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及“己巳之变”时,不少人不理解明廷为何在面临关外军事重压时,还要针对蓟镇和其它关内军镇搞大裁军。难道真是奸贼忽悠了崇祯,提前为后金入寇做准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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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明白这个问题,首先得了解这次裁军的实际“对象”和缘起。

承担护卫京师重责的蓟镇,册籍兵员105968人(年额饷108.2万两)。但经万历朝的荒颓(戚继光去职后),以及三大征和辽东等战事的损耗。到了天启朝,除去空饷基本只剩老弱病残了。

辽事起后,明军在关外的连续大溃败(萨尔浒、辽沈、广宁等),迫使明廷须尽快提升京师外围的防御能力。但军卫屯田和明廷财政的崩坏,让蓟镇在内的九边各镇均陷入欠饷的泥潭,也无力在短期内补齐额兵。

两难之下,朝廷想到了一个聪明的“迂回”办法 – 为辽事备兵。

挪用部分辽饷额度,征募和蓄养3.3万军士(不含马,年用银30万两)。这批明军平时在蓟镇效力并加强防务,关外战起后再派出支援或归并辽督麾下。(天津、登州等镇也有类似情况,朝廷将使用辽饷的士兵称为“新兵”,仍领原军镇粮饷的称为“旧兵”)

既募得兵员,又没让蓟镇额外支出军饷。看似一举两得,但也为日后的矛盾冲突埋下了伏笔。

到天启朝后期,由于朝廷度支缺口和辽事用度同时在扩大。为缓解支出压力,天启五年末,户部尚书李起元奏请裁军节银,裁撤对象则是关内各镇的“新兵”。他的理由是,这些新兵用的就是辽饷,现在关外奏请加派(李起元的奏请源于毛文龙要求增饷),那就把他们裁掉,让对应的辽饷复归原处。

近日户部欲裁蓟、密、永三镇新兵,此在主计者,盖从钱粮起见,未暇为封疆计也。蓟镇军士,年来虚耗于援辽,逃亡于粮薄,精锐几空,犹幸此新兵内多夷汉壮士,差可壮声援而备缓急耳 … 东之桃林、冷口,中之喜峰、潘关,西之潮河、白马,处处皆冲,处处须备。窃谓蓟门兵力当厚,不在辽阳之下,即不议增,岂得议减?
注:蓟、密、永三镇,实为蓟镇下属的蓟门(中)、密云(西)、永平(东)三协
《明熹宗实录·卷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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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蓟辽总督王之臣眼里,蓟镇就是个空壳,防务全靠新兵。不增兵就算了还想裁兵,谁来屏护京师?至于通过清汰兵册、重振屯田来提升蓟镇实力,朝廷上下默契地无人去提,都清楚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仅遥遥无期,也可能没命坚持下去。

因督臣反对和现实的安全顾虑,这事就被搁置下来。只是天启有时间拖,崇祯却没条件拖。

传到崇祯手上的不仅是皇位,还有规模超千万两的欠账(主要为九边十三镇968万两欠饷)。再任由“积欠”这个雪球滚下去,就算没有外敌,大明也要凉。

所以李起元“裁军节银”之议被复提,崇祯、内阁、兵户等部廷议决定,清汰各镇兵员,降低军饷支出。首先开刀的是东江镇和蓟镇。

号称拥兵15万的东江,被核兵为2.8万。年粮饷由原各30余万,下降为银23.52万两、米16.8万石。蓟镇则通过“军逃不补、马倒不买”的强行缩编,核减去13.13万两旧饷(主要为京运年例银)。

袁崇焕被起复为督师后,明廷又决定削减辽饷额度(袁提出584万两减至480万两的计划,崇祯元年辽饷实际用度降为513万两),以进一步降低支出和九边积欠,所以裁军的规模和范围也继续扩大。

其一,裁撤蓟镇、天津、登州等镇的新军(包括内地各镇未到达的援军)。其二,清汰山海关、宁远、登州(含东江)等镇空饷、冗兵和老弱等。由于封疆辖区的限制,由袁崇焕负责天津、登州、山海关、宁远等,蓟辽总督喻安性和应天巡抚王应豸负责蓟镇。

关宁两镇照督师前次经制册,蓟密永照督抚裁汰兵饷册,天津照津郡所汰之数,东江照臣部题准之数与臣部此时见发额数 ……
《度支奏议·覆督师题各镇兵马钱粮经制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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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家欢喜一家忧。袁崇焕相对顺利,共裁去新兵2万(主要是宁远和山海关)。蓟镇则出了事,因长期欠饷和连续裁撤,数万军士哗变并“下墩立寨”。虽然喻安性和王应豸被革职下狱,但并不能解决问题。

于是崇祯要求,兵部、督师和蓟镇(主要是巡按方大任和继任巡抚王元雅)三方协商处理。

由于哗变,继续大幅度裁军对蓟镇已非可选项,而且防务也需这些兵来填。再加上严重缺饷,所以蓟镇和兵部希望维持原状的新兵越多越好。而袁崇焕出于缩减辽饷的考虑,并不想继续负担这3.3万新兵,建议裁撤或者归入蓟镇旧饷 ……

最终在崇祯的干预下,协商出一个妥协方案。这3.3万人仍留蓟镇,其中1.2万由辽饷供养(若辽东战起,需听督师调遣)、7800人并入西协、剩余1.32万原地纳入旧兵编制。换句话说,有2.1万人需回归蓟镇旧饷账册。

看似蓟镇还占了1.2万人的便宜,但问题是蓟镇的旧饷能提供2.1万个“空位”么?

蓟镇用辽饷征募新兵时,朝廷也按人数对应扣减了旧饷额度,这扣减的还能还回来么?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崇祯元年虽然欠饷情况有所缓解,但蓟镇旧饷的积欠依然增加了9.0543万两。

除此之外,九边各镇除了屯田颓坏、军饷不足、军户逃军,还有个大问题是吸附在军卫和兵册上的“空饷蛀虫”。其中有皇亲勋贵、有受宠近侍、有官员将领、有军头兵痞 …… 但没有一个是容易清汰的。

所以蓟辽总督刘策和应天巡抚王元雅,不仅清汰旧饷的进度缓慢,也逐渐倾向于“捏软柿子”。既然惹不起权贵,就给普通兵丁按强弱排序并裁汰(很多战斗力不俗的夷丁也被裁撤)。这不仅让蓟镇的军事实力进一步下滑,也是在积累内部矛盾。

己巳之变中后金之所以轻松攻下重镇遵化,除了蓟镇兵力不足,蓟镇军士被清汰搞得人心惶惶、士气全无也是重要原因。比如后金攻城前一天,王元雅还清汰了三十多人,这些人转身就投奔了皇太极。

以上基本就是蓟镇裁军的缘由和过程。朝廷和辽督要求蓟镇退还被挪用的辽饷额度,没毛病。但蓟镇退还部分辽饷额度后,自身军力被实质弱化也是事实。该怪辽督不清事理,还是怪蓟镇旧饷那无法说清的旧账呢?

所以谁是幕后黑手,谁又是背锅侠呢?大家各抒己见就好。

编者附:

蓟镇哗变后,虽然哗变士兵和朝廷没有“撕破脸”,但之间的信任已趋近于无(处于一种紧张对峙中)。一些观点觉得这也是己巳之变前,王元雅不接受袁崇焕援军的原因之一,怕蓟镇士兵误会关宁军是来镇压他们的,进而再次激起哗变(嘉靖朝的“大同兵变”就是个近似实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