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四月初,在刚刚占领的双尖山主峰上,中国人民志愿军第四十军一二零师三五八团一连连部排长李仁智,正带领战士们抢修白天被炸坏的工事。远处的枪炮声逐渐平息,阵地周围暂时安静下来。就在这时,从侧下方一片漆黑的洼地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能听清里面夹杂着类似电台发报的“嘀嗒”声,还有几个人压着嗓子说话,说的是外国话。李仁智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抬手示意,旁边的战士也安静下来。
那声音时有时无,却始终没断,是残敌没肃清,还是有什么没发现的暗堡?李仁智心里起了疑,觉得脚下这片刚占领的阵地,可能还藏着没暴露的隐患。
双尖山位于铁原西北,因两个山头并立而得名。一九五三年春天,朝鲜战场上大规模运动战已很少见,双方主要在固定战线进行阵地争夺。双尖山位置关键,卡在几条通道旁,谁占领它,谁就能监视对方大片区域,掌握调动动向。因此,它成为双方必争的要点。
当时占据山头的是美军第三师的部队。他们经营已久,把山体几乎挖空,修筑了层层地堡和射击工事,机枪火力可以互相支援。对我军来说,拿下双尖山,就像在敌人防线上钉进一个楔子,能为后续战斗创造有利条件。但这山头工事坚固,每次进攻,战士们都要迎着密集火力向上冲锋。
三月二十六日晚上十点整,我军炮兵率先开火。炮弹一排排掠过天空,砸在敌军阵地上,爆炸的火光照亮半边天。
炮火尚未停歇,埋伏在最前方的三五八团突击队就已冲出掩体,分多路向山顶猛插。很快,各处响起枪声和爆炸。但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冲在最前面的一连,刚突入敌阵地,与后方团指挥所的无线电联系就中断了。
指挥所里,报务员对着话筒反复呼叫,那边却毫无回应,只听见远处激烈的交火声。至于具体打到哪儿、人员情况如何,一概不知。夜袭虽然打响,但这把冲得最快、最靠前的尖刀,一下子失去了消息。
通讯中断后,李仁智向上级报告:“我带担架队上去看看。”他是连里的老排长,深知在这种关头,早一刻找到战友,他们就多一分安全。他立即叫上几名担架员,沿着预定进攻路线向山上摸去。
道路十分难走,满地弹坑,被炸烂的铁丝网和木片经常绊脚。接近主峰时,他们看见爆破手赵树才夹着爆破筒,弯腰猛冲到一个地堡射孔下,将哧哧冒烟的爆破筒用力塞了进去。轰隆一声,地堡被炸塌半边。
李仁智让担架员留在原地救护伤员,自己端起冲锋枪,带上通信员,继续朝山顶枪声密集的方向搜索。此时他的任务更重了:不仅要找到失联的战友,还要准备在指挥员伤亡的情况下接替指挥,守住这块来之不易的阵地。
就这样,在清理阵地过程中,李仁智听到了那阵怪声。查明声音来源,成为巩固整个阵地的关键。他带着通信员,小心地向主峰侧后方的洼地摸去。那“嘀嗒”声在这里更加清晰,甚至能分辨出两三种不同节奏交替响起。声音源头似乎就在前方十几米处那个被炸塌一半的地堡废墟里。
废墟堆在那里,露出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水泥块。李仁智没有直接靠近,他打了个手势,两人借助弹坑和乱石掩护,从侧翼慢慢迂回,想先观察废墟后面的情况。刚移动到一半,“砰”一声枪响,子弹从废墟另一头射来,擦着他头顶的土埂飞过,打进后面土里。
李仁智立刻俯身隐蔽。这一枪让他确信:废墟里不仅有人,而且戒备森严;那持续不断的“嘀嗒”声,很可能就是他们的电台在工作。
李仁智决定立即拔掉这个点。他让通信员在侧翼警戒,自己从腰间取下一颗手榴弹,拧开盖子,手指套进拉环。他没有马上投出,而是心里默数两秒,等引信冒起白烟,才猛然挥臂,将嗤嗤作响的手榴弹准准扔进废墟那道黑洞洞的缝隙里。
咚的一声闷响,砖石土块被气浪掀起,尘土弥漫。待烟雾稍散,李仁智上前察看,发现爆炸炸开了一个窟窿,下面不是实土,竟是空的,还有台阶通向深处。里面传来的“嘀嗒”声和说话声更加清楚。他将冲锋枪枪口朝下,纵身跳进洞口。
坑道里光线昏暗,充满硝烟和泥土气味。刚跳下去,拐过一个弯,差点与一名正往外跑的敌军士兵迎面撞上。距离太近,枪已来不及端平,李仁智下意识扣动扳机,一梭子子弹打出,对方应声倒地。借着坑道壁上挂着的马灯昏暗光线,他向内扫了一眼,心中一震:里面影影绰绰有不少人,空间比预想的大得多,宛如一个地下兵营。
接下来的几分钟,狭窄的坑道里爆发激烈交火。李仁智依托拐角掩护,向里面打了几梭子弹,又投出两颗手榴弹。但里面的敌人似乎已被组织起来,子弹从多个方向交叉射来,压得他难以抬头。更紧迫的是,他摸了摸弹匣袋,冲锋枪子弹所剩无几,手榴弹也只剩最后一颗。
正当他准备用这最后一颗手榴弹开路、冲进去拼杀时,洞口上方传来喊声:“排长!接住!”话音刚落,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落在他脚边——是个手榴弹袋!他抬头看去,卫生员王中元正趴在洞口边缘,冒着纷飞的子弹为他补充弹药。这下有了底气。
李仁智与王中元上下配合,他不断将手榴弹投向坑道深处,王中元则在洞口用步枪精准射击,封锁敌人出路。爆炸震得坑道嗡嗡作响。就在他们向最后一道拐角后的敌人猛攻时,一阵熟悉的冲锋枪点射声从坑道另一头响起——二班副班长王照兴带着三名战士,听到这边爆炸连连,急忙赶来支援。几人一会合,火力顿时增强,很快消灭了残余抵抗。
天快亮时,坑道里的枪声彻底停止。大家搜索清理,在这条隐蔽的屯兵坑道内,共发现四十多具敌军士兵尸体,并缴获两部电台及其他器材。随着这个地下据点被端,双尖山主峰及附近阵地上的残余抵抗点也逐一被肃清。红旗终于牢牢插在山顶。
李仁智在最后清剿时,被一颗手榴弹的弹片击中小腿,走路有些不便。战士们要扶他下去,他摆了摆手,找了截炸断的木头坐下,让卫生员简单包扎。晨光中,他望着渐渐清晰的山头,满目焦土与弹坑,再看看身边疲惫却目光坚定的战友,觉得这一夜的冒险与付出,值了。
阵地上,战士们又忙碌起来:抬送伤员,抢修工事,防备敌人反扑。太阳升高,驱散部分硝烟,照亮这片刚刚经历激战的土地。这场战斗,连同那阵起初令人疑惑的“嘀嗒”声,就这样被记录在当年的战报中,也铭记在每一位亲历者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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