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九年冬天,位于河北河间的冯公馆里飘着药味。前代理大总统冯国璋此时躺在病床上,生命快走到尽头。他突然伸手,紧紧抓住长子冯家遂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一句话:“王克敏这个小子……骗了我四十万元!”这句带着市井气的痛骂,为两年前那场总统选举画下了最后的一笔。
时间回到一九一八年,当时手握兵权的元首冯国璋,在一次表面光鲜的国会选举中,竟然因为舍不得花钱拉拢议员,输得一败涂地。而更讽刺的是,对手打败他的那笔钱,很可能就是来自他自己批准的对日借款。
当选票可以明码标价后,国会就成为了交易市场。在这套新规则面前,以往靠枪杆子说话的传统方式,现在显得笨拙又无力。
一九一七年七月,张勋复辟的闹剧刚结束。按照《约法》,副总统冯国璋应该代理大总统职务。七月六日,他在南京宣布就职。
但他这时候面对的局面十分混乱。北京城里,刚刚“讨逆”成功的国务总理段祺瑞声望正高,他手下的皖系人马遍布各方。冯国璋自己的直系将领,如江西督军李纯,都劝他留在南京,依靠长江流域的地盘,和北方分庭抗礼。冯国璋考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北上。他大概认为,以自己总统的这个正式名分,总能压得住场面。
八月一日,冯国璋的专列开进北京前门火车站。站台上仪仗整齐,段祺瑞带着文武官员隆重迎接。可是等他住进中南海的居仁堂,才慢慢感觉出不对,他的直系部队远在江南,而北京各个重要部门里,坐着的多是皖系的人。
直皖分歧很快就出现了。对于南方孙中山组织的护法军政府,段祺瑞主张武力打击,冯国璋则想讲和。府院之间的争执,语气越来越冲。冯国璋曾让李纯等督军联名通电,呼吁“和平解决”,这明显是在给段祺瑞的“武力统一”计划拖后腿。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段祺瑞因为派到湖南的傅良佐战败,只好辞去总理职务。表面上,冯国璋赢了一局。但皖系的根基丝毫没有动,段祺瑞退到幕后,行动起来反而更自由。这位代总统被困在中南海的红墙里,连命令想出北京城都很困难。
眼看双方较量难分胜负,段祺瑞那边换了思路。要彻底压倒对手,必须把立法机关抓在手里。旧的国会早被张勋解散了,恢复旧国会对段祺瑞不利。这时,研究系的梁启超出了一个主意。
梁启超的方案分三步走。先由各省长官推举人员,组成临时参议院。再由这个参议院修改国会组织法和选举法。最后,按照新法选举一个容易“商量”的新国会。这相当于重写游戏规则。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十日,临时参议院在北京开幕。议员大多是各地军阀指派的,皖系说话很管用。折腾了几个月,一九一八年二月十七日,新的国会组织法和选举法公布了。新法减少了议员人数,又调整了选区和门槛。这些改动的目标很明确,让选举更容易被操纵。
梁启超等人本想借机扩大自己的力量,但另一群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套更直接的玩法。规则的框架刚搭好,一场用银元说话的战争,就悄悄开始了。
一九一八年三月七日晚上,北京西单安福胡同的一座宅子前,车马不断。屋里,段祺瑞的亲信徐树铮、王揖唐等人正聚在一起。一个后来被称为“安福俱乐部”的团体,就这样成立了。
他们手里有一笔巨款。徐树铮凭借陆军部次长的职权,从对日借款的“参战经费”里,暗中挪出了八十万元。这成了他们最硬的资本。
俱乐部开出了价码,凡是愿意合作的议员,每月白拿三百块津贴。那时候,一个普通政府科员一个月也就挣几十块钱。银元的吸引力立竿见影。安福胡同从此夜夜灯火通明,酒席不断,议员、政客、中间人来回穿梭。交易在碰杯时谈妥,承诺在交头接耳中达成。
这个“安福系”像滚雪球一样壮大,他们把议席当成商品,精细地计算着每个席位的价钱。后来这届国会得名“安福国会”,里面那些被收买的议员,也被戏称为“八百罗汉”。
另一边,冯国璋的阵营,却冷清得多。冯国璋不是没看见对方的动作。一九一八年春天,他把选举的事情交给了女婿陈之骥和亲信张调辰去办。
办事离不开一个人,财政总长王克敏。他管着钱袋子,又是北洋老人,关系网很深。冯国璋的人找上门,王克敏开口就要二百万活动经费,拍着胸脯说能拉起队伍对抗安福系。
冯国璋犹豫了。他出身庄稼人,节俭惯了,近乎吝啬,把政治投资也看成了一桩生意。二百万,数目太大。掂量再三,他只批了四十万。
王克敏接了钱,却附加了一个条件,钱可以先花,但如果冯国璋最后没选上总统,这笔钱不退。这话一出,底下办事的人立刻缩手缩脚,生怕亏了钱要自己垫上。这本来就不足的经费,效果又打了一个折扣。
对面,徐树铮手里攥着八十万,花起来眼睛都不眨。银元叮当响,官位随便许,很多中间派的议员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转头就投向了皖系。冯国璋那点畏畏缩缩的四十万,像颗小石子丢进深水潭,几乎没听到什么响动。
一九一八年夏天,国会选举在全国展开。金钱加上地方军阀的操作,结果毫无悬念。八月十二日,新国会在北京开幕,这就是历史上留名的“安福国会”。
一算席位,安福系占了三百三十个以上,成为绝对多数。研究系只剩二十来个,支持冯国璋的力量更是少得可怜。这个国会从诞生起,身上就带着买卖的烙印。
接下来是选总统。段祺瑞很清醒,自己直接坐上去,火药味太浓。他推出一位各方都能接受的人物,北洋元老徐世昌。这人资历老,和直系、皖系关系都不错,手里还没兵,容易控制。
冯国璋彻底出局了。九月四日,安福国会投票选举总统,徐世昌高票当选。段祺瑞同时宣布,自己和冯国璋一起“下野”,辞去总理。戏做得很足,既得到了实惠,面子上也过得去。
一切程序都符合规矩。但在这层薄薄的合法外衣下面,是赤裸裸的权钱交易。冯国璋坐在中南海里,看着他名义上主持的政府,用一套完整的“合法”程序,把他从权力核心推了出去。
一九一八年十月十日,国庆当天,冯国璋和徐世昌在中南海办理交接。交出总统大印后,冯国璋拒绝接受留给他的副总统位置。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倔强。
冯国璋离开北京,回了江苏老家。但政治上的失败,很快引发了战略上的反弹。他手下的直系大将,曹锟、吴佩孚等人,在前线对皖系的“武力统一”命令开始阳奉阴违。直系和皖系的矛盾,从桌子底下搬到了台面上。
段祺瑞的军事计划,因为直系军队出工不出力,接连受挫。到了一九一九年上海召开南北和谈会议时,直系将领甚至偷偷和南方军政府的代表搭上了线。段祺瑞虽然赢了国会这一仗,却在更大的棋盘上落了下风。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炒作,反而动摇了北洋集团的老根基。
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冯国璋病逝于北京,终年六十岁。他长子冯家遂后来对人提起父亲最后的情景,老人已经奄奄一息,却突然瞪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骂出那句话:“王克敏这个小子,骗了我四十万元!”
这句充满市井怨气的遗言,一点也不像“总统”该说的话。里面没有江山社稷,只有对个人钱财的痛悔。可恰恰是这句话,撕开了那场选举的所有粉饰,道破了那个时代的某种真相。
冯国璋到死可能也没完全明白,自己握着枪杆子,坐在最高位,怎么会输给一群看似没实权的议员?他算盘打了一辈子,怎么这笔最关键的投资就血本无归?因为他碰上的是一个新旧规则搅在一起的局面。在这里,传统的军事实力,有时也得给新式的金融手段和议会游戏让路。
安福国会这件事,成了北洋时期政治逻辑的一个典型。法律条文形同虚设,议席可以标价买卖。段祺瑞、徐树铮挪用国库的钱操盘选举,冯国璋想用自己的钱去争,却又舍不得下本钱。最终,敢花钱、会运作的那一边,赢了游戏。
他那句临终的痛骂,因此超出了个人恩怨。它是一个旧军人在新时代岔路口的迷惑与不甘,是一笔失败政治投资的凄凉收据,也给那个“有枪不如有钱,有钱就能造法”的荒唐年代,留下了一个鲜活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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