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上海滩出了件怪事。
在刚挂牌不久的锦江饭店里,一个肩膀上扛着金灿灿将星的解放军高级将领,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饭店的女老板,一个商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将军叫宋时轮,开国上将。
什么概念?
就是刚从朝鲜战场下来,把美国人的王牌部队打得找不着北的狠角色,手底下领着千军万马。
而那个女老板叫董竹君,上海滩响当当的人物,一个女人家,在龙蛇混杂的十里洋场硬是拼出了一片天。
一个枪杆子里打天下的将军,干嘛给一个开饭馆的行这么大的礼?
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中间到底欠了笔什么“账”,能让一位上将记了二十年?
这笔账,说来话长。
它不是金子,也不是银元,源头只是一碗热粥,发生在二十年前一个要人命的冷风天。
要讲清楚这事,得先把时间线拨回到更早的时候,从董竹君这个人说起。
她这一辈子,活得比戏文还曲折。
1900年,董竹君生在上海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她爹是个拉黄包车的,属于社会最底层。
可她爹有一样好,就是有点见识,勒紧裤腰带也要把女儿送去念书。
这就给董竹君心里埋下了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好景不长,她爹一场大病,家里的天就塌了。
没办法,为了救命,一咬牙把13岁的闺女当了300块大洋,送进了法租界一家叫“长三书寓”的地方。
这地方说得好听是卖艺的“清倌人”,说白了就是高级妓院的预备队,早晚的事。
一下子,她就从一个能念书的姑娘,变成了笼子里待售的金丝雀。
教她的老阿姨天天在她耳边念叨:“想活下去,就得学会怎么哄男人高兴,这是唯一的规矩。”
董竹君嘴上应着,学弹学唱,学着怎么看人脸色,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她白天听那些达官贵人高谈阔论,偷摸记下他们嘴里蹦出的“时局”、“革命”;晚上就从垃圾堆里捡回客人扔掉的报纸,就着油灯看,孙中山、共和这些词,让她知道了外面有个不一样的世界,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世界。
机会,是她自己挣来的。
那天晚上,书寓里来了个叫夏之时的年轻人。
这人跟周围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完全不一样,不抽大烟,不打牌,眼神里有光。
董竹君给他倒茶的时候,他冷不丁问了一句:“你甘心待在这儿吗?”
就这一句话,把董竹君心里的防线全给捅破了。
她豁出去了,压低声音说:“先生要是肯拉我一把,我拼了命也要逃出去。”
没过几天,董竹君算准了老鸨睡午觉的时间,心一横,从二楼窗户直接跳了下去。
脚脖子当场就传来钻心的疼,但她顾不上了,瘸着腿在弄堂里死命地跑,最后敲开了夏之时的门。
那一刻,她跳出的不只是一个火坑,更是跳出了别人给她定好的命。
嫁给夏之时后,董竹君的人生像是坐了火箭。
夏之时是革命党,后来当上了四川的都督,她也顺理成章地成了都督夫人。
可这日子没过几年,她就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小笼子,跳进了另一个大笼子。
夏之时骨子里还是个旧派男人,觉得女人就该在家待着,相夫教子,不许她抛头露面。
后来更是有了外心,把她和几个女儿忘到了脑后。
换成别的女人,可能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董竹君没那么干,她不吵不闹,选择了分居。
就在这段时间,她偷偷办了个小织袜厂,开始为自己找出路。
到了1929年,她看透了这段婚姻,带着四个女儿回了上海,跟夏之时提了离婚。
夏之时说可以给一大笔钱,她一分没要,净身出户。
她要的不是钱,是堂堂正正的自由身。
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在当年的上海滩想活下去,比登天还难。
可董竹君是谁?
她是在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她先是放下身段去摆地摊,攒了点钱,干了一件让全上海都侧目的事——开了一家“女力黄包车公司”。
她脑子活,她琢磨,这男车夫拉车,毛手毛脚的,有时候还跟客人吵架,那些太太小姐们出门提心吊胆。
干脆,我搞个女的拉车的,统一服装,讲究礼貌,主打一个安全放心。
这招一出,生意立马火了,上海滩有钱人家的女眷都愿意坐她的车。
第一桶金到手后,她的野心更大了。
她发现上海虽然馆子多,但缺少一个既能吃到地道好菜,又有品味、能当个体面社交场所的地方。
于是,在1935年,她把所有家当都押了上去,开办了“锦江川菜馆”。
锦江的成功,全在董竹君的算计里。
菜,是改良过的川菜,保留了麻辣的魂,又加了海派的精致,正好对上上海人挑剔的胃口。
服务,更是做到了极致,她给重要客人都建了档案,谁不吃辣,谁爱吃甜,谁跟谁不对付,她心里门儿清。
环境,更是没得说,请的都是于右任这种大书法家题字,装修得古色古香。
一来二去,锦江成了上海的“城市客厅”,黑白两道、三教九流都爱来这儿。
杜月笙是常客,国民党的大官在这儿吃饭,共产党的地下组织也在这儿秘密碰头。
董竹君就在这各方势力之间游走,把一个饭馆开成了乱世里一个微妙的情报站和避风港。
故事的高潮,就发生在这家锦江川菜馆。
也是1935年,一个深冬的晚上,饭店都准备上门板了,董竹君出门一看,门口台阶上缩着个人。
那人穿得破破烂烂,冻得嘴唇发紫,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搁在那个年代,这种人满大街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董竹君停下了脚步。
可能是想起了自己当年挨饿受冻的日子,她动了恻隐之心,让伙计端了碗热粥和几个馒头出去。
那年轻人三两口就扒拉完了,缓过劲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董竹君。
董竹君接过来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轻人叫宋时轮,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人员,因为叛徒出卖跟组织断了联系,正在被特务满世界地抓。
收留一个共产党,在当时的上海是什么罪名,董竹君比谁都清楚,弄不好就是掉脑袋的生意。
但她看着宋时轮的眼睛,那里面有光,跟当年把她带出火坑的夏之时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为了信仰,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劲头。
她没多想,立刻把宋时轮安排进后院住下,又找了身干净衣服,拿了一笔钱给他。
临走的时候,董竹君特地交代了一句:“钱你拿着路上用,千万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是你运气好,在路上捡的。”
就这句“就说是你运气好”,把这事办得滴水不漏。
既帮了人,又没让对方欠人情,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事,董竹君转头就忘了,她这辈子帮过的人太多了,这不算什么。
她哪里想得到,自己送出的这碗粥和这笔钱,救下的不光是一个人的命,更是为二十年后的新中国,留住了一位能征善战的开国上将。
二十年过去,天翻地覆。
1949年上海解放,当年在锦江吃饭的那些达官显贵,跑的跑,散的散。
董竹君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她留了下来,并且把偌大的锦江产业,包括锦江川菜馆和后来的锦江饭店,全部无偿交给了国家。
新政府接手后,锦江饭店因为管理得好,成了专门接待中央领导和外国贵宾的地方。
陈毅市长都夸她:“为党为国家办了不少好事。”
时间来到1955年,宋时轮被授予上将军衔。
当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将帅服,再次回到上海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二十年前的那个恩人。
这才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将军的军礼,还的是一碗粥的救命之恩。
宋时轮对董竹君说:“董老板,锦江不该只是个饭馆,它应该成为新中国在上海的一个窗口。”
之后,在宋时轮等人的支持下,锦江饭店扩建成了国家级的国宾馆。
董竹君的名字,也和锦江一起,刻进了新中国的外交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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