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的一天傍晚,北京的风带着薄雪穿过中南海厚重的宫墙。菊香书屋里,炉火正旺,毛泽东放下刚批完的文件,抬头看向身旁的老人——仇鳌。交谈已近两小时,工作人员端上的茶水渐凉,仇鳌还是迟迟点头不下。听他再一次推辞新中国政府职位,毛泽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去开会嘛,不喜欢听就走。”房间一阵笑声,但谁都知道,这并非第一次听到仇老的婉拒,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灯火的影子摇曳,思绪被拉回二十八年前的长沙。1921年春,毛泽东、何叔衡、李维汉忙着筹建“湖南自修大学”,经费捉襟见肘。那天夜里,几人叩开文星桥五号的大门,主人正是仇鳌。听完来意,他当即在账本上划去自用开销,每月拨出四百银元,又掏出私人积蓄,一口气凑了几千大洋。字也不假手旁人,他亲挥“湖南自修大学”六个大字。屋外细雨淅沥,屋内热茶冒着白雾,年轻的毛润之在灯下频频点头,眼神里透着难得的轻松。
仇鳌年长十四岁,却乐于与这群热血青年同桌而坐。晚间常有十几个人挤进他家堂屋,刘庄先煮好的姜盐芝麻豆子茶一碗接一碗,毛泽东喝得最快,总要续上第五碗。至今回忆,那股带姜辣味的咸香仍让毛泽东津津乐道。
时间很快走到了1926年。“三一八惨案”震动北平,子弹穿透旗帜,也击中仇鳌的耐性。他先是撰文痛斥段祺瑞政府,接着主持追悼会,字字句句火药味十足。湖南军阀不能容他,1927年“共党名单”里赫然出现仇鳌三字。邻居翻墙递梯,他才得以脱身。毛泽东彼时已在武汉,听闻消息,立刻托人带信一句慰问:“老兄,珍重。”
抗战期间,南京中央急于“笼络贤士”,蒋介石送来厚礼聘书,邀请仇鳌出任“两湖监察使”。信件同聘金一起,被原封不动退回。第二封电报又到长沙,依旧石沉大海。有人问他为何不接,“我这把年纪,再去给独裁站台,良心要搅得睡不着。”一句话堵住了游说者的嘴。
1949年夏,人民解放军逼近长江,白崇禧麾下五十万大军盘踞两湖。仇鳌往返于武汉、长沙,与白崇禧、程潜多次面谈。白崇禧执意死守,谈话不欢而散;程潜却被劝动,最终宣布起义。湖南的枪声由此按下了暂停键。电报飞抵北平,毛泽东阅后批复:“请亦山(仇鳌字)赴京,共襄国是。”
老先生犹豫再三,回电自嘲“半肺残躯,愿局林泉”。毛泽东转而写信:“不为官也可,相见而已。”语气亲切,仇鳌这才踏上北上的火车。进站那天,李维汉、田家英站在月台,递来毛主席口信:“想吃麻菌就说话。”一句家乡俚语,暖得老人眼眶发红。
次年二月,毛泽东出访莫斯科返京,再邀仇鳌商谈国家人才问题。谈兴正浓时,毛泽东突然提出让他挂职中南军委参事室主任。仇鳌再次摆手:“恐误大事。”这才有了菊香书屋那句半带戏谑的“你去开会嘛”。最终,他还是答应了,只要求“只管出主意,不批公文”。
1950年秋,美军逼近鸭绿江,中央数次会议仍无定论。毛泽东把仇鳌请到书屋,想听听这位有着跨洋阅历的老读书人观点。老人稳稳端坐,提出“派自愿者出国名正言顺”之策。毛泽东灵机一动,把“自愿军”改作“志愿军”,很快写进机密电报。这个提法后来被写进对外公报,也成为抗美援朝的法律支撑点。
时间推到1957年端午,仇鳌突发高烧,住进北京胸科医院。医生主张再次开刀,毛泽东担心风险,专程前去征询。“刀开得过来最好,刀不开也憋得难受。”老人轻描淡写。手术顺利,毛泽东批示每月补助三百元,并嘱人常送燕窝、银耳。照片里,毛泽东扶他坐在藤椅上,自己随意站在侧后,一句题词简短:“山高水长”。
1965年夏,仇府院里枣树新结小青果。那天毛泽东前来小坐,两人相视无言,看树影摇动便知日子已不多。送别时,仇鳌在门前拱手:“润之,保重。”毛泽东挥了挥手,没有回头,只留下简单一句:“好好活。”
两年后,仇鳌辞世。整理遗物的人发现,书桌抽屉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列车票——湖南赴京的那一张。背面写着四个字:“不忘初心”。五十年里,他拒官不拒事,拒利不拒义;一次次推开权位,却从未推开责任。在新旧中国的交替年代,这位湖南老儒生选择了最难的道路,却走得风轻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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