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来源:日本华侨报
在明末清初的混沌大幕中,张献忠是一个极具张力的符号。他不仅是史书中血腥的“黄虎”,更是某种极致破坏欲的物化。与同为草莽起义者的李自成相比,张献忠的身上少了一分建立秩序的政治理性,多了一分近乎虚无主义的毁灭倾向。透过《明史·张献忠传》及同时代史料的堆叠,我们可以窥见一个被战火与野心异化的灵魂,如何在历史的夹缝中完成从“反抗者”到“屠戮者”的惊悚蜕变。
张献忠的出身,带有典型的边地动荡色彩。延安卫柳树涧(今陕西定边)的黄土地,不仅赋予了他身长魁梧、肤色微黄的体貌特征,也埋下了他不安分的种子。《明史》卷三百九《张献忠传》记载:“献忠,延安卫柳树涧人。……性狡谲,力剽悍,面微黄,须亦黄,人号‘黄虎’。”
早年的张献忠,曾经做过米脂县的捕役,也曾在军队中效力。这种身处基层暴力机关的经历,让他极早地洞悉了明末基层政权的腐朽与脆弱。崇祯三年(1630年),当陕北大旱、民不聊生之时,他脱离建制,聚集十八寨民众起义。这时的他,尚处于一种朴素的生存反抗阶段。
然而,张献忠的起义从一开始就显露出了不同于常人的不确定性。他不仅对官军作战凶狠,对内部同盟也是反复无常。他曾降而复叛,在谷城期间,他一边接受明朝的招抚,一边却“练兵缮器,蓄异志”,这种在权力边缘反复横跳的狡黠,使其在明末复杂的政治博弈中始终保持着一种独特的杀伤力。
张献忠的战争策略,本质上是一种大规模的流民掠夺。他深知明朝财政的枯竭,因此通过快速流窜、攻克州县、夺取藩王府邸来补充补给。崇祯十四年(1641年),“献忠进兵攻襄阳,……执襄王翊铭。王乞命,献忠曰:‘吾欲借王头,使杨嗣昌以失藩罢。’遂杀之。”这是张献忠军事生涯的高光时刻。
当然,《明史·张献忠传》的这段记述冷酷地揭示了张献忠的政治逻辑:他并不急于登基称帝,而是将屠杀宗室视为摧毁明廷行政体系、羞辱政敌(杨嗣昌)的手段。对他而言,杀戮本身就是一种高效的政治辞令。
随着这种流寇式的扩张,张献忠的心理状态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质变。当他发现旧的秩序极易破碎,而建立新的秩序需要极其繁琐的耐心时,他选择了一味地向“破坏”索取快感。这种心态在进入四川后达到了巅峰。
崇祯十七年(1644年),张献忠入蜀,在成都称帝,建国号“大西”。这是一个极具黑色幽默意味的政权。一方面,他模仿明朝制度,设六部、定官职、开科取士;另一方面,他却对这些被招揽而来的士子保持着深度的怀疑和仇视。
大西政权的恐怖统治,并非完全由于资源匮乏,更多源于一种末路狂徒的猜忌。据彭遵泗在《蜀碧》卷二中记载,张献忠在成都举行的科举考试,“诱全蜀文人赴考,集于青羊宫,尽杀之。名曰‘草杀’。”也就是说,他把考场变成了诱杀士子的陷阱。
关于张献忠在四川的屠杀,历来是史学界争议的焦点。虽然清廷编撰《明史》时为了掩盖满洲军队的暴行而有抹黑嫌疑,但同时代的西方传教士利类思、安文思在《圣教入华记》中的记述“献忠自知不久,遂决意尽屠蜀人。……令兵丁四散,分村逐杀,无论老幼妇孺,必尽而后已”,从而提供了某种程度的互证。这些亲历者观察到,张献忠在意识到大西政权无法守住四川时,产生的心态不是撤退,而是玉石俱焚。
民间流传最广的张献忠符号,莫过于那块“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的“七杀碑”。尽管四川广汉出土的实际碑文并非如此(实为“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昭布,所鉴不伦”),但这种谬传之所以能流传三百年,正是因为人们对张献忠那种“极致虚无”的一种形象化注脚。
张献忠在成都制造的种种荒谬行径,如“特科”考试、大屠家属,反映出一种对人类文明秩序的彻底蔑视。《明史·张献忠传》中记录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献忠性机警,每日视事,必先视左右,左右稍忤旨,即行斩首。……其妻妾子女,亦多遭屠戮。”
需要指出的是,李国祥在《明史选译》(巴蜀书社,1991年版)中谈到《明史·张献忠传》时就指出:“由于本篇作者是封建地主阶级的御用文人,出于仇恨农民起义的反动立场,对张献忠进行了恶毒的污蔑和歪曲,因而本篇记载有许多不实之处,需要我们认真加以分析。”而孙次舟早在1957年第一期《历史研究》上就以《张献忠在蜀事迹考察》为题,撰文考察了《明史·张献忠传》的史料来源,指出其所据王鸿绪《明史稿》、吴伟业《绥寇纪略》、毛奇龄《后鉴录》、冯苏《见闻随笔》,或为迎合清朝统治者,或处于自身遭际与立场,将清军、“摇黄”屠杀四川之事挪移到张献忠身上。而能反映真相的欧阳直的《蜀乱》等书在清朝“文字狱”的压力下,却未能流传。赵现海在《明代的王朝国家之路》(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12月第一版)中则指出:“客观记载张献忠在蜀事迹且目前保存下来的史籍是从鲁王抗清的査继佐所撰《罪惟录·张献忠传》……(里面)记载了张献忠在蜀三次杀人事件。”这些,都是不容忽视的。
在我看来,当一个人不再相信未来,也不再试图在时间中留下功业时,他的权力便只剩下一种力量——毁灭。
顺治三年(1646年),清军入川。《明史》的记叙是——“豪格追及献忠于西充凤凰山,……献忠出营视,射之,中胸而毙。……蜀人自是始脱虎口。”他的死,终结了大西政权的疯狂,却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四川。
张献忠的覆灭并没能让四川立即恢复生机,随后的清军南下与残余势力的拉锯,使得“湖广填四川”成了清初不得不面对的人口迁徙任务。
如今,评价张献忠,很难用简单的“农民起义领袖”或“杀人狂魔”来概括。他更像是一个文明崩溃时代的病态标本。在那个“天崩地解”的时代,旧有的儒家伦理在饥荒与战火中碎裂,而新的约束机制尚未建立,权力与暴力的结合便化作了最原始的冲动。
写这篇随笔,我感觉不应仅仅记录血腥,更应反思:当社会秩序彻底失控,当个体对生命的敬畏消失在饥饿与仇恨中,人类将释放出何等恐怖的自我毁灭力量。张献忠刀下的血色大西,不仅是巴蜀的悲剧,更是人类历史上关于“权力脱缰”与“秩序崩塌”的最沉重的警示录。(2026年3月17日写于日本东京乐丰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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