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香港老报人阿乐(王世瑜)睡梦中离世;他潇洒、机灵,出版《今夜报》畅销,是小报之首。

阿乐(香港资深报人王世瑜)女儿凯思十二月一日发给我信息:“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告知我最亲爱的父亲(阿乐)已于十一月二十八日在医院安详离世,他是在睡梦中平静离开的,当时哥哥Benny和我都陪伴在他身旁。”信息来得突然,我却早有预感。这两年阿乐健康欠佳,我们已有好一段日子没见面,惦念,打电话请凯思代约,回答是:“我爸爸身体不好,不便出来见人。”于是我明白好动的阿乐,健康并不乐观。

阿乐一生好运,事业顺畅,妻贤女孝,他记忆力衰退,为便于照顾,女儿就腾出阳明山庄住所,让父母入住。在我所有朋友的女儿当中,凯思是一等一的孝女,对父亲言听计从。山东阿乐潇洒、侠义,多年前凯思出版我的小说《京华春梦》,阿乐问进展,我略为告知情况,阿乐立刻说:“Ada有什么不对,尽管说,我回去训斥她。”吓得我再不敢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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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乐有点儿大男人主义,不妨说一件事吧!阿乐温哥华大宅,两层高,前后花园,有一回,他独坐楼下客厅,想抽烟,找不到烟灰缸,于是对住二楼乐嫂大叫:“老婆,拿一个烟灰缸下来!”乐嫂如奉纶音,匆匆拿起烟灰缸,三?并两步奔落楼梯,把烟灰缸递上,回头一瞧,咦,一米开外小几上不正放着烟灰缸吗?乐嫂叹口气:“沈西城,你大哥就是这个性子!”莫奈何呀,莫奈何!谁教他是一家之主!

我认识阿乐更早于倪匡,一九六七年暴动时,我在珠海书院念书,零用钱不够,想找外快,新闻系教授陈锡馀荐我去《新报》当校对,我在《香港小报奇人阿乐》一文中这样写——“先做校对,体验一下报纸生涯,为将来当编辑打个垫。后来老总逻辑调我下午两点上采访部听电话,下班时间照旧,工资不加。就在那时候,我遇上了阿乐,三十左右,坐在我不远处,埋首案头,手不停挥。这位老哥在干啥?身边同事轻声说‘他在编报纸嘛!’我一听吓了一大条,编报?咋的一个人?同事回答‘你错了,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半人!’我更加奇怪了,人总一个儿,怎会有半个?‘待会你就会看到那半个人了!’真的,未几一个青年汉子,跌跌撞撞的撞了进来,背着照相机向着老哥扬了一下手‘老总,我先去冲印!’哦,这就是那半个。后来我才知道伏案编报的是阿乐(王世瑜),而那位撞进来的青年叫雅伦方,笔名零零八,兼职,只能称半个。就是这一个半人扛起一张叫《新夜报》的报纸,一纸四版,阿乐包编带写,雅伦方跑新闻,另外有个女秘书,管会计,近水楼台先得月,做了乐嫂。”

阿乐出身《明报》,初时是跑腿杂工,机灵急智,懂上海话,博得老板金庸青睐,迅即擢升编辑。其时,《明报》销路稳定,却不赚钱,眼见小报本小利大,就想出一张小报,韩信点兵,点著阿乐,委以老总之职。阿乐不负所望,集齐小报所有吸引读者的材料,再别出机杼,推出性爱信箱,发布美女写真,港闻标题古灵精怪,语不惊人死不休,引得无数读者折腰。《华人夜报》大卖,金庸乐得笑呵呵,阿乐成了《明报》红人,得意洋洋。岂料,惹来查太朱女士不满,以明报机构岂能容有如此下格报纸,要求停刊、并辞退阿乐。金庸力挽不果,含泪斩马谡,阿乐怏怏离去。

是人才何忧无去处?《新报》罗斌立即招揽,黑暗中再见朝阳,阿乐用心更深,夙夜匪眠,脑汁绞尽,于是《?啰经》讲性事、《袁铁虎》述武林,猛稿接踵推出,转瞬成为畅销小报。眼看小报前途一片光明,阿乐心生当老板念头,离开《新夜报》,另立门户,出版《今夜报》,销路更广,成小报之首。

一九九七至,阿乐卖掉《今夜报》,移民加拿大。临行告我必会回来。他无戏言,千禧年回港小休,兄弟摸着酒杯,竟夜聊天,我问他《今夜报》到底卖了多少钱?听人说造价一亿!阿乐一听,哈哈大笑:“,,那年头,卖几层楼,也不可能有一个亿!”那么到底有多少?我逼着问。阿乐竖高七根指头。灵机一闪,我回答:“七十万?”阿乐呷口酒:“沈西城,沈西城!你也太看小我阿乐了!”不是七十万,难道七百万?呵呵笑:“猜中了,不过没有奖!”阿乐古惑地一笑。那年代,一张小报卖七百万,你说厉害不?

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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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阿乐加、港两面飞,每回来香港,必邀我喝啤酒、吃晚饭,海阔天空,无所不谈。 二零二零年开始,我们少聚会了,最近两、三年更无机会见面。想约他,凯思婉推:“爸爸身体不好,记忆力衰退,不便出来,请Uncle原谅!”偶然,阿乐会来一个电话说:“沈西城呀,我是阿乐,我们什么时候见个面,喝杯啤酒,好不好?”我总回答:“好好好,你定时间!”时间总定不出来。到后来,电话没有了,声音听不到了。我默祷上天:“菩萨呀,你千万保佑我阿乐大哥身体健康,长命安泰!”

阿乐生于一九三九年,今年八十六,不能说短寿。晚年妻贤,子女孝,夫复何求?小弟羡慕,只是六十年的友谊断了,难免戚戚焉!踏破红尘十丈霜,一身侠气酒中藏,江湖夜雨谁同醉,笑指青山是故乡。阿乐大哥,可还记得我俩雨夜送醉酒的倪匡归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