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75年,南昌,重阳节。
气氛有点怪。都督客气地请各位才子动笔,大家却一个比一个谦虚,连连摆手。人人都知道,这是都督给他女婿吴子章铺好的台阶,稿子早就备下了。
就在这时,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接过纸笔。
满座哗然,所有人的脸都僵住了。都督阎伯屿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后堂,留给全场一个冰冷的背影。
空气里全是尴尬。这年轻人叫王勃,没人知道他什么来头,只觉得他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一场精心安排的宴会,就要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搅黄了。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怎么出丑。
后堂里,阎都督气得脸色铁青。他派了个小吏守在门口,王勃每写一句,就进来通报一句。
小吏第一次进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阎都督冷哼一声:“老掉牙的套话。”
第二次进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阎都督沉默了,捻着胡须,没说话。
当第三次,小吏几乎是跑着冲进来,声音都在发颤,念出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阎都督“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嘴里不住地喊:“天才!此乃天才!”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了出风头吗?
他赌上的,是自己的前程,更是父亲的后半生。
还好,他赌赢了。
只可惜,天妒英才。写下这千古名篇后不久,王勃在渡海探父归来时,坠海身亡,年仅27岁。
一篇《滕王阁序》,成了他的绝唱。倘若没有那场意外,大唐的星空,是否会因他而更加璀璨?我们今天,又会多背多少名篇?
王勃站的这个舞台,不是他自己的。时光倒回22年,建这座楼的人,是唐高祖李渊最小的儿子,李元婴。
史书上说他“骄纵逸游”,说白了,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超级玩家。他在山东当滕王,嫌不过瘾,跑到南昌当都督,第一件事就是从苏州老家弄来一班歌舞伎,天天开派对。
他觉得在都督府里玩还不够气派,干脆在赣江边上,给自己盖了座豪华私人会所,专门用来看歌舞、赏夕阳。因为他是滕王,这楼就叫滕王阁。
这王爷倒也有几分才气,尤其擅长画蝴蝶,他画的“百蝶图”,栩栩如生。可惜,这点灵气全用在了吃喝玩乐上。
一个是为了享乐的王爷,一个是为了活命的才子。一个无心插柳,一个有心栽花。两个人阴差阳错,却共同成就了这座江南名楼。
楼一旦有了名气,就不再是砖头木瓦了。它成了一个图腾,一个符号,也成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南昌城里流传着一句民谣:“藤断葫芦剪,塔圮豫章残。”
意思很简单,滕王阁要是倒了,南昌城的风水就破了,人才和财气就全散了。
你可能觉得这是迷信,但当官的不这么想。老百姓信这个,这就是最大的政治。所以,历朝历代的南昌地方官,都把修滕王阁当成了头等大事。乱世一倒,盛世必修,这成了一条铁律。
到了清朝康熙年间,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从康熙十八年到四十五年,短短27年里,滕王阁竟然着了五次大火,平均五年多一次。烧了就建,建了又烧,跟比赛似的。
木头房子是容易着火,可也没这么个着法的。
其中一次,江西巡抚张志栋刚把楼修好,立刻快马加鞭上报朝廷。康熙皇帝龙颜大悦,亲笔抄了一幅董其昌版的《滕王阁序》赏赐下来。
圣旨送到南昌那天,张志栋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旨。当他抬起头,看着卷轴上那几个御笔大字时,长长地、几乎听不见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是赌赢了的后怕,是官位稳了的踏实。
正史只写“回禄之灾”(火灾),但你想想,重建一次,巡抚就能在皇帝面前记一大功。如果滕王阁总在“恰当”的时候烧掉,对谁最有利?
这火,真的是从天上来的吗?
滕王阁的最后一次毁灭,是在1926年。军阀混战,一把火把它连同半个南昌城烧成了焦土。
直到1983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南昌市开了一个会,讨论要不要重建滕王阁。
会上吵成一团。当时国家穷,地方更穷,拿出一个多亿来盖一座“没用的”楼,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疯了。吃饭问题还没完全解决,搞这个干什么?
一句话,拍了板。
他们手里,还握着一张珍贵的底牌。早在战火纷飞的1942年,建筑大师梁思成就在昏暗的油灯下,一笔一划,为这座消失的楼阁画下了八张重建草图。这张图纸,就像一颗时间的种子,在废墟下静静地等了40年。
1989年,新的滕王阁落成。里面甚至还装了电梯。
今天,你花45块钱门票就能进去。如果你能把《滕王阁序》一字不差地背下来,门票全免。至今,已经有超过13万人,靠着自己的记性,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了,赣江的水涨了又退。
它看见过一个王爷的蝴蝶,一个才子的孤鹜,一群官员的野心,和如今,无数游客手机里闪烁的灯光。
楼还是那座楼,但楼里楼外的人,早已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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