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从开封转移到这里的军统河南站的办公室里,檀木桌上的铜胎掐丝珐琅烟灰缸还留着半缸烟蒂,
岳竹远吐着烟圈,目光扫过苏曼丽递来的调任文书。
窗台上的仙人掌沾着旅途的尘土,像她此刻笔挺的肩背——米白色西装套裙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银质梅花别针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枚凝固的冰花。
“曼丽啊,”岳竹远磕了磕烟斗,红木椅在地板上碾出轻响,“许昌的报告我看了,刘少甫那案子办得干净。
只是河南不比重庆,枪子儿可比公文来得实在。”
苏曼丽指尖在公文包搭扣上顿了顿,包里的勃朗宁枪套还带着新皮革的硬挺:“站长放心,属下不是来当文书的。”
她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沈阳沦陷那年,我哥惨死,日本占领南京的时候,我大姐牺牲,我对日本人和汉奸的仇恨刻骨铭心。”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关会潼大步进来,军靴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文件,他手里攥着份电报,纸页边角被捏得发皱:“站长!开封出事了!”
“伪警备司令刘兴周,昨晚带人抄了咱们在开封的联络点,老张他们三个……”
他喉结滚了滚,“全被活活烧死在货栈里,尸体还挂在城门上示众。”
岳竹远的烟斗“当啷”砸在桌上,烟灰溅在珐琅缸里。
苏曼丽瞥见电报上的“刘兴周”三个字,钢笔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下,笔尖几乎戳破纸页——这人她在南京受训时见过档案,原是西北军的团长,在郏县郭师衡和谢俊被刺杀的时候,他就包庇郭师衡,企图劫狱。
投降日军后专杀抗日人士,手上沾着至少二十条军统兄弟的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侧门悄然打开,一个穿着墨绿旗袍的年轻女子端着托盘走进来,盘上是几杯热茶。
她眉眼清秀,唇上抹着薄薄的口红,走动时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将茶杯轻轻放在岳竹远手边,指尖不经意地掠过他的手背,动作熟稔得近乎亲昵。
“马丽,放这儿就行。”岳竹远头也不抬,语气随意。
“是,站长。”马丽轻声应道,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了停,目光在苏曼丽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消失在门外。
苏曼丽不动声色,但眼角余光已将一切收入眼底——那杯茶的位置,比其他人都近;
那指尖的触碰,比寻常下属多一分暧昧;
那旗袍的料子,是上海滩最时新的香云纱,绝非译报员的薪水所能负担。
“这狗东西还在开封城里开了家‘同兴号’绸缎庄,明着卖布,暗着给日本人当眼线。”
关会潼往桌上拍了份名单,“上周刚从徐州运来一批烟土,说是要换日军的机枪,用来清剿咱们的游击队。”
岳竹远捏着眉心沉默片刻,突然看向苏曼丽:“你觉得,谁能办了他?”
关会潼抢先开口:“我推荐刘子龙!许昌那案子就是他干的,身手利落得很,听说在郏县师范教过武术,一把匕首能百发百中。”
他往苏曼丽这边偏了偏头,“就是性子野了点,不爱听调遣,但杀汉奸是把好手。”
“刘子龙?”
苏曼丽心头微动,想起许昌旅社消防梯上的木屑,还有城隍庙暗巷里他眼底的冷光。
“让我也去吧。在郏县的时候我们就认识,可以配合行动!”
她突然抬头向岳竹远请求道。
“主动请缨,精神可嘉,不愧是戴老板的高足,女中豪杰。”
岳竹远笑了笑,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仿佛在评估一件武器的锋利程度,“好,你们到开封市潜伏,找机会除掉刘兴周!”
他从披风里掏出个锦盒,里面是两份新的身份证明:“云中君,布庄老板;李丽雯,‘夜巴黎’舞厅老板陆振生的干女儿。”
他把锦盒推过去,声音压得像楼外的微风,“会潼、文甫、立勋他们会以伙计身份掩护,武器藏在布庄的夹墙里。
记住,刘兴周下个月要为日军举办‘亲善宴会’,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香灰落在卷宗上,盖住了刘兴周的脸。
苏曼丽突然笑了,珍珠耳坠晃得像两颗流星:“站长放心,开封的夜市里,有的是收拾汉奸的法子。”
她的指尖在“亲善宴会”几个字上顿了顿,那里的墨迹被香灰洇成个黑点,像颗即将爆开的弹丸。
刘子龙接过锦盒时,眼睛的余光看着苏曼丽雪白的脖颈,突然明白岳竹远为何总说“最利的刀,往往裹着最软的鞘”。
而这场即将在开封拉开的猎杀,不过是把刀换了个更锋利的鞘罢了。
刘子龙突然觉得这开封的夜色像张巨大的网。
而苏曼丽就像网中央的蜘蛛,看似柔弱,却在暗处织就了最致命的陷阱。
1939年初秋的开封,龙亭湖的水波拍打着石阶,溅起的水花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刘子龙蹲在城隍庙的角楼里,用桐油擦拭着那把二十响驳壳枪,枪管的反光映出他眼下的青黑——距离与苏曼丽以“云中君”和“李丽雯”的名义潜伏开封,已经过去了整整半月。
“刘兴周的车每天申时从警备司令部出发,经朱雀大街回家,保镖标配四人,都是带过兵的老手。”
苏曼丽披着件黑斗篷从雨幕中走来,斗篷下摆还滴着水,手里拎着个长条形的木盒。
她推开盒盖,里面是两套崭新的身份证明,照片上的“云中君”穿着绸缎马褂,“李丽雯”则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温顺得像头羔羊。
扮作小商贩的关会潼走过来,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朱雀大街中段有棵老槐树,树干够粗,能藏人。
谢文甫和戴立勋在街尾的杂货铺盯着,王振东租了辆骡车在巷口接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这刘兴周上周刚强占了西街王寡妇的绸缎庄,百姓恨得牙痒痒。”
刘子龙展开地图,指尖在地图上的“老槐树”位置敲了敲:“就这儿。”
他把驳壳枪别在腰后,外面罩上件藏青绸衫,袖口故意露出块镀金怀表——那是从刘少甫身上搜来的战利品,此刻成了“云老板”的身份象征,“丽雯去警备司令部对面的茶馆坐着,看见刘兴周出门就掀三次茶杯盖。”
苏曼丽突然拽住他的手腕,掌心的冷汗浸湿了他的袖口:“枪里多压两颗子弹,刘兴周据说练过铁砂掌,近距离能徒手夺枪。”
她往他手心里塞了颗小巧的发簪,簪头磨得锋利如刀,“实在不行就用这个,比枪隐蔽。”
申时的钟声刚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条蜿蜒的银蛇。
刘子龙靠着老槐树的皴皮站定,树身粗壮如瓮,刚好藏住他挺拔的身影。
茶馆二楼的窗棂后,苏曼丽的蓝布衫一闪而过,茶杯盖“当啷”轻响——是信号。
黑色轿车碾过积水驶来,引擎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刘子龙摸出驳壳枪的瞬间,看见副驾驶座上的刘兴周正把玩着颗翡翠扳指,手指上的老茧厚得像层树皮。
车刚驶过槐树,他突然从树后闪出,枪口抵住车窗的刹那,刘兴周满脸惊恐,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嘴巴张得大大的。
“砰!砰!”
两枪穿透玻璃,血花溅在真皮座椅上。
刘子龙转身钻进巷口时,正撞见王振东的骡车。
谢文甫和戴立勋从杂货铺里扔出个麻袋,里面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惊得轿车旁的保镖方寸大乱。
骡车碾过积水的声响里,他听见苏曼丽在茶馆里用河南坠子唱着《穆桂英挂帅》,唱腔字正腔圆,把枪声混得严严实实。
开封城的戒严令在半个时辰后传遍大街小巷。
日军的巡逻队挨家挨户搜查,刺刀挑开货箱的声响此起彼伏。
刘子龙躲在关会潼他们经营的“兴盛布庄”地窖里,听着外面的皮靴声从街面碾过,指尖摩挲着苏曼丽送的发簪——簪头刻着朵极小的梅花,与她旗袍领口的别针一模一样。
夜深人静时,他悄悄爬上阁楼,从暗格中取出电台。
他拨动频率,准备向河南站发送“目标清除”的密电。
就在他即将按下发送键的瞬间,耳机里突然传来一段清晰的译报声:“……刘兴周遇刺,系军统所为,证据确凿。建议立即展开报复行动,重点清查开封城内可疑布庄及茶馆……”
刘子龙的手指僵在按键上,这是日军特高课的通报!
他猛地摘下耳机,心脏如擂鼓。
就在这时,阁楼的木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迅速藏好电台,转身时,苏曼丽正站在门口,斗篷已被夜露打湿。
“电报发了吗?”她问。
刘子龙看着她,月光从窗缝照进来,映在她银质的梅花别针上,冷光如霜。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锄奸行动,
已不只是对付一个汉奸,而是踏入了一张更深、更险的网。
而网的另一端,或许正连着那个在站长办公室里端茶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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