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少一截的爷爷，照样能把谷子扬得比风还远。”——听到这句话的人，当场愣住：原来缺根手指在村里不算新闻，算“工龄”。
那时候没安全罩的打谷机就是真·“碎指机”。铁滚子呼呼转，稻草一送慢，骨头比稻秆还脆。七十年代中期一个生产队一季能出三起“咬手”事故，可队长只吼一句“继续打，谷不等人！”没有工伤赔偿，只有半瓶烧酒和一条破毛巾。于是很多人把断指埋进田埂，说“让它变成明年的稻根”。听着像段子，其实是怕——怕掉队，怕口粮被扣，怕“资本主义尾巴”这顶大帽。
虱子更离谱。八十年代初寄生虫抽样，一条村八成孩子肚子圆得像小鼓，不是吃得好，是蛔虫在开会。最绝的是“篦子刑法”：冬天太阳底下，老娘们一人一把0.3毫米密齿篦，揪住孩子脑袋像刮鱼鳞，虱子掉地上还蹦跶，旁边母鸡冲过来啄得咯吱响——现场版“生物链”。小孩哭，大人笑，笑完又叹：啥时候能洗个热水澡？那会儿整月不洗澡，不是懒，是挑一担水要走两里，井边结着冰，洗完比没洗更冷。
可苦日子里也有“高光”。露天电影一来，全村像过年。79年全国十万支放映队，机器一响，狗都叫得欢。《少林寺》放完，半大小子集体剃光头，拿根晾衣竹竿在晒谷场耍“棍法”，第二天集体挨爹揍——竹竿打断，谷子踩烂，队长扣工分。可揍完晚上还去，因为“练功”能逃开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农活：挑塘泥、铲草皮、插秧插到腰失去知觉。电影是黑白的，可他们眼里的江湖是七彩的。
最魔幻的是“一造早，早造好”。长江流域清明前下种，能抢出整整二十天日照，产量说涨就涨一成。道理听着简单，执行靠狠：腊月二十八还在挑塘泥，冻得脚趾甲裂成松花瓣，队长敲铜锣“迟一步，春就比你先到！”没人敢停——因为口粮和工分直接挂钩，一家五口一年才分三百斤谷子，饿肚子的记忆比电影还长。后来包产到户，同一批人把“早”字刻在门槛上，第一家插秧的放鞭炮，最后一家默默把鞭炮留着中秋——没人再催，自己却成了最狠的队长。
如今断指老头们坐在村口新修的文化广场，看着LED大屏循环放《少林寺》，手里转着孙子的智能手机。他们不再扬谷，但会突然伸手去摸大屏里李连杰的光头，像确认什么。旁边年轻人笑：“爷，你OUT了。”老头咧开缺牙的嘴：“我OUT的那部分，正好是你没经历过的中国。”
那些泛黄老照片，拍的是穷，也是铁；是虱子，也是篦子；是碎指机，也是露天电影。记忆正在溜，可只要还有人能把缺指的手扬过头顶，风就会替我们补全那段历史的下一半——那一半叫：活下去，并且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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