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4月,一架涂着蓝色机身条纹的 необычный 飞机出现在谢列梅捷沃机场的混凝土停机坪上。这并不是一架普通的新飞机,而是一道技术幽灵——一个尚未到来的燃料危机的先兆。它就是图-155。这不是现有机型的改型,也不是简单的改进版本,而是一架用于验证全新理念的实验性技术验证机。
当20世纪70年代世界遭遇能源危机、石油价格飞涨时,苏联以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作出回应——“寒冷”(«Холод»)计划。在这一框架下,图波列夫设计局研制出了一种使用低温燃料的飞机,成为可能的未来航空形态的先驱。
图-155
在图-155机身下部,安装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技术单元——容积20立方米的低温燃料储罐,并配有真空隔热层。其中存放的是“未来之燃料”:要么是温度达 −253 °C 的液态氢,要么是 −162 °C 的液化天然气(LNG)。
液态氢在能量效率上约为航空煤油的三倍,并且在排放方面几乎完全清洁;而液化天然气则更易获取、成本更低,在单位质量上的能量密度比煤油高约 15%。
但问题在于,如何让如此“娇贵”的物质在空中可靠工作?为此,标准的 NK-8-2U 涡喷发动机被替换为专门为低温燃料设计的实验型 NK-88 发动机。考虑到潜在的爆炸危险,工程师在动力系统周围构建了一套多层级安全体系:
- 氦气系统负责调节和控制关键设备的工作;
- 氮气系统用于将燃料蒸汽从各隔舱中排出,形成惰性环境;
- 真空系统则监控热隔离燃料罐内的温度状态。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套为“冰冷之心”服务的神经网络式控制系统。
图-155的加注过程并不需要专用的机场设备:不再是油罐车,而是在城市道路上行驶的普通天然气运输车。通过氮气吹扫,相关舱段被迅速转变为惰性环境,随后连接输送液化气体的软管,其操作方式几乎与普通加气站无异。一切看起来如此寻常——而这正是其中暗藏的致命讽刺。
1988年4月15日,由谢瓦纳卡耶夫指挥的机组首次将这架“会飞的炸弹”送上天空。右侧的 NK-88 发动机使用液化天然气运行,而左侧和中间的发动机仍然以传统煤油为燃料。未来与过去的分裂,就这样被真实地压缩进同一个机身之中。
图-155 的客舱
怀疑者手里握着一组看似无可辩驳的数据:“要从氢中获得 1 焦耳能量,就必须消耗 4 焦耳的化石燃料能量!而液化过程本身还会再损失 75%!”
这些数字仿佛是一纸判决书。
然而,来自“试验”(КБ「Опыт」)设计局的工程师们并没有停下脚步,仍在持续寻找解决方案:在公海上建设太阳能电站,用于水的光解制氢;在亚美尼亚部署混合能源装置;利用天然气管道中的压力差来实现甲烷液化,把原本白白损失的能量加以回收——这一切已经不再是空想的未来主义,而是切切实实的应用工程实践。
“如果计算是错误的,我们根本就不可能起飞。”总设计师尼古拉·安德烈耶夫平静地回应道。他的立场极其理性:廉价而清洁的能源时代不可避免,而液化天然气正是通往这一时代过程中既现实、又可获得、同时具备可操作性的过渡性能源。
曾在图-155 执行飞往布拉迪斯拉发和尼斯的示范飞行后对其进行考察的澳大利亚和加拿大专家,并未掩饰他们的敬意——他们的特大城市早已被航空煤油浓重而刺鼻的尾气所“呛住”。
在飞行中,它并不显眼。从伴飞的图-154 上看,图-155 仿佛在几千米的高空中微微摇摆,像是在空中“跳舞”。飞行速度约为 400 公里/小时,使用低温燃料时的自主飞行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它的成就并不体现在极限航程上(使用传统航空煤油时约为 2800 公里),也不在速度指标上。真正令人震撼的,是这种“可能性”本身已经被付诸现实。无需专门的机场基础设施,无需复杂笨重的燃料加注系统——只需要一辆运送液化气体的槽车、一根标准加注软管、再加一瓶氮气。
在完全日常化的环境中完成简单的操作,这架实验客机便可准备起飞。技术奇迹,被巧妙地包装成了日常流程。
在图-155 机体内部,各个系统之间上演着一场看不见的角力。低温系统——包括泵、阀门以及包覆在真空夹套中的管路——都运行在工程精度的极限边缘。哪怕是最微小的泄漏,都可能引发灾难,而只有嵌入安全系统中的氮气传感器,才能在潜在爆炸发生之前很久就发出警报。
这是一所“生存技术”的实践学校——为高超音速飞行器和航天器时代所作的预演与准备。而这一切并未白费:图-155 最终创下了 14 项世界纪录。每一项纪录的背后,都是对风险的承受、对系统的反复精密调校,以及将原本彼此不相容的技术体系磨合到可以协同运作的工程和谐。
图-155 的加注系统
但先知的声音,往往很少能被及时听见。
当国际油价再次下跌时,“冷”(Холод)计划失去了优先地位,图-155便像一件未能遇上合适时代的技术证据,静静地停放在机库中。它所拥有的、可在 −253 ℃条件下工作的燃料储箱、氮气安全防护系统、低温发动机——这些并非某种过时的技术奇观,而是通往未来解决方案的钥匙。在那个未来中,呼吸清洁空气的权利,将比获得廉价燃料的权利更加重要。
图-155已经证明:飞机可以用另一种方式飞行——更加清洁、更加经济,也更加负责任。
如今,图-155开启的接力棒,已被他人接过。在德国、法国、英国和美国,搭载氢燃料电池和低温储氢系统的实验性客机正在研发之中。小型飞机已经成功升空,20–70 座级的区域客机正在研制,甚至连使用液态氢的洲际干线客机概念项目也已进入设计阶段。欧洲正在建设专门的试验中心,组建国际联盟,并启用面向氢能航空的专用机场。在瑞士,一次“零排放”飞机的环球飞行正在筹备;在英国,氢燃料航空发动机已经实现起飞;在美国和加拿大,相关团队正致力于氢动力航空线路的认证工作。
相比之下,俄罗斯在这一领域的声音却显得格外低沉。名义上,关于氢能航空的科研开发工作仍在进行,中央航空发动机研究院(ЦИАМ)和国家技术集团(Ростех)也在谈论前景,但实际进展几乎未能超出概念验证和实验室试验的范畴。图-155的遗产,并未成为新一代航空技术体系的基石,而是被封存进了历史。
当别人已经在建设基础设施、让飞机真正飞上天空时,俄国只能回忆——曾经,其实俄国本可以成为第一。
图-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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