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里的相国府已是花团锦簇。
郑府后园一株垂丝海棠下,郑家大小姐郑玉娘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诗稿,眉尖却蹙着几分愁绪。
“小姐,您这又是怎么了?”
贴身丫鬟春儿捧着新沏的碧螺春走过来,轻声问道,“这几日总是见您心神不宁的,可是身子不适?”
郑玉娘幽幽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手中的诗稿上:“你看看这诗——‘张华谩出如丹语,不及刘侯一纸书’,何等气魄,何等见识!能写出这般诗句的人,该是何等的才情过人,何等的气度不凡?”
春儿探头看了看,撇撇嘴道:“小姐,您这又是读罗隐的诗了吧?这几日您天天捧着这本诗集,人都瘦了一圈了。夫人要是知道,又要说您不爱惜身子了。”
郑玉娘不理会丫鬟的话,自顾自地说:“你可知这罗隐是何人?他出身寒门,却能以诗名动京城,连当朝宰相都对他的才学赞不绝口。你看这《黄河》一首,‘莫把阿胶向此倾,此中天意固难明’,字字铿锵,句句在理,这般见识,岂是寻常人能有的?”
春儿见小姐又犯了痴,只得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是,罗隐先生才学高深,可小姐您也不能整日里就想着他呀。前日李尚书家送来的梅花糕,您一口没动;昨日厨房特意熬的燕窝粥,您也说没胃口。再这样下去,夫人真要请太医来了。”
郑玉娘却是置若罔闻,喃喃自语道:“不知他生得什么模样?能写出这般诗句,定是眉目疏朗、风度翩翩的君子。或许像前朝的王摩诘那般,诗中有画,画中有人……”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来,海棠花瓣簌簌落下,飘洒在诗稿上。
郑玉娘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去花瓣,眼神越发迷离了。
这相思病一害就是半个多月。
郑夫人见女儿日渐消瘦,急得团团转,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来看,都说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这心药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玉娘,你好歹吃些东西。”郑夫人坐在女儿床边,端着银耳莲子羹,一勺一勺地喂她,“你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郑玉娘勉强喝了两口,又推开了碗,轻声道:“娘,女儿没事。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吃什么都没滋味。”
郑夫人急道:“你这孩子,到底有什么心事,就不能跟娘说说?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公子了?只要门第相当,娘和你爹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郑玉娘脸一红,咬着唇不说话。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相国郑畋下朝回来了。
一进内院,见夫人愁眉苦脸地守在女儿房外,不由问道:“玉娘还没好?”
郑夫人摇头叹道:“越来越重了。老爷,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郑畋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今日朝会上,有人说江南才子罗隐已经到京,打算这几日来府上拜会。玉娘不是最爱读他的诗吗?到时让她在帘后见一见这位才子,或许能解她的心结。”
“罗隐?”郑夫人眼睛一亮,“就是玉娘整日念叨的那个罗隐?”
“正是。”郑畋点头道,“此人虽出身寒门,但才学确实不凡。陛下前几日还问起他的诗,说是有经世之才。让他来府上坐坐,也是件雅事。”
消息传到郑玉娘耳中,她原本苍白的脸上顿时泛起两团红晕,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春儿,快,把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衫子拿出来。”郑玉娘从床上坐起,声音里满是雀跃,“还有前日打的那支海棠簪子,对,就是那支。”
春儿又惊又喜:“小姐,您这是……”
“罗隐先生要来府上了。”郑玉娘眼中闪着光,“我自然要收拾得妥当些,不能失了礼数。”
郑夫人见女儿突然有了精神,又惊又喜,连忙吩咐厨房准备茶点,又让人把前厅收拾得整整齐齐,就等那位名动京城的才子登门。
三日后,罗隐果然来了。
郑玉娘一早就起了床,让春儿替她梳了个时下最流行的发髻,插上海棠簪,换上那身藕荷色的衫子,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披风。
对镜自照,镜中的人儿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虽带着几分病容,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小姐今日真美。”春儿由衷赞道。
郑玉娘抿嘴一笑,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想象过无数次罗隐的模样,或许是白衣飘飘的儒雅书生,或许是眉目疏朗的翩翩公子,又或许是气度沉稳的饱学之士……无论如何,能写出那样诗句的人,定是非常人。
前厅里,郑畋已经和罗隐谈上了。
郑玉娘悄悄走到帘后,透过珠帘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父亲下首坐着一人,穿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身形瘦削,背还有些佝偻。
她心里咯噔一下,安慰自己:或许正面是好的。
这时,郑畋笑道:“罗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小女玉娘最爱读先生的诗,今日听说先生到访,特意在帘后聆听教诲,还望先生勿怪。”
罗隐连忙起身行礼:“相国言重了。在下才疏学浅,能得小姐青眼,已是惶恐。”
他的声音倒是清朗,带着江南口音。
郑玉娘屏住呼吸,等着他转过身来。
罗隐行完礼,缓缓坐回椅子上,正好侧对着珠帘。
这一侧脸,郑玉娘看得清清楚楚——面皮黝黑,额头突出,眼睛细小,鼻梁也有些塌,嘴角往下耷拉着,怎么看都是一副愁苦之相。更让人失望的是,他说话时眼神闪烁,举止间透着一股子迂腐气,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翩翩才子。
郑玉娘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姐,您怎么了?”春儿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声问道。
郑玉娘摇摇头,转身就往回走。脚步踉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春儿连忙扶住她,却见她脸色煞白,眼中满是失望和……厌恶?
回到闺房,郑玉娘一言不发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支海棠簪在阳光下闪着光,可现在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眼。
“春儿,替我把簪子取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
“小姐?”
“取下来。”郑玉娘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春儿只得照做,小心翼翼地把簪子从她发间取下。
郑玉娘看着那支精美的簪子,忽然一把抓过来,狠狠摔在地上。
海棠花瓣形状的玉片顿时碎裂开来,溅了一地。
“小姐!”春儿惊呼。
郑玉娘却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真傻……真傻……竟然为了那样一个人,茶饭不思,魂不守舍……”
“小姐,您别这样。”春儿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把那些诗稿都拿去烧了。”郑玉娘指着桌上那叠她视若珍宝的诗稿,“一本都不要留。”
“可是小姐,您不是最喜欢……”
“烧了!”郑玉娘厉声道,眼中泛起泪光,“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见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
春儿从没见过小姐这般模样,只得抱起诗稿,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当夜,郑玉娘高烧不退,说明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郑夫人守在床边,急得直掉眼泪。
郑畋请了太医来,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
三天后,烧退了,郑玉娘也渐渐清醒过来。
只是人变得沉默了许多,不再整日捧着诗稿吟哦,也不再动不动就伤春悲秋。
“玉娘,你好些了吗?”郑夫人小心翼翼地问。
郑玉娘点点头,轻声道:“娘,我饿了。”
郑夫人喜极而泣,连忙让人端来清粥小菜。郑玉娘安静地吃着,举止端庄,神态平和,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又过了几日,郑玉娘能下床走动了。
她让春儿扶着,到后园散步。
那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春风中摇曳生姿。
“小姐,这花开得多好啊。”春儿想逗她开心。
郑玉娘驻足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是开得好。只是花开终有花落时,何必太过痴迷。”
春儿一愣,总觉得小姐这话里有话。
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小姐,夫人让您去前厅呢。李尚书夫人来了,带着她家公子,说是……说是来提亲的。”
郑玉娘微微蹙眉:“李尚书家?是那个去年中进士的李家公子?”
“正是。”小丫鬟点头,“夫人说,李家公子一表人才,学问也好,和小姐正是良配。”
郑玉娘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啊,那就去见见。”
春儿惊讶地看着她:“小姐,您……”
“我怎么了?”郑玉娘转头看她,眼中一片清明,“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李家门第相当,公子又是有出息的,这门亲事不错。”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总比痴心妄想,为个不相干的人劳心伤神来得好。”
春儿忽然明白了——小姐这是彻底放下了。
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放下那些风花雪月的痴念,准备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了。
前厅里,李夫人正和郑夫人说得热络。
李家公子李明轩坐在下首,确实生得一表人才,眉目俊朗,举止得体。
见郑玉娘进来,他起身行礼,态度恭敬又不失大方。
郑玉娘还了礼,在一旁坐下,垂着眼听两位夫人说话。
偶尔抬眼看向李明轩,目光平静,无波无澜。
李明轩也在打量她。
早听说郑相国家的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美人眉间似有轻愁,倒是更添了几分动人。
“玉娘,你觉得如何?”郑夫人试探着问女儿。
郑玉娘微微一笑:“全凭爹娘做主。”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这期间,郑玉娘安心在闺中备嫁,读书写字,绣花弹琴,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她不再读那些伤春悲秋的诗词,反倒看起了《女诫》《内训》一类的书。
春儿有时会试探着提起罗隐,说他又写了什么新诗,在文人间传诵。
郑玉娘只是淡淡一笑:“是吗?那挺好。”便不再多言。
好像那个人,那些事,从来不曾在她心里掀起过波澜。
大婚那日,郑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郑玉娘凤冠霞帔,坐在镜前让喜娘梳妆。
镜中的女子明艳照人,只是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个新嫁娘。
“小姐,您真美。”春儿由衷赞叹。
郑玉娘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春儿,你说人这一生,求的是什么?”
春儿一愣:“这……奴婢不知。”
郑玉娘轻轻抚过鬓边的珠花,低声道:“从前我以为,求的是一颗相知的心,是一个懂我的人。后来才明白,那太奢侈了。普通人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举案齐眉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李家公子人品端正,前途无量,能嫁这样的人,已是福分。至于其他的……不必强求。”
锣鼓声由远及近,迎亲的队伍来了。
郑玉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盖上红盖头,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向外走去。
经过前厅时,她听见父亲在和宾客寒暄。
有个声音很耳熟,带着江南口音,正在恭贺相国嫁女之喜。
郑玉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向前走去。
红盖头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似是释然,又似是自嘲。
原来放下,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花轿起行,吹吹打打地往李府去了。
相国府门前,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个青衫书生驻足良久,直到花轿消失在街角,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春风依旧,海棠依旧。只是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不同了。
后记
多年后,郑玉娘已是李府的当家主母,相夫教子,持家有方。
李家公子官运亨通,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成了京城有名的模范眷侣。
偶尔在诗会上,听到有人吟诵罗隐的新作,郑玉娘会静静听上一段,然后微微一笑,转头和旁的夫人讨论起时新的花样或家常的点心。
那些年少时的痴念,那些风花雪月的往事,都化作了一杯清茶,淡淡地,不留痕迹。
而罗隐的诗名越来越盛,只是终身未娶,有人说他痴于诗文,有人说他性情孤傲。只有他自己知道,曾经有个女子,因为他的诗害了相思,又因为他的貌断了痴念。
他在诗里写:“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但有些故事,终究只能藏在诗里,藏在心底,藏在这滚滚红尘的某个角落里,被时光慢慢掩埋。
这个故事让人感慨万千。
郑玉娘从痴心妄想到清醒现实,不过是一帘之隔。
她爱的是诗中的罗隐,想象中的才子,而不是现实里那个貌不惊人、甚至有些迂腐的书生。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我们总要学会区分幻想与现实,总要明白,有些美好只存在于想象中,一旦照进现实,就可能碎得彻底。
但郑玉娘又是幸运的。她能及时醒悟,能抓住眼前实在的幸福。李家公子或许不如罗隐有才,但能给她的,是安稳的人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罗隐呢?他有才,却无貌;有名,却孤独。这世上难得两全法,才华与相貌,理想与现实,总要有所取舍。
所以啊,不必为错过而叹息,也不必为得不到而神伤。珍惜眼前人,把握当下事,过好实实在在的日子,比什么风花雪月都强。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注:故事出处《唐才子传》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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