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说要带女朋友回来吃饭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三十二岁才谈恋爱,我本该高兴的。可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微信,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紧张。不是担心儿子被骗,而是担心自己。担心自己在那个女孩面前,会露出什么破绽。
我把被子拍得很用力,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这些年一个人过惯了,家里的样子也就那样,谈不上精致,但也不至于难看。只是突然要被一个陌生人审视,我才意识到,客厅的沙发套已经洗得发白,茶几上有一道擦不掉的水渍。
算了,就这样吧。我从来不是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人。
那天下午我炖了排骨汤,做了三个菜。儿子喜欢吃糖醋小排,我特意多做了些。门铃响的时候,我围着围裙去开门,手上还沾着油。
女孩比我想象的要瘦,穿着很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脸上没什么妆。她看见我的第一眼,笑得很局促,叫了声"阿姨好"。
我让他们进来,去厨房继续忙。儿子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妈,你别紧张。"
我回头看他:"我紧张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他能看出我的情绪,也懂得安慰我。这种发现让我心里软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女孩话不多,但也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样子。她夹菜很规矩,吃相也好,就是眼神总往四处飘,像在观察什么。
我正想着,她突然开口:"阿姨,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觉得空?"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冒犯,而是因为她问得太准。这些年我最怕的,就是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却听不进去任何声音。那种空,不是房子大小的问题,是心里的。
但我不会说出来。我只是淡淡地回了句:"习惯了就不觉得。"
儿子连忙岔开话题,开始讲他们公司的事。我配合着笑,继续吃饭。那顿饭吃得很快,女孩走的时候礼貌地说了再见,我也礼貌地说慢走。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上,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要问那句话,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关心,还是只是随口一问。但那句话确实刺到我了。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觉得空。
会的。当然会。
但我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后,女孩又来了。这次没有儿子陪着,是她自己来的。
她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午睡,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我透过猫眼看见是她,愣了几秒才开门。
"阿姨,我给您买了点水果。"她提着一袋子东西,笑得比上次自然。
我让她进来,心里有点慌。不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谈婚论嫁?还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说?
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我说:"阿姨,我想跟您道个歉。"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上次那句话,我说得不合适。"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我当时只是觉得,您一个人应该挺孤单的。但后来想想,这样问太唐突了,好像在揭您的伤疤。"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想笑。这个女孩,比我以为的要细心。
"没事。"我说,"你说的是实话。"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阿姨,我妈去世得早,我从小跟我爸长大。所以我特别能理解那种感觉。一个人坐在家里,再热闹的电视节目,也填不满那种空。"
我的喉咙突然有点紧。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的笑声,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道擦不掉的水渍上。
"我可以常来看您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后来她真的常来。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下班后。她不会空着手来,总是带点吃的,或者帮我买点日常用品。她也不会待太久,通常就是陪我说说话,看会儿电视,然后就走。
我问过她:"你不用陪你爸吗?"
她说:"我爸再婚了,有自己的生活。我去了反而不自在。"
我明白了。这个女孩,大概也是孤独的。所以她能看出我的孤独。
儿子知道后有点不好意思,说是他疏忽了,以后会多回来看我。我摆摆手:"你忙你的,有她来就够了。"
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妈,我就知道你们能处得来。"
那年春节,女孩和儿子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摆了几桌。她穿着婚纱过来敬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妈,以后我就是您的女儿了。"
我点点头,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我缺的,不是一个儿媳,而是一个懂我的人。
后来她怀孕了,孕吐得厉害,儿子工作忙照顾不过来,她就搬来跟我住。我每天给她煮粥,陪她散步,听她抱怨身体的不适。她躺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突然说:"妈,谢谢您。"
我说:"谢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谢谢您把我当女儿。"
我转过头,假装看窗外。其实是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还开着,播着什么节目我也没听。我只是觉得,这个房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不是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懂了。
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一个人生活,而是没有人懂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生活。而那个当初刺痛我的女孩,却成了最懂我的人。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兜兜转转,总会遇见对的人。即使一开始,你们谁也看不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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