸张,他的崛起从不是躺赢,而是每一步都踩在金国发展的关键节点上,用军功换话语权,用谋略换地位。
如果说早期的金兀朮是一把快刀,这时候的他已经变成了一把能砍、能刺、还能当盾牌的复合武器。而这,才是他能和岳飞、韩世忠周旋十几年的底气。
金兀朮强在哪?
如果说早期的金兀朮靠敢拼站稳脚跟,那么当他成为金国主心骨后,他的强早已跳出匹夫之勇的范畴,是精准的战略判断力、灵活的战术应变力,更是压得住阵的政治掌控力。这些能力,才是他能在宋金战场熬到最后的核心底气。
1、军事上
金兀朮的能打,从不是乱砍乱杀,而是盯着宋军的软肋下刀。
比如针对宋军步兵方阵+强弓硬弩的优势,他设计出铁浮屠+拐子马的组合战术。《宋史・岳飞传》里明确记载:“兀朮有劲军,皆重铠,贯以韦索,三人为联,号‘拐子马’,又号‘铁浮屠’,堵墙而进,官军不能当。”
简单说,就是用三骑相连的重骑兵冲散宋军方阵,再用重装步兵跟进收割。这套战术有多有效?1134年攻濠州(今安徽凤阳),他用拐子马冲垮张俊的八字军,一口气杀守将王进,降其众三万。
1139年收复河南时,又用这招拿下汴京、郑州、洛阳三城,直到碰到岳飞的背嵬军,这套战术才被麻扎刀砍马腿破解,但这恰恰说明:金兀朮是有针对性设计战术的统帅,而非只会靠人多的莽夫。
更关键的是他的战术应变力。比如黄天荡之战,被韩世忠困了48天,他没硬拼,反而连夜凿渠三十里(《金史・宗弼传》),把船从黄天荡引到秦淮河;又用火箭烧帆,生生撕开了韩世忠的水军包围圈。
这场仗赢得险,但换成其他金国将领,大概率会被全歼,而金兀朮能用脑子突围,就是统帅和士兵的区别。
再看1140年的郾城之战:岳飞用背嵬军砍断拐子马的马腿,金兀朮当场骂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但他没崩溃,反而立刻转攻颍昌(今河南许昌),想抄岳飞后路。
虽然颍昌之战又被岳云打退,但这种败而不乱、快速变招的能力,恰恰是顶级统帅的标志:输得起,但输不死。
2、政治上
金熙宗即位时,金国面临两大危机:内部有完颜宗磐、宗隽想篡位,外部有中原义军四起。金兀朮的应对,简直是精准拆弹:
对内部叛乱,他用快刀斩乱麻。1139年,完颜宗磐勾结宋朝想自立,金兀朮立刻举兵入宫,诛宗磐、宗隽,顺带收拾了他们的党羽,把军政大权攥回太祖一脉。这场政变没引发内战,反而让金熙宗的皇位更稳,足见他的政治手腕。
对中原维稳,他用狠辣+安抚的组合拳:
狠的是剿抚并用,山东红巾军起义,他先派军队屠其老巢,再贴榜文降者免死,授官,半年就平定山东;
安抚的是恢复生产,他任行台尚书省(中原最高行政长官)时,下令罢徭役,减赋税(《金史・食货志》),甚至把女真猛安谋克制度改成汉制,让中原百姓按田纳税——这招太聪明:既减少了汉人的反抗,又让金国从抢劫者变成统治者,稳稳攥住了中原。
3、战略上
金兀朮最被忽略的强,是能认清自己的极限。
早期金国想一口吞掉南宋,比如1130年派他南下打杭州,但黄天荡的惨败让他意识到:南宋有长江天险,有岳飞、韩世忠这样的名将,金国根本吃不下。于是他立刻调整战略,以战促和:用军事压迫让南宋承认金国的既得利益(比如河南、陕西的土地,向金国称臣)。
1140年,他率10万大军南侵,连克汴京、郑州、洛阳,却没继续南下。因为他的目的不是灭宋,而是逼宋求和。等岳飞收复郑州、洛阳,他反而主动撤退到淮河以北,给南宋递了个求和信号:我能打进来,但我不想打,你得承认我的地位。
1141年绍兴和议签订,南宋向金国称臣,岁贡银25万两、绢25万匹,金国承认南宋对江南的统治。这个结果,对金国来说是稳赚不赔:既拿到了钱,又巩固了中原;对南宋来说是屈辱,但对金兀朮来说,这是用最小的代价实现最大的战略目标。
后世评价
金兀朮死后,后世对他的评价像一面裂开的铜镜,一半映着金国的封神碑,一半照出汉人的血泪史;一半是学者笔下的战略家,一半是民间口耳相传的反派魔头。
在金国正史《金史》里,金兀朮的地位堪称开国第二人(仅次于金太祖阿骨打)。《金史・完颜宗弼传》结尾的赞语(正史对人物的最终定论),几乎把他写成了拯救金国的周公:
“宗弼蹙宋主于海岛,卒定画淮之约。熙宗举河南、陕西以与宋人,矫而正之者,宗弼也。宗翰死,宗磐、宗隽、挞懒湛溺富贵,人人有自为之心,宗弼思周公辅成王之志,诛挞懒,杀宗磐、宗隽,易置国中大臣,使太宗子孙无在位者,而帝位遂定。”
翻译过来就是:他把宋高宗逼到海上(1130年追赵构至温州),最终定下划淮河为界的和约;金熙宗曾一时糊涂把河南、陕西还给宋朝,是他站出来纠正(1140年重新收复);完颜宗翰(粘罕)死后,宗磐、挞懒这些宗室沉迷富贵、想篡位,是他像周公辅佐周成王一样,诛杀逆臣、调整朝堂,让金熙宗的皇位坐稳.
在金国眼里,他不是皇子,是定国之臣:没有他,金国可能早在内乱中崩溃,更别说从游牧部落变成统治中原的政权。
金世宗完颜雍(金国最有作为的皇帝)即位后,还特意追封他为忠烈王,下诏配享太祖庙廷,把他的牌位放进金太祖的宗庙,和阿骨打一起受祭祀。这是金国宗室能拿到的最高荣誉,相当于给了他开国元勋的官方认证。
在南宋及后世汉人的文献里,金兀朮的形象几乎是恶魔的代名词。
《宋史・岳飞传》里,他是率拐子马寇郾城的逆贼;《三朝北盟会编》(南宋人徐梦莘编的宋金史料集)直接骂他“兀朮残忍好杀,所过城邑,焚掠殆尽,民不聊生”。
连理学家朱熹在《朱子语类》里聊到他,都忍不住说:金兀朮是个有谋略的贼,黄天荡凿渠、濠州用拐子马,都是算计好的,专捡我们的软肋打。话里既有对贼的痛恨,也藏着对对手能力的无奈。
更扎心的是民间记忆的脸谱化,从宋元话本《说岳全传》到明清评弹,金兀朮的形象越来越符号化,脸黑如炭、满脸横肉,举着狼牙棒喊拿岳飞人头来。
比如《说岳全传》里写他破汴京时,杀得汴河之水变红,虽夸张,却是汉人对靖康耻的集体创伤投射,金兀朮不是某个人,而是异族侵略的象征。骂他,就是骂那段山河破碎、亲人离散的痛。
到了元明清,一些跳出立场的文人,开始用更中立的眼光看金兀朮。比如元代大儒郝经(汉人,仕元,对宋金历史有客观视角)在《陵川集》里写:“兀朮之能,在于‘知止’”。
他知道金国打不下南宋,所以停在淮河;知道金国要稳,所以杀逆臣、定制度。若论开国之功,金无出其右者;若论华夏之痛,他也是首恶之一。
清代史学家赵翼更直接:“金初诸将,惟宗弼最有谋略。他不似宗翰之暴,不似宗望之躁,能战能和,能进能退,所以能定金国百年之基。”
话里没有善恶,只有对历史人物能力的肯定,哪怕你恨他,也得承认:他是那个时代最懂游戏规则的人。
到了现代,史学界对金兀朮的评价更强调历史作用而非道德审判。比如蔡美彪先生在《中国通史》里说:“完颜宗弼是金国初年最具战略眼光的将领。他的贡献不在于‘杀了多少人’,而在于‘把金国从游牧部落联盟变成中央集权政权’,平定中原、调整战略、诛杀逆臣,让金国从‘抢钱抢地’转向‘守钱守地’,避免了像前秦那样‘骤兴骤亡’。“
陈寅恪先生(近代史学大师)在《金明馆丛稿》里也提到:“宋金议和的关键人物不是秦桧,而是金兀朮,是他先放弃‘灭宋’的幻想,提出‘划淮而治’,才让宋金双方都‘喘了口气’。没有他的战略调整,南宋可能早被拖垮,金国也可能陷入‘无限战争’的泥潭。”
老达子说
其实,后世对金兀朮的评价,从来不是评价他,而是评价我们的立场:
- 金国看他,是开国英雄,因为他让金国坐稳了江山;
- 汉人看他,是民族仇人,因为他带来了靖康耻;
- 学者看他,是历史操盘手,因为他改变了宋金格局;
- 民间看他,是反派符号,因为他承载了集体创伤。
而最有意思的是:越往后,人们越承认,他的强,不是坏的附属品,而是坏能扎进历史深处的底气。
就像你讨厌一个对手,但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会打,金兀朮的强,恰恰是历史最真实的灰度: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有的只是在时代里,用自己的方式活成关键人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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