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自第一任期以来就对反美色彩浓厚的委内瑞拉马杜罗(Nicolás Maduro)政权持强烈敌视态度。今年8月以来,特朗普又授意美国以“扫毒”为由对委内瑞拉步步施压,意欲迫使马杜罗下台,而马杜罗则摆出针锋相对的态度,一时间“委内瑞拉是否真的会‘开打’”成为国际间关注焦点之一。
对委内瑞拉的步步施压
早在第一任期,特朗普在时任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John Bolton)推动下,试图扶持名不见经传的委内瑞拉反对派人物瓜伊多(Juan Guaidó)为委内瑞拉“过渡总统”以取代马杜罗,结果以失败告终。重新入主白宫后,他又在古巴流亡者后裔、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推动下,以“扫毒”为名对委内瑞拉实施了全方位的围堵和施压。
8月,特朗普政府再次在并无证据且绝大多数法律专家(包括美国自己的)都认为“纯属臆想”的情况下指称委内瑞拉存在一个系统性向美国输出毒品的贩毒托拉斯“太阳集团”(Soles),称马杜罗为该“集团”的“幕后黑手”,悬赏通缉马杜罗并将赏格提高至5000万美元;自9月2日起,美军以“扫毒”、“切断向美国贩运毒品渠道”等借口频繁在加勒比海和东太平洋摧毁委内瑞拉船只(迄今全部为民船),杀死船上乘员,据不完全统计,迄今至少已击毁22艘委内瑞拉船只,打死至少83人,却在拥有完全制海权和制空权情况下始终拿不出证据;11月27日,特朗普披露自己于11月21日和马杜罗通话,扬言将对委内瑞拉发动“地面行动”,并勒令马杜罗“一周内自己滚蛋,否则后果自负”;12月6日,56岁的委内瑞拉反对派政治家迪亚斯在被捕一年多后因心脏病死于加拉加斯埃尔埃利科伊德监狱,沉寂多日的特朗普政府再度提高调门,指责马杜罗政权“卑劣”、“行为令人发指”。在美国经济封锁下本已困难的委内瑞拉经济雪上加霜,许多外国航空公司也迫于美国“该地区军事活动加剧”和“关闭委内瑞拉领空”的警告,纷纷暂时取消了往返委内瑞拉的国际航班。
军事方面,当地时间11月11日,美国海军证实,“福特”号航母(USS Gerald R. Ford CVN-78)打击群(包括1艘航母、3艘驱逐舰和9个随航母部署的飞行中队,水兵4000多人)已抵达美国南方司令部责任区(加勒比海特立尼达和多巴哥附近),加上自9月底以来陆续集结于当面的“硫磺岛”号(USS Iwo Jima LPH-2)两栖攻击群、第22海军陆战队远征部队、3艘驱逐舰、1艘核潜艇、1艘特种作战舰、1艘巡洋舰和若干架陆基P-8特种侦察机,和部署在波多黎各基地的10架陆基F-35战斗机、至少3架MQ-9“死神”无人机等,美军部署在委内瑞拉附近的兵力已增至15000人以上(指新增兵力,不包括常态化部署在该地区的约5000美军)。11月13日,美国国防部长海格塞斯(Pete Hegseth)宣布启动所谓“西半球扫毒军事行动”,代号“南方之矛”(Southern Spear),由“南方之矛”联合派遣队和美国南方司令部共同指挥,矛头直指委内瑞拉。这是自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以来,美军在加勒比海地区部署的、规模最大的军事力量。
在特朗普最新一次扬言“将采取地面行动”后,美方频繁吹风,称马杜罗“有意妥协”、“愿意有条件下台”,但委内瑞拉政府的动向却似相反:12月7日,委内瑞拉军队一次性为超过5600名士兵举行宣誓仪式,以回应军方领导人所称的“美国威胁”,同日,委内瑞拉宣称经过努力,一度中断的往返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和土耳其伊斯坦布尔间航班业已恢复。
在应约和特朗普通话并被美方一度渲染“跪了”之际,马杜罗发表公开讲话,表示“没有奴隶般的和平”。
这一切不由让人担心:真的要“开打”了么?
“开打”的不确定性
许多分析家相信,尽管随着特朗普的“火气升高”,战争的危险系数与日俱增,但制约战争、尤其地面战争的因素和不确定性仍然很多,最关键的是,谁也讲不清特朗普到底想在委内瑞拉得到什么。
外交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拉丁美洲研究员弗里曼(Will Freeman)等分析家指出,尽管几个月来美国对委内瑞拉的施压包括在该地区集结军事力量、威胁采取军事行动,以及袭击其沿海的所谓毒品运输船,但特朗普政府对委内瑞拉的具体战略,以及其对马杜罗的命运计划仍然模糊不清,“分析这项政策令人沮丧,因为我们不知道其目标是什么,也不知道这种模糊性是故意的、战略性的还是无意识的,我们甚至很难确定谁能回答这些问题——更重要的是,特朗普自己知道他最终想要什么吗?”
分析家们指出,几个月来特朗普似乎在不同的时期提出了相互矛盾的说法。他曾否决了政权更迭的想法,却又向马杜罗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其离开委内瑞拉,不久后他暗示或许可以与他达成外交解决方案,但之后又称他为毒品恐怖分子……,在他们看来,特朗普对马杜罗及其应对方式的反复无常,揭示了他对这位委内瑞拉总统及其最终命运的模棱两可的态度。
在美国公开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后,一些观察家,如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兼职研究员、拉美暨加勒比地缘战略专家巴特勒(Daniel Batlle)相信,特朗普的战略意图是在全球收缩,但相应强化对拉美地区的控制和干预,为此他的最终目标似乎的确是颠覆马杜罗政权,但即便如此,他究竟打算做到哪一地步、如何做到这一地步,也依然“信息传递混乱”。
大多数分析家相信,即便特朗普的亲信和铁杆支持者,在军事干预委内瑞拉问题上立场也针锋相对。如在国会和内阁共和党人中固然有鲁比奥这样坚决支持甚至怂恿干预、必欲除马杜罗而后快的,也有兰德.保罗(Rand Paul)这样为阻止对委内瑞拉发动地面军事攻击不惜在国会联合民主党人共同发起提案的。正是12月初保罗等两党参议员一纸旨在阻止美国在未经国会批准的情况下对委内瑞拉采取军事行动的决议草案,极大增加了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地面军事行动的不确定性。
对此大西洋理事会阿德里安娜.阿什特拉丁美洲中心(Atlantic Council’s Adrienne Arsht Latin America Center.)非常驻高级研究员拉姆齐(Geoff Ramsey)等表示,特朗普核心决策层内部存在不同的派系,他们的目标各不相同,有时甚至相互冲突,且第二任期的特朗普幕僚团队较第一任期更加缺乏专业性,大量“内行”被更顺从的心腹替代,这导致了相关决策的摇摆性和信息释放的模糊性,“这些即便并非有意为之,也表明本届政府缺乏共同愿景和协调,如果这是有意为之,这或许是为了动摇马杜罗的根基,让他摸不透美国的意图,从而达到极限施压以迫使其就范的目的”。
不仅如此,由于美国媒体曝光国防部长海格塞斯曾下令美军在攻击委内瑞拉船只时“杀光所有人”,随后美军特种作战司令布拉德利三星海军将军(Frank M. Bradley)下令打死了两名漂浮在被美军击毁委内瑞拉船只上的船员,此举迅速引发美国朝野强烈不满和巨大压力,不但事件本身、美军相关军事行动的合理和合法性也遭到越来越尖锐的质疑,尽管特朗普仍然“护短”,风暴中心的海格塞斯依旧嘴硬,但这一变故无疑很大程度拖住了特朗普“喊打喊杀”的后腿。
委内瑞拉反对派的意见分歧也给美国可能的颠覆行动增加了变数。
许多熟悉委内瑞拉局势的分析家一方面承认,多年来委内瑞拉存在对现体制不满的声音,另一方面,多年来一次又一次的颠覆失败令越来越多反对派相信,他们以前低估了查韦斯主义的权力结构、其内部纪律、其利益网络,以及其镇压、煽动狂热和动员本国人民的能力,即使在最糟糕的时刻也是如此。如今尽管仍有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这样到处呼吁“宁可引进外来干预也要推翻马杜罗政权”、“现政权必将崩溃,接下来就是和平与繁荣”的亲美派、激进派,但更多反对派代表人物采取了持重的态度,如曾是反对派纲领性人物的卡普里莱斯(Henrique Capriles)坚决反对军事颠覆、尤其“引狼入室”,因为“如果依靠特朗普颠覆现政权,反对派将成为委内瑞拉人心目中的卖国贼,从而丧失了一切洗白自己的理论依据”,他尤其坚决反对亲美派“只要不支持马查多就等于支持马杜罗”的狭隘主张,斥之为“为渊驱鱼,为丛驱雀”,另一位反对派领袖赞布拉诺(Timoteo Zambrano,)则认为委内瑞拉的当务之急不是“变革”,而是“反侵略”,并斥责美国暨特朗普“打着冠冕堂皇的借口,实则对委内瑞拉石油和其它资源垂涎三尺”,主张“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认为惟有相信“对话和外交”才能取得胜利。
许多拉美问题专家相信,如果说第一任期的特朗普只能找到瓜伊多那样不伦不类的委内瑞拉代理人的话,那么如今他恐怕连这样的代理人都找不到。
国际环境的不支持
连日来,从英国、加拿大等北约盟国到巴西、玻利维亚、哥伦比亚等拉美国家,各国执政者立场左右不同,亲美反美色彩各异,却异口同声主张对话,反对军事解决,尤其明确表示不会站在美国一边对委内瑞拉动武。
日前巴西总统卢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的首席外交政策顾问阿莫林(Celso Amorim)指责特朗普日前下令关闭委内瑞拉领空的决定是“战争行为”,担心危机可能在未来几周内加剧,明确表示“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南美洲沦为战区——而且这场战争必然不会仅仅是美国和委内瑞拉之间的战争。它最终会演变成全球冲突,这将非常不幸”,警告“如果真的发生入侵,一场真正的入侵……我认为毫无疑问,将会出现类似越南战争的局面——至于规模如何,现在还很难说”,且他相信“即便许多不满马杜罗政权的委内瑞拉人在外敌入侵发生时也会加入抵抗外敌的行列”。
巴拿马、卡塔尔等拉美和区域外国家已纷纷加入了“劝和促谈”的行列,这也构成了对特朗普战争决策的新掣肘。
不仅如此,特朗普所深为倚靠的铁杆支持群体“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对“在美国之外管闲事”存在严重认知分歧,考虑到铁杆支持群体是特朗普权力深层基础,他势必不得不考虑这方面的牵制。
一些分析家(如拉姆齐)相信,特朗普真正想从委内瑞拉得到的一如在别处,是“一场可以自我标榜和吹嘘的‘胜利’”,至于“胜利”的具体表现形式则是“大可灵活”的,毕竟他上任之初宣称“一天就能轻易达成”的“乌克兰和平”至今不得要领,不久前大秀“仪式感”的调停柬埔寨-泰国边境停火如今口血未干又已开打,却均不妨碍特朗普得意洋洋地宣称自己在这些地方都已“大获全胜”——所以,特朗普在委内瑞拉的行动最终一定以他自己宣称的“大获全胜”告一段落,悬念无非是对“胜利”的具体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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