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的顶棚,兜不住南方的雨。
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玻璃幕墙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广播里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晚点信息,女声冷静得像一块冰。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电子屏上那串鲜红的“晚点约30分钟”,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三十年婚姻,我已经习惯了等待。
等他下班,等他出差,等他从一场一场的应酬里脱身。
等待,是我婚姻里最娴熟的技能。
我低下头,划开沈昭明的手机。
两天前,他洗澡时,手机落在客厅,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了,是他秘书发的会议纪要。
我拿起来想帮他收好,指纹却意外解了锁。
是他新录的。我的指纹,还停留在旧手机的记忆里。
鬼使神差,我点开了出行APP。
常用同行人,一个陌生的名字,备注是“小安”。
系统显示,他们一同出行的记录,密集得像一张网。
北京、上海、广州。
甚至上周,他说去邻市开的那个两天一夜的会,同行人里,也有她。
我关掉屏幕,手机在我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但我没有动。
直到他擦着头发出来,我才把手机递过去,说:“秘书发了文件。”
他“嗯”了一声,接过,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是我的错觉。
我叫林岚。
今年五十六岁。
和沈昭明结婚三十年。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分到这家设计院。
他有才华,但性子温吞,不擅交际。
而我,没什么宏图大志,只想安稳度日。
我们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不算枝繁叶茂,但也根系纠缠,彼此支撑。
转折点发生在1976年。
那一年,我二十岁,还是个刚下乡的知青。
我们那个农场,关着一批“牛鬼蛇神”。
其中有一位,是国内顶尖的建筑学教授,姓顾,叫顾延清。
他被下放到我们农场的牛棚,每天的工作就是清扫牛粪。
我负责给农场干部食堂送饭,每天都会经过那间低矮、潮湿的牛棚。
他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佝偻着背,沉默地扫地。
可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我父亲也是知识分子,我知道那种人的骨头有多硬。
于是,我开始偷偷给他留饭。
一个馒头,一块红薯,有时是一勺炒菜。
我把饭盒藏在草垛里,学猫叫两声,他就明白了。
他从不多问,只是接过饭盒时,会深深看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着一种属于读书人的,不肯被磨灭的尊严。
那段日子,我和沈昭明正在通信。
我在信里,把这件事当成一件小小的、惊心动魄的冒险,讲给他听。
他在回信里写:林岚,你做得对。守住心里的那点光,别让它灭了。
两年后,顾教授平反了。
他回到原来的大学,官复原职,甚至比以前的地位更高。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托人找到了我。
那时,我和沈昭明已经结婚,都在设计院里当个不起眼的技术员。
顾教授问我有什么想要的。
我说,我什么都不缺。
他沉默了很久,说:“你是个好孩子。”
后来,院里有个去德国进修的名额,竞争激烈。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名额会落在院领导的亲戚头上。
但最后,它落在了沈昭明头上。
是顾教授亲自打的电话。
他说:“这个年轻人,我看过他的图纸,基本功很扎实,值得培养。他爱人,是我一位故人。”
一句话,定了乾坤。
沈昭明从德国回来,像镀了一层金。
他的事业,从此平步青云。
副总工,总工,副院长,院长。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而我,早早退居二线,成了他身后那个“顾教授的故人”,那个“沈院长的夫人”。
所有人都说我眼光好,有福气。
我也曾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被那段特殊的岁月淬炼过的,坚不可摧。
它不仅仅是爱情,更是一种恩情,一种承诺,一种由我当年的善举所奠定的,牢不可破的契约。
沈昭明欠我的,也欠顾教授的。
这是我们婚姻的基石。
现在,这块基石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一个叫“小安”的裂缝。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将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闸口。
我一眼就看见了沈昭明。
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大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脸上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干净。
她仰着头,对沈昭明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沈昭明在笑。
那种笑,我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不是那种应酬式的,带着疲惫和疏离的笑。
而是一种……松弛的,带着宠溺的笑。
像山洞里的人,突然看见了光。
他看见了我。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像一幅画,被人泼了冷水,颜色迅速褪去,只剩下狼狈的底稿。
那个叫“小安”的女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我。
她脸上的光,也暗了下去。
她有些无措地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一声“师母”,又觉得不合时宜。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雨水打湿了我的肩头,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但我感觉不到。
我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昭明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像一个法官,在看一个等待宣判的被告。
沈昭明快步向我走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岚,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接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雨大,不放心。”我淡淡地说。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个女孩。
她还站在原地,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不介绍一下吗?”我问。
沈昭明的背脊,瞬间僵硬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这是院里新来的实习生,安然。这次跟我去北京出差,学习一下。”
安然。小安。
对上了。
我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她也仓皇地对我鞠了一躬,低声喊了句:“林老师好。”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走吧,回家。”我说完,转身就走。
我没有去看沈昭明的表情,也没有再看那个叫安然的女孩。
在公共场合,保持体面,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我不是善良,我是不喜欢脏。
把一地鸡毛展示给别人看,是最不划算的买卖。
车里,一路沉默。
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
车厢里的空气,粘稠得像要凝固。
沈昭明几次想开口,但看到我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我的脾气。
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回到家,我换了鞋,脱下湿冷的大衣。
“我去做饭。”我说。
“林岚……”他叫住我。
我没回头,“先吃饭。天大的事,也不能饿着肚子谈。”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淘米,洗菜,切肉。
我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
刀刃和砧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个声音,都像在敲打着客厅里那个男人的神经。
我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
这是他最喜欢喝的。
从前,他每次出差回来,我都会为他炖上这么一锅。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氤氲,满室生香。
可今天,这香气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饭菜上桌。
三菜一汤。
我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吃吧。”
沈昭明没有动筷子。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林岚,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吃着,“解释你为什么会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成为出行软件里的‘常用同行人’?”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伪装的镇定。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看了我手机?”
“它自己亮的。”我说,“像一盏信号灯,提醒我,我的婚姻,闯红灯了。”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我们……没什么。她只是个刚毕业的孩子,很有才华,我想多带带她。”
“带到床上了吗?”
我问出这句话时,嘴里正嚼着那块排骨。
肉很烂,汤很鲜。
可我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沈昭明,我们谈谈吧。”
“不是以夫妻的身份。”
“而是以……合约方的身份。”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份合同。”
“我用1976年的那碗饭,入的股。这笔投资,换来了你后来的平步青云,也换来了我们这个家。”
“而这份合同里,最核心的条款,就是忠诚。”
“现在,你违约了。”
我的话,像一枚枚钉子,把他钉在了椅子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林岚,你非要这么说吗?我们三十年的感情……”
“感情?”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感情是奢侈品,是锦上添花。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恩情和责任上的。你忘了,当年顾教授为什么提拔你吗?”
“他不是提拔你沈昭明。”
“他是为了报答我,林岚。”
“你的事业,你的地位,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这份恩情的回报。你享受着这份回报,就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克制,就是你的义务。”
“克制不是恩赐,是你的本分。”
他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良久,他才沙哑地开口:“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很累,林岚。这些年,我撑得很累。”
“累?”我看着他,“当年顾教授在牛棚里,每天面对着无尽的屈辱和绝望,他累不累?”
“我当年顶着风险给你送饭,每天提心吊胆,我累不累?”
“累,不是你背叛的理由。沈昭明,你消耗的,不只是我们之间的感情,你消耗的,是顾教授的清誉,是我当年的那一点善心。”
“你把我们所有人的脸,都按在地上摩擦。”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把纸和笔,放在他面前。
“第一,离婚。财产分割,我会请最好的律师。你的声誉,你的前途,会受到什么影响,你自己掂量。”
“第二,签一份协议。”
他的目光,落在白纸上,像被烫了一下。
“什么协议?”
“一份婚姻忠诚协议的补充条款。”
“一,从今天起,你所有的收入,都必须上交给我,由我统一管理。你需要用钱,写申请,我来批。”
“二,你的所有行程,必须提前向我报备。包括和谁,去哪里,做什么。”
“三,立刻,马上,和那个叫安然的女孩,断绝一切工作之外的联系。院里的工作,我会亲自去和人事打招呼,把她调离你的项目组。”
“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再有下一次,你将净身出户。并且,我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顾教授。”
“告诉他,他当年倾力相助的人,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沈昭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林岚,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不是在做绝。”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是在修复漏洞。”
“我们的婚姻,就像一间房子。现在,墙上出了裂缝。我不是要推倒它,我是在用最坚固的水泥,把它补上。”
“这份协议,就是水泥。”
“签,还是不签,你选。”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白纸,像在看一份判决书。
桌上的汤,已经凉了。
一层白色的油花,凝固在表面。
像我们之间,那层再也回不去的热络。
许久,他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个字,都写得异常艰难。
签完字,他把笔一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林岚。”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的疲惫,“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靠着你的恩情上位的工具吗?”
“我曾经以为,你是我的爱人。”我说,“但现在,我更希望,你是我合格的合约方。”
爱会消失,但契约永存。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
我打了个电话给安然。
“我是林岚。我想见你一面。”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林老师……我……”
“下午三点,院外的栖梧咖啡馆。我等你。”
我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下午,我提前到了咖啡馆。
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
窗外,雨还在下。
安然是踩着三点的钟声进来的。
她脱了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
素面朝天,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
确实是个很干净的女孩。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林老师。”
“叫我林岚吧。”我递过菜单,“喝点什么?”
她摇了摇头,“不了,谢谢。”
我给自己点了一杯柠檬水。
“找你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我开门见山,“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
“我听沈昭明说,你很有才华。”
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沈院长过奖了。”
“他很少夸人。”我说,“尤其是在专业上。”
“所以,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女孩。聪明的女孩,应该懂得如何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道路。”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你知道沈昭明是怎么当上院长的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
于是,我把1976年的那个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她听。
从牛棚,到馒头,到顾教授,到那个去德国进修的名额。
我讲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安然一直安静地听着。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到惊讶,再到后来的……黯然。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看着她,“沈昭明这个人,他不是他自己。他的背后,站着顾教授,站着我,站着一段他永远也还不清的恩情。”
“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名誉、地位、权力,都源于那段过去。那是我给他的。我能给他,也就能收回来。”
“我来找你,不是要骂你,也不是要打你。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喜欢的这个人,他的根基是什么。”
“你觉得他成熟,稳重,能给你安全感,能像一座山一样让你依靠。”
“但你不知道,这座山,是我用我年轻时的善良和勇敢,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你现在想做的,是想在这座山上,插上你的旗子。”
“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安然的眼圈,红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不知道这些。他只说,他和您感情不好,说您太强势,家里像冰窖一样。”
“冰窖?”我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吧。当一个人把所有的热情都用来为另一个人铺路时,自己剩下的,可能就只有冰了。”
“他给你描绘了一个什么样的未来?”我问。
“他说……他会离婚,然后娶我。”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他当然会这么说。所有的男人,在外面偷吃的时候,都会把家里的那碗饭,说得一文不值。”
我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水,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安然,我比你大三十岁。我看过的风景,走过的桥,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男人在某个阶段,会迷恋年轻的身体,会贪图那种被崇拜的感觉。这很正常,像一场重感冒。”
“有的人,扛一扛就过去了。有的人,会把它当成绝症,要死要活。”
“沈昭明,属于前者。”
“因为他输不起。”
“他背负的东西,太重了。”
“而你,年轻,有才华,有大好的前程。你的人生,不应该被捆在一个有妇之夫的战车上,去做那个不光彩的第三者。”
“你值得更明亮的人生。”
“明亮”,这个词,似乎触动了她。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
“对不起……林老师,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我明天就去递辞职信。”
“不用辞职。”我说,“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我已经和院里打过招呼了,会把你调去B组,跟王总工。他是个技术狂人,不搞办公室政治,跟着他,你能学到很多东西。”
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为什么……您还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喝了一口柠檬水,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我是在帮我自己。”
“我需要一个干净的工作环境,也需要一个干净的家庭环境。”
“你的存在,会让我觉得脏。”
“所以,我要把你,放到一个我看不见,也碍不着我的地方。”
“这不叫善良,这叫清扫。”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吧。年轻女孩的眼泪很珍贵,别为不值得的人流。”
她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
那场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我没有威胁,没有谩骂,甚至没有提高过一次声调。
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一个关于“债”与“偿”的事实。
安然是个聪明的女孩,她听懂了。
从那天起,沈昭明的生活,被彻底格式化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准时回家。
不再有推不掉的应酬,不再有临时安排的出差。
他的工资卡,准时上交。
每天晚上,他会把手机放在我床头,然后去书房睡。
我们分房了。
这也是协议里的一条。
我需要冷静,他也需要。
他开始学着做家务。
拖地,洗衣,甚至学着煲汤。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到他在厨房里,笨拙地处理着一条鱼。
鱼鳞刮得到处都是,他的手指也被划破了。
他抬头看到我,眼神有些躲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看你最近胃口不好,想给你做个鱼汤。”
我没说话,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条鱼。
“我来吧。”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一起,喝着鱼汤。
和那天晚上的排骨汤一样,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气氛,却有些不一样了。
那层坚冰,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生活像一架精密的仪器,按照我设定的程序,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慢慢地被时间磨平,最后变成一道不起眼的疤。
直到我接到顾教授的电话。
顾教授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听力有些下降。
“小林啊。”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好久没见了,这个周六,带昭明一起来家里吃个饭吧。”
“我让师母,给你们包荠菜馄饨。”
我的心,咯噔一下。
“好的,顾教授,我们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树叶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秋天,真的来了。
周六,我和沈昭明一起去了顾教授家。
他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去之前,我特意嘱咐他:“在顾教授面前,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他点了点头。
顾教授的家,还是老样子。
满屋子的书香气。
师母在厨房里忙碌着,看到我们,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可算来了,快坐。”
顾教授拉着沈昭明,聊着院里的事。
从项目进展,到人才培养,再到未来的发展方向。
沈昭明一一回答着,恭敬,谦逊。
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给他们添点茶水。
像一个完美的妻子。
吃馄饨的时候,顾教授突然看向我。
“小林啊,我听说,院里新来的那个叫安然的小姑娘,是你做主,调去给老王打下手的?”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看向沈昭明,他正低头吃着馄饨,仿佛没听到。
但我看到,他握着勺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那孩子是个好苗子,放在行政岗上可惜了。王总工那边正好缺人,我就顺水推舟了。”
顾教授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你做得对。”
“昭明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脸皮太薄。他当了这个院长,身上担子重,有时候,反而不如你看得清楚,做得果决。”
他顿了顿,又说:“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子,心思活络。我们那个年代的人,讲究师徒名分,讲究距离感。现在不一样了。”
“昭明啊,你要记住,你是院长,是老师。有些不必要的麻烦,要学会自己掐断。不要什么事,都让你爱人来替你操心,替你……断后。”
顾教授的话,说得很慢,很沉。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沈昭明的心上。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到,他的眼圈,红了。
从顾教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昭明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快到家了,他才突然开口。
“林岚,对不起。”
这是他出事以来,第一次,正式地对我说这三个字。
不是在被我逼问时的苍白辩解。
而是在经历了这样一场不动声色的敲打之后,发自内心的忏悔。
“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我说,“你要对得起的人,是顾教授。”
“还有,1976年的你自己。”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书房。
他站在卧室门口,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我……我能进来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他走进来,在我床边的地板上,打了个地铺。
我们之间,隔着一米远的距离。
但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很轻,很轻。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赎罪感。
我闭上眼,一夜无眠。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那份协议,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我们之间。
它规范着他的行为,也冰封着我的心。
我不知道,这样的“修复”,到底有没有意义。
直到我生日那天。
我忘了。
这些年,我早就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了。
但沈昭明记得。
我下班回家,一开门,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他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长寿面。
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生日快乐。”他说,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久违了的温柔。
桌子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蛋糕。
和一个丝绒首饰盒。
我打开,里面是我很多年前弄丢了的一块玉坠。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当年丢了的时候,我难过了很久。
“我找人,按着老照片的样子,重新做了一块。”他低声说,“我知道,它不一样。但……我想把它找回来。”
就像,他想找回我们之间,那些丢失的东西一样。
我拿起那块玉坠。
玉是好玉,温润,通透。
可它,终究不是原来的那一块了。
我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人。
头发已经花白,眼角也爬上了皱纹。
我们纠缠了半辈子。
从青葱岁月,到两鬓斑白。
我恨他吗?
恨的。
但我恨的,或许不是他的背叛。
而是他亲手打碎了,我心里那个关于“恩情”与“契约”的神话。
他让我知道,原来人心,是比岁月更靠不住的东西。
“面要糊了,吃吧。”我说。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面。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那天晚上,他依然睡在地上。
半夜,我渴醒了,起身喝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身上。
我看到,他蜷缩在那里,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就那么软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身上的薄毯,盖在了他身上。
他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做好了早餐。
地上的铺盖,也收起来了。
那条薄毯,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尾。
我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默契。
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靠近。
我开始允许他,在周末的时候,和我一起去逛超市。
他会很认真地,记下我喜欢吃的菜。
我也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送去一份热饭。
我们,像两个重新学习如何相处的陌生人。
那份协议,我还锁在抽屉里。
它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们的婚姻之上。
提醒着我们,边界在哪里,底线在哪里。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或许,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但或许,我们也可以,在废墟之上,重新建起一栋不那么华丽,但更坚固的房子。
我以为,故事会朝着这个温情而平淡的方向,慢慢走下去。
直到,我收到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姐,我是安然。】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有些事,关于沈老师和顾教授的,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事情,可能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脚冰凉。
关于沈昭明,和顾教授?
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应该是哪样?
1976年的那个冬天,那间阴冷的牛棚,那碗救命的饭,那份沉甸甸的恩情……
难道,这一切的背后,还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窗外,最后一片黄叶,被风卷起,悠悠地飘落。
冬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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