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里的人都觉得我疯了。
三十六岁的办公室主任,娶了保洁科三十五岁的女合同工。
婚礼上,同事们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藏不住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们觉得我亏了,觉得陈梦洁高攀了。
连我自己,有时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也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安静,温和,像一株不起眼的水仙,在单位角落默默开放。
我们之间的开始,源于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她总会悄无声息地为我续上一杯热茶。
感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滋长,直到我鼓起勇气求婚。
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那泪水里,似乎不仅仅是喜悦。
婚礼后一个月,生活刚刚步入正轨,一切温馨而平实。
直到那天下午,一把手周家明一个电话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关上门,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骤然变得沉重。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盯着我,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丁钦明,你知道你娶的是谁的女儿吗?”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愣在原地,心脏猛地一缩。
梦洁?保洁科的合同工陈梦洁?
她还能是谁的女儿?
周家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我以为平凡幸福的婚姻背后,
那扇紧闭的、通往未知漩涡的大门。
01
晚上九点半,办公楼里只剩下我这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摊开的文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年底考核材料压得人喘不过气,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谁。
然后是钥匙串相互碰撞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
我知道是谁。
门被轻轻推开,陈梦洁端着一个小瓷杯站在门口。
“丁主任,看您灯还亮着,泡了杯茶。”她的声音总是轻轻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她穿着浅蓝色的保洁工装,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脖颈格外修长。
“谢谢,放这儿吧。”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她把杯子轻轻放在桌角,离键盘远远的,动作小心谨慎。
一股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是我常喝的龙井。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起门后的扫帚,开始轻轻地清扫我办公室角落的浮灰。
其实白天她已经打扫得很干净了。
“还没忙完吗?”她一边扫着,一边轻声问。
“快了,还有点结尾。”我敲下最后一行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打扫。
办公室里只剩下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种默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加班的夜晚,我伏案工作到深夜,胃里隐隐作痛。
她进来打扫,看见我脸色不好,什么都没问,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端进来一杯温水和一包她自己的苏打饼干。
从那以后,只要我加班,她总会在我杯子里续上热水,或者放一点小点心。
我们很少交谈,最初只是点头之交。
她是合同工,我是办公室主任,层级分明。
但在这座庞大、等级森严的单位大楼里,在这无数个被文件和压力填满的深夜,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沉默的关怀,竟成了我疲惫生活里唯一的暖色。
她扫完了地,又拿起抹布,仔细擦拭着窗台和书柜的边缘。
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三十五岁的年纪,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
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安静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好了,先走了。”她收拾好清洁工具,走到门口。
“路上小心。”我说。
她点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我和那杯冒着热气的龙井。
茶水温热适口,驱散了些许疲惫。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单位里有些风言风语,关于我和这个保洁女工走得太近。
但我从未在意过。
在这个位置上,我见过太多虚伪的笑脸和精于算计的靠近。
反倒是陈梦洁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近乎本能的善良,让我感到珍贵。
只是有时,我也会隐约觉得,她身上有种与保洁工身份不符的气质。
那种安静从容,那种即使在劳作中也保持的体态,不像是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人。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繁忙的工作冲散。
我喝完茶,关掉电脑,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片独立包装的胃药。
袋子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小小的字:“备着。”
字迹清秀工整。
我握着那袋药,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心头被一种久违的柔软情绪填满。
也许,就是这些细微的瞬间,一点点累积,让我做出了那个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决定。
02
流言像春天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散在单位的各个角落。
尽管我和陈梦洁之间清白得像一张白纸,但好事者的想象力总是丰富的。
“听说天天晚上给丁主任送茶送水,手段可以啊。”
“一个办公室主任,找个合同工,图什么呀?”
这些话语,或多或少会传到我耳朵里。
我大多一笑了之,或者用更严肃的态度对待工作,让那些闲话无处着力。
但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我三十六岁了,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对婚姻早已不抱太多浪漫幻想。
介绍人不是没给我牵过线,女方条件都不错,教师、医生、公务员。
可相亲饭吃得像谈判,双方摆出筹码,计算得失,让人觉得疲惫。
陈梦洁不一样。
她像山涧里 quietly 流淌的溪水,清澈,安静,能洗去人一身的浮躁。
我知道她的情况,外地人,独自在这座城市打工,住在单位提供的集体宿舍。
父母早逝,据说没什么亲人,家境清寒。
这些,她都曾在我某次问起时,轻描淡写地提过。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又在加班。
她照例送来热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
“丁主任,明天……明天我休息。”她小声说。
“嗯,好好休息。”我随口应道。
“我……我用小电锅熬了点汤,一个人喝不完。”她的脸颊有些泛红,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工装的衣角,“您要是明天不忙,要不要……尝尝?”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眼中混合着期待和怯懦的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她的宿舍。
那是一间位于办公楼后身平房里的单间,狭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衣柜,墙角放着她的清洁工具。
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养着的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小电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简单的排骨莲藕汤。
味道却出奇的好,有“家”的味道,是我很多年没有尝到过的温暖。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她告诉我她小时候在南方一个小镇长大,外婆带大,后来外婆也去世了。
她出来打工,做过很多活,最后在这家单位安定下来,一做就是五年。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眼神清澈见底。
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我想和这个女子共度余生。
不顾世俗眼光,不论身份地位。
求婚的场景,我设想了很多次,最终却发生得极其自然。
一个月后,我负责的一个重大项目圆满成功,单位开了庆功宴。
宴会上觥筹交错,人人脸上带着笑,说着恭维的话。
我却觉得格外空虚。
溜出喧闹的宴会厅,在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看到了正在收晾晒抹布的陈梦洁。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戒指,是一个很简单的铂金圈。
“梦洁,”我喊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结婚吧。”
她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看着那枚小小的戒指。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
那不是喜悦的眼泪,至少不完全是。
那泪水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有心酸,有委屈,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
我看不懂的,类似于愧疚或者挣扎的情绪。
她哭了很久,肩膀微微颤抖,最后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可是,丁主任,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叫我钦明。”我把戒指戴在她纤细的手指上,“你给我一个家,就够了。”
她扑进我怀里,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
我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瘦弱和颤抖,心里充满了保护欲和一种踏实的感觉。
我以为我读懂了她眼泪里的所有含义,以为那只是苦尽甘来的宣泄。
却不知道,这泪水背后,藏着一个她小心翼翼守护了多年的秘密。
一个即将颠覆我们平静生活的秘密。
03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在一家不大的饭店请了几桌客,主要是我的亲戚和单位里关系近些的同事。
梦洁这边,只来了几位远房亲戚,看起来都是朴实的普通人,话不多,有些拘谨。
她穿着我买的红色旗袍,略施粉黛,比平时多了几分娇艳。
我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微微出汗。
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以及那种努力融入新环境的局促。
同事们陆续到来,脸上挂着格式化的笑容,说着恭喜的话。
但眼神里的探究和那些隐藏在客套下的窃窃私语,还是像细针一样扎人。
“新娘子挺漂亮啊,丁主任好福气。”
“听说在保洁科工作?真是……挺朴实的。”
“以后办公室卫生是不是不用愁了?哈哈。”
我装作听不见,只是更紧地握住梦洁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回我以微笑,但那笑容底下,总像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一把手周家明是踩着点来的。
他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作为单位最高领导,他的到来,无疑给这场简单的婚礼增添了不少分量。
“钦明,恭喜恭喜!”周家明笑容满面地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目光转向梦洁,“这位就是新娘子吧?果然郎才女貌。”
他伸出手,梦洁迟疑了一下,才轻轻与他握了握。
“周局好。”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眼神下意识地垂了下去。
“别紧张,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周家明笑得愈发和蔼,
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过梦洁,扫过她身后的几位亲戚。
他的目光在一位穿着旧中山装、沉默寡言的老者身上停留了片刻,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热情的笑容。
“梦洁是外地人?”周家明状似随意地问道,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包。
“是……南方一个小地方。”梦洁低声回答,接过红包的手有些抖。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周家明继续问,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
“没……没什么直系亲属了。”梦洁的头垂得更低。
我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周局,您里面请,这边坐。”
周家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梦洁,这才笑着走向主桌。
整个婚礼过程,梦洁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尤其是在周家明讲话,代表单位表示祝贺的时候,我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格外用力。
敬酒轮到主桌,周家明端起酒杯,对着我和梦洁:“钦明是我们单位的骨干,梦洁……嗯,也是很优秀的员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梦洁脸上,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希望你们以后互敬互爱,为我们单位这个大家庭也增添一份和谐美满。”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梦洁,“梦洁,以后就是丁主任的贤内助了,
也要继续支持他的工作。单位的历史和发展,以后也多了解了解。”
这话听起来是领导正常的勉励,但“单位的历史和发展”这几个字,
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梦洁只是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周局。”
婚礼结束后,送走宾客,我和梦洁回到我贷款买的那套两居室里。
新房布置得简单而温馨。
梦洁卸了妆,换上家常衣服,看着镜子里穿着红嫁衣的自己,久久没有说话。
“累了?”我从背后抱住她。
她摇摇头,靠在我怀里,轻声说:“钦明,谢谢你。”
“傻话,谢我什么。”
“谢谢你……娶我。”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只是个保洁工,什么都帮不了你。”
“我要你帮什么?”我笑了,扳过她的身子,看着她的眼睛,
“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努力忍住了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眼中闪过的,除了感动,似乎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以及一丝更深层次的、我无法理解的忧虑。
窗外月色正好,新的生活似乎充满了希望。
我却不知道,一把手周家明那双锐利的眼睛,和他那句关于“单位历史”的提醒,
已经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我们看似平静的婚姻生活里,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04
婚后的日子,像缓缓流淌的溪水,平静而温馨。
梦洁辞掉了保洁科的工作,在家操持家务。
她是个极其称职的妻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
每天我下班回家,总能吃到热乎可口的饭菜,家里永远有晾好的温开水和干净衣物。
她话不多,但眼神里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们很少谈论单位的事,她也从不打听我工作上的烦恼。
这种默契的界限感,让我感到舒适。
只是,偶尔,我会捕捉到她一些细微的异常。
比如,她会对家里一些老物件格外爱惜。
我书房里有一个旧书柜,是单位早年配发的,款式老旧,边角都有些破损了。
我几次说想换掉它,她都不同意,总是仔细地擦拭,甚至找来木蜡油小心保养。
“用惯了,有感情了。”她这样解释。
还有一次,我整理旧物,翻出一本泛黄的、关于单位早期建设历史的纪念册。
那是很多年前出版的,里面有不少老照片。
我随手翻看,梦洁正好端水果进来,目光扫过摊开的书页,手微微一颤,
果盘差点掉在地上。
我赶紧扶住:“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迅速低下头,掩饰着慌乱,“手滑了。”
她放下水果,几乎是逃离了书房。
我有些诧异,但当时并未深想,只以为她是怕我责怪她毛手毛脚。
最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家里唯一带来的那个旧木箱。
那是她的嫁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樟木箱子,上了锁。
她从不主动打开,也从不允许我碰。
有一次我开玩笑地问她,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支吾着说:“没什么,就是些以前不值钱的小东西,外婆留下的。”
眼神闪烁,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备。
还有她偶尔的出神。
常常是在傍晚,她做完家务,会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望着窗外出神。
眼神飘得很远,不像是在看楼下的车水马龙,倒像是穿透了时空,
在看一些很远很久的东西。
我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问她:“在想什么?”
她总是猛地回过神,然后对我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没什么,发呆呢。”
然后便会找些别的话题岔开,或者起身去忙别的事情。
这种刻意的回避,次数多了,难免让我心里留下一个小小的疙瘩。
但我尊重她。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不愿触及的回忆。
尤其是像她这样,从小失去父母,跟着外婆长大,又独自在外漂泊多年的人,
有些伤痛,不愿提及也是正常的。
我爱她,愿意给她时间和空间,等她愿意主动向我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我以为那只是时间问题。
却不知道,她守护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和复杂得多。
它不仅仅关乎她个人的过去,更牵扯到这座我工作了十几年的单位,
一段被尘封的历史,和一些位高权重的人。
而这一切,我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新婚的安宁与幸福里。
直到单位一把手周家明,开始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介入我的工作,
甚至,是我们的生活。
05
周家明对我,似乎比以前更加重视了。
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又隐隐觉得不安。
以前,他交代工作,通常是简洁扼要,公事公办。
但现在,他常常会在交代完正事后,把我留在办公室,聊些“题外话”。
话题常常围绕着单位的历史,尤其是初创时期的那段岁月。
“钦明啊,你来单位也十多年了吧?”某次汇报完工作,他递给我一支烟,
自己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十二年多了,周局。”我接过烟,没敢点,恭敬地回答。
“十二年,不算短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单位的历史,了解多少?”
“看过一些材料,知道个大概。”我谨慎地回答,心里有些纳闷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光是看材料不够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办公楼,
“咱们单位,能有今天,不容易。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我:“尤其是唐土生唐老那一代人,
真是筚路蓝缕,呕心沥血。没有他们打下的基础,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唐土生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单位档案室里挂着历任领导的照片,第一位就是唐土生,黑白照片,
一个面容清癯、目光坚定的老者。他是单位的奠基人,德高望重,但退休多年,
据说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过问单位的事迹。
“唐老确实是功勋卓著。”我附和道,心里却更加疑惑。
周家明怎么会突然跟我谈起这位早已淡出视野的老领导?
“是啊,”周家明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唐老有很多理念,至今看来都很有远见。比如,他强调技术立身,不搞形式主义;
比如,他重视人才培养,不拘一格;再比如,他提倡勤俭办一切事业……”
他如数家珍般地说着唐老的主张,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追忆,又像是某种审视。
“这些优良传统,我们不能丢啊。”他话锋一转,看着我,
“钦明,你现在是办公室主任,位置关键。要多思考,如何继承和发扬这些老传统。”
我连忙点头:“是,周局,我一定多学习,多思考。”
“嗯。”周家明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无意间提起,
“听说……你爱人,以前是保洁科的?”
我的心微微一紧,不动声色地回答:“是,她叫陈梦洁。”
“哦,陈梦洁。”周家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停止敲击,
“挺好,朴实,能干。保洁工作也是为单位做贡献嘛,岗位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他的话冠冕堂皇,但我却从他看似随意的语气里,捕捉到一丝探究的意味。
“她……家里是南方的?”他又问。
“是,一个小地方。”
“父母都不在了?”
“嗯,她很早就独立了。”
周家明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说道:“成家了,就是大人了。要更有担当。以后工作上,要多用心。”
“我明白,谢谢周局关心。”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我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周家明今天的谈话,看似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心和勉励,
但那些关于单位历史、关于唐老、关于梦洁家庭的询问,
串联起来,总让我觉得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悄撒开。
而我和梦洁,似乎正处于这张网的中心。
这种预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强烈。
周家明开始让我参与一些涉及单位历史梳理和文化建设的工作。
比如,筹备单位成立四十周年的纪念活动;
比如,整理老一辈领导,特别是唐土生老局长的讲话稿和事迹材料。
我甚至被允许进入平时不对外开放的旧档案室,查阅一些早期的文档。
有一次,我在整理一堆泛黄的旧照片时,周家明恰好过来“视察”。
他拿起一张合影,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唐土生和一群建设者,背景是单位最早的平房。
周家明指着唐土生身边一个扎着麻花辫、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子说:“你看,这就是唐老的独生女儿,唐雅琴。当年也是单位的才女,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我却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叫唐雅琴的女子,眉眼之间,竟然和梦洁有着惊人的神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相似的安静和倔强。
是巧合吗?
我看着周家明,他正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眼神晦暗不明。
那一刻,一个荒谬却又隐隐觉得可能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但我立刻否定了自己。
怎么可能?梦洁是南方小地方来的孤女,怎么会和德高望重的唐老扯上关系?
一定是我想多了。
我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继续埋头工作。
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那个埋藏已久的秘密,即将因为一次看似偶然的发现,和一句石破天惊的问话,
被彻底揭开。
06
旧档案室在办公楼最顶层的一个角落,平时很少有人来。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为了筹备四十周年纪念展,我最近经常泡在这里。
一摞摞泛黄的卷宗,记录着单位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历程。
翻阅这些故纸堆,像是进行一场时空旅行。
我看到单位最早只是一排破旧的平房,看到第一批创业者们穿着朴素的工装,
在荒地上勘测、劳动,脸上洋溢着理想主义的光彩。
唐土生的名字,在这些早期档案中出现的频率很高。
报告、批示、讲话稿,字迹遒劲有力,思路清晰,透着一种敢为人先的魄力。
我对他不禁心生敬意。这确实是一位有远见、有担当的开拓者。
周家明让我重点整理唐老的事迹,我工作得格外认真。
在一个标着“早期活动照片”的旧纸箱里,我发现了更多合影。
除了上次周家明指给我看的那张,还有不少唐土生与家人的生活照。
有他抱着年幼女儿的,有全家福,有他女儿唐雅琴不同年龄段的单人照。
越是仔细看,我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就越强烈。
唐雅琴的眉眼、脸型,甚至偶尔拍照时微微侧头的习惯,都像极了梦洁。
尤其是她十几岁时的一张照片,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白衬衫和蓝裤子,
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容干净,眼神清澈。
如果把这张照片拿给不认识的人看,十有八九会误认为是年轻时的梦洁。
世界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而且,都曾与这个单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是大厦将倾时力挽狂澜的奠基人之女,一个是默默无闻的保洁合同工。
这其间的反差太大了,大到我无法将她们联系起来。
我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也许只是巧合,毕竟中国这么大,人口这么多,长得像的人并不罕见。
我继续翻找,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唐雅琴后续经历的记载。
但很奇怪,关于她的记录,在她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
像是一本书,刚刚翻开精彩的前奏,就突然没了下文。
之后的档案里,再也找不到她的名字,甚至连唐老的家庭生活都很少再被提及。
这很不寻常。作为唐老的独生女,按理说应该会受到关注。
这种突兀的消失,反而更勾起了我的好奇。
下班回家,梦洁已经做好了饭。
四菜一汤,简单却精致,都是我爱吃的口味。
她接过我的公文包,帮我挂好外套,动作自然体贴。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她安静吃饭的样子,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美好。
那张旧照片上唐雅琴的面容,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我眼前。
“梦洁,”我放下筷子,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梦洁夹菜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筷子尖在盘子上轻轻划出一道细微的声响。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想起你以前说过,父母很早就……”
“我没什么印象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轻,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去世了。是外婆把我带大的。”
“你长得像你父亲还是母亲?”我追问了一句。
她沉默了几秒钟,才说:“可能……像妈妈多一点吧。外婆以前说过。”
她的语气有些含糊,带着一种明显的回避。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没有再问下去。
但心里的疑团,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似乎在刻意回避谈论自己的家庭,尤其是母亲。
这种回避,与档案里唐雅琴故事的突然中断,以及周家明近来反常的关注,
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网。
我开始留意更多细节。
梦洁的言谈举止,虽然朴素,但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良好的教养。
她识字,读过不少书,字写得也很清秀,不像是一般保洁工的水平。
她对单位的一些老传统、老习惯,似乎有种本能的熟悉。
有一次,我无意中说起单位老食堂有道菜味道很好,但很多年前就不做了。
她随口就接上了话茬,说出了那道菜的名字和大概的做法。
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解释:“听……听以前的老同事说起过。”
这些细微的蛛丝马迹,单独看似乎没什么,但串联起来,
却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我难以置信的方向。
我几乎可以肯定,梦洁的身世,绝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她和那个早已消失在单位历史中的名字——唐雅琴,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而这个联系,很可能就是周家明那句未问出口的话,那个悬在我头顶的谜题。
我按捺住直接询问梦洁的冲动。
我知道,如果她不想说,逼问只会让她更加退缩,甚至可能伤害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我只能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那个秘密自己浮出水面。
但我没想到,这个时机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具有冲击力。
就在我们婚礼后的第二个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
周家明的一个电话,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然后,一切都被彻底改变了。
07
电话响起时,我正在审核一份下周工作会议的议程。
是周家明办公室的直线电话,他的秘书小赵声音恭敬:“丁主任,周局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好的,马上。”我放下电话,心里掠过一丝诧异。
通常周家明找我,都会提前让秘书通知,或者通过内网发消息。
这种直接、急促的召唤,很少见。
我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
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周家明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光边,却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周局,您找我?”我站在办公桌前,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嗯,钦明来了,坐。”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依言坐下,心里有些打鼓。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周家明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打量着我。
他的目光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惯有的威压,而是有种复杂的、探究的意味。
他就这样看了我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心微微冒汗。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钦明,结婚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赶忙回答:“挺好的,谢谢周局关心。”
“嗯,”他点点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我脸上,“梦洁……是个好姑娘。”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话锋陡然一转:“你对她,了解多少?”
我的心猛地一紧,预感到重点要来了。
“我们……挺合得来的。”我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她人很善良,也很体贴。”
“是吗?”周家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是问,你对她的家庭,她的出身,了解多少?”
来了。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着他的目光:“她家里情况比较简单,南方人,父母早逝,
由外婆带大。这些,婚前她都跟我说过。”
“哦?就这些?”周家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的外公?或者……她母亲娘家的情况?”
外公?母亲娘家?
梦洁从未提及。她总是刻意回避谈论这些。
我的沉默,似乎印证了周家明的猜测。
他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加深了,眼神里混合着一种了然,甚至是一丝……怜悯?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咯噔一声轻响,仿佛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然后,他转回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暗了下来。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丁钦明,你娶了陈梦洁。”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我脸上逐渐凝固的表情。
然后,缓缓地,几乎是残忍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我心头已久、
却始终不敢深想的问题:“你知道,你娶的是谁的女儿吗?”
轰隆一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我僵在椅子上,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窗外城市的喧嚣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周家明的脸在我视线里有些模糊,只有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异常清晰。
我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我一直以为,我娶的是一个身世清白、简单普通的女子。
我以为我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的伤痛。
可现在,单位的一把手,用这样一种方式告诉我,
我对我同床共枕的妻子,根本一无所知。
“谁……谁的?”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是我自己发出的。
周家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我,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
沉默再次蔓延,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终于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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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出三个字,三个在我听来,如同惊雷一般的字:“唐、雅、琴。”
唐雅琴!
那个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女子,那个单位奠基人唐土生唯一的女儿,
那个在档案记录中神秘消失的名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周家明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冲击力:“也就是说,陈梦洁,是你一直敬仰的唐土生老局长的,亲外孙女。”
亲外孙女……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反复敲击着我的耳膜。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似曾相识的眉眼,那些欲言又止的回避,那些看似巧合的细节……
一切都有了答案。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真实的答案。
我,丁钦明,三十六岁的办公室主任,
娶了单位保洁科三十五岁的女合同工陈梦洁。
而她的母亲,是唐雅琴。
她的外公,是这座大楼的奠基人,唐土生。
周家明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复杂:“现在,你明白了吗?”
08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周家明办公室的。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盘旋。
周家明后面说的话,我大多没听进去,只记得几个关键的碎片。
“……唐老晚年深居简出,很少过问世事……”
“……雅琴当年……唉,有些旧事,不提也罢……”
“……梦洁这孩子,性子倔,像她妈……”
“……你既然成了唐家的女婿,有些责任,自然就不同了……”
走廊里遇到同事打招呼,我机械地点头回应,脚步虚浮。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明明很明亮,我却觉得刺眼,周围的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我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家明的那句话。
“陈梦洁,是唐土生老局长的,亲外孙女。”
唐土生的外孙女,在保洁科做了五年合同工?
这太不可思议了,像天方夜谭。
可周家明没有必要骗我。他那笃定的眼神,那掌握一切的姿态,不容置疑。
为什么?
为什么梦洁要隐瞒?
为什么她要选择这样一种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生活?
她明明可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那些她独自承受的清贫、辛苦,那些旁人或明或暗的轻视……
她图什么?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困惑、失落,甚至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
我那么珍视她,以为我们之间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世俗因素的结合。
我以为我接纳了她的全部,包括她看似平凡的出身。
可现在才发现,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那个每天为我做饭、等我回家的温柔妻子,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显赫却隐秘的身世。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一时难以接受。
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班时间一到,我第一次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想要当面问个清楚。
可走到家门口,握着钥匙,我却犹豫了。
我该用什么语气问她?
是质问?是责怪?还是表现出理解和宽容?
我害怕看到她那惊慌失措、充满防备的眼神。
我更害怕,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家,会因为真相的揭开而破碎。
最终,我还是打开了门。
家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梦洁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碌。
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
一切如常,温馨平静。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一些。
我决定先不捅破。
我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用更冷静的方式去了解真相。
直接 confrontation(对质),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吃饭的时候,我仔细观察她。
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的次数比平时多。
偶尔抬头看我,眼神接触的瞬间,会迅速移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是不是也预感到了什么?
周家明找我的事,她是否知情?
饭后,我借口单位有事,又回到了办公室。
我需要理清思绪,需要了解更多。
我想起单位里还有几位退休多年的老同志,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
通过一些私人关系,我辗转联系上了其中一位姓赵的退休老干部。
赵老已经八十多岁,耳朵有点背,但思路还很清晰。
当我委婉地提起唐老,提起他的女儿唐雅琴时,电话那头的赵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雅琴啊……那是个好姑娘,可惜了……”
“可惜什么?”我的心提了起来。
“当年,她爱上了一个外地来的年轻技术员,叫陈志远。”
赵老缓缓说道,“那小伙子有才华,但家境很一般。唐老……不同意。”
“为什么?”
“门第之见吧,也可能有别的原因。总之,反对得很激烈。”
赵老的声音低沉下去,“雅琴性子烈,像她爸爸。为了爱情,跟家里闹翻了,
断绝了关系,跟着那个陈志远走了……去了南方一个小地方。”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陈志远?这难道是梦洁的父亲?
“后来呢?”
“后来……听说日子过得很清苦。再后来,听说夫妇俩都因病去世了,
留下一个女儿,就是梦洁那孩子,由外婆带大……”
赵老又叹了口气,“唐老后来肯定是后悔的,晚年时常念叨。
也托人去找过,想补偿外孙女。但梦洁那孩子……唉,跟她妈一样倔。”
“她不肯认外公?”我难以置信。
“不是不肯认,是不想靠外公的光环活着。”赵老说,
“听说她外婆临终前嘱咐她,要靠自己。她来单位,也是自己应聘的,
从最基层的临时工做起,没跟任何人提过她的身世。”
“周局长……他知道吗?”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家明啊……”赵老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他当年是唐老很器重的下属,
这些事,他应该是知道的。唐老退休后,单位里记得这段往事的人,不多了。”
挂掉电话,我久久无法平静。
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曲折,也更加令人唏嘘。
一段因门第之见而破裂的亲情,一个倔强地想要活出自我的女子。
梦洁不是故意欺骗我,她只是选择了遗忘和远离那个显赫的出身,
想要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恋爱、结婚。
而我,阴差阳错地,成了她选择的普通人。
那些她流过的眼泪,那些深夜的独处,那些对老物件的珍视……
那是对逝去亲人的怀念,是对无法弥补的遗憾的隐痛,
也是对自己选择的道路的坚持。
我心里的愤怒和失落,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心疼和理解所取代。
但同时,一个更大的疑问也随之浮现。
周家明,他明明早知道梦洁的身份,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我?
他那句“成了唐家的女婿,责任就不同了”,又意味着什么?
我隐隐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场家庭伦理剧。
它可能正将我和梦洁,卷入一场关于单位过去与未来的、更深层次的漩涡之中。
09
我带着一身疲惫和满腹心事回到家,已是深夜。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梦洁蜷缩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但当我轻轻走近,却发现她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是我,慌乱地坐起身,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沙哑,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嗯。”我在她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我们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继续装作不知情,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
“梦洁,”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今天,周局长找我谈话了。”
她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沙发套。
她没有看我,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知不知道,我娶的是谁的女儿。”
梦洁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那是一种秘密被彻底揭穿后的无措。
“钦明,我……”她想解释,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迅速盈满了眼眶。
“别怕。”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我都知道了。赵老……退休的赵伯伯,都告诉我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
“对不起……钦明,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我把她揽入怀中,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心酸、孤独,似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
“你只是想靠你自己,过普通人的生活。”
她用力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靠在我怀里,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故事和赵老说的相差无几。
她的母亲唐雅琴,为了爱情毅然与家庭决裂,远走他乡。
生活清贫,但父母感情很好。可惜好景不长,父母相继因病去世。
外婆带着她,艰难度日。外婆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梦洁,别怨你外公。也别回去求他。咱们娘俩,靠自己,活得堂堂正正。”
“妈妈直到去世,都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梦洁的声音带着泪意,
“她说,她只是遗憾,没能得到外公的谅解。外公后来……托人找过我们,
想接我回去。但我记得外婆的话,也……也有点怨他当年对妈妈那么狠心。”
所以她选择了隐瞒。她独自来到这座城市,隐姓埋名。
靠着母亲留下的微薄积蓄和打工收入,读完了夜大。
然后应聘到外公曾经执掌的单位,从最不起眼的保洁临时工做起。
“我只是想看看,外公付出心血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她轻声说,“我没想过要相认,也没想过要得到什么。
遇见你,和你结婚……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可我害怕……害怕你知道我的身世后,会觉得我们的感情不纯粹,
或者……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她一直活在忐忑和隐瞒里,新婚的喜悦也无法完全冲散这份沉重。
“傻瓜。”我擦掉她的眼泪,“我娶的是你陈梦洁,不是唐土生的外孙女。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感激和释然,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秘密说开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层看不见的隔膜,似乎瞬间消失了。
我们紧紧相拥,仿佛真正成为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然而,温馨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想起了周家明,想起了他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梦洁,周局长他……似乎别有目的。”我把周家明近来的反常,
以及他今天强调的“责任”之说,都告诉了她。
梦洁的眉头皱了起来,神色变得凝重。
“周叔叔……他以前是外公最得力的手下,外公很信任他。”
她回忆着,“但是,外公退休后,听说他对单位的一些老传统,有自己的想法……”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外公一直强调技术为本,勤俭务实。
但周叔叔好像更看重……形象和规模。”
我心中一凛。果然如此。
周家明告诉我梦洁的身世,绝非仅仅是告知一个真相那么简单。
他是在提醒我,作为“唐家女婿”的新身份,
更是在暗示我,应该站在哪一边,应该为什么样的“责任”服务。
一场围绕单位发展理念、权力传承的暗流,因为我和梦洁的婚姻,
似乎正逐渐浮出水面。而我们,已然身处漩涡中心。
10
真相大白后,我和梦洁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彼此之间再无秘密,反而更加亲密和信任。
但我们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周家明果然开始有所动作。
他先是安排我参与单位一项重要的改革方案的起草工作。
这项方案的核心,是推动单位进行“市场化转型”,
计划引入社会资本,扩大经营规模,打造所谓的“行业标杆”。
在内部讨论会上,周家明慷慨陈词,描绘着宏伟蓝图:“时代在变,我们不能总是抱着老黄历不放!要有魄力,有格局!”
他多次有意无意地提到:“要解放思想,不能固步自封,
有些老传统、老观念,该放下的就要放下!”
我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沉。
这些“老传统”、“老观念”,指向性非常明显,
指的就是唐土生时代奠定的技术立身、勤俭务实的内核。
这套改革方案,看似光鲜,实则充满了浮躁和急功近利,
与唐老那种脚踏实地、着眼长远的风格背道而驰。
更让我不安的是,周家明开始在各种场合,刻意凸显我“唐老外孙女婿”的身份。
“钦明是唐老精神的传承者,他的参与,代表着新老结合的力量!”
他甚至私下找我谈话,语气恳切又带着压力:“钦明,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唐老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精神需要有人发扬。”
“这项改革,是单位发展的必然选择。你作为唐老的家人,更应该带头支持。”
“有时候,继承不意味着墨守成规,而是要学会‘创新’地继承。”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希望利用我这层新身份,
为他的改革方案背书,减少来自单位内部可能存在的、基于老传统的阻力。
我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挣扎。
于公,我内心不认同这套急功近利的方案,我认为它可能损害单位的根基。
于私,周家明是一把手,我的顶头上司,公然对抗,前途堪忧。
而且,他确实给了我一个看似合理的“台阶”——
以唐老继承人的身份,支持“创新”。
如果我顺水推舟,不仅能化解眼前的困境,或许还能借此更上一层楼。
那天晚上,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家,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梦洁在等我。
我食不知味,犹豫再三,还是把周家明的意图和我的为难告诉了她。
梦洁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她起身,从那个一直锁着的旧樟木箱子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扉页上,是唐土生苍劲有力的字迹:“求真务实,勤俭创业。”
里面记录着他早年创业的艰辛、对技术的钻研、对虚名浮利的警惕。
“这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一件,和外公有关的东西。”
梦洁轻轻抚摸着笔记本,眼神清澈而坚定,
“外公毕生追求的,是把事情做实,把技术做精,而不是规模有多大,名声有多响。”
她看着我:“钦明,我知道你的难处。但如果我们为了眼前的利益,
就去曲解外公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那我和妈妈当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我不想你因为我,去做违背自己良心和原则的事。”
她的话,像一泓清泉,洗去了我心中的迷雾和权衡。
是啊,如果我利用了这层身份,去为背离初衷的事情铺路,
那我和那些汲汲于名利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和梦洁的爱情,我们选择的平凡之路,其价值又何在?
第二天,我再次被周家明叫去讨论方案。
他期待地看着我,等我表态。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周局,感谢您的信任。但我仔细研究了方案,认为其中一些举措过于激进,
可能偏离了我们单位立足的根本。特别是削减核心技术投入,追求表面规模,
这……恐怕有违唐老当年提倡的‘技术立身、求真务实’的精神。”
周家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办公室里的温度骤降。
他盯着我,眼神冰冷:“丁钦明,你要想清楚。你这是代表谁在说话?”
“我代表我自己的判断,也代表……我对单位长远发展的理解。”
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好,很好。”周家明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
我知道,我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
但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
我和梦洁,我们没有显赫的背景可以依靠,没有强大的权力可以借势。
我们拥有的,只是彼此的信任,和对内心准则的坚守。
后来,那项改革方案因为内部阻力过大,尤其是不少老同志基于单位传统的质疑,
最终未能完全按照周家明的设想推行,进行了大幅修改,保留了核心的技术路线。
周家明对此颇为不满,但亦无可奈何。
我和他的关系,不可避免地疏远了。
我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又待了几年,波澜不惊。
没有因为“唐老外孙女婿”的身份飞黄腾达,也没有因为顶撞领导而被刻意打压。
我依旧兢兢业业地工作,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梦洁后来在一家小小的社区图书馆找到了工作,整理书籍,安安静静。
我们偶尔会去看望年事已高、深居简出的唐老。
老人见到梦洁,总是老泪纵横,紧紧握着她的手,喃喃说着“像,真像你妈妈”。
曾经的隔阂与伤痛,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被亲情抚平。
一个周末的傍晚,我和梦洁散步路过单位旧址。
那排唐老当年创业时的平房早已拆除,盖起了气派的新大楼。
夕阳给大楼镀上一层金色,门前车水马龙。
我们站在街对面,静静地看着。
梦洁轻轻靠在我肩上,低声说:“外公他们当年,就是在这里开始的。”
我握紧她的手:“是啊,开始于几间平房,但留下的是根。”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身影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普通,却不平凡。
因为我们守护了比权力和虚名更珍贵的东西——
爱情的纯粹,内心的准则,和一段值得铭记的历史风骨。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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