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1月的长辛店,北风刮进帐篷缝隙,席力正对着一摞刚打印的苏制射表犯难。“少校同志,只需照公式计算。”苏军大尉季米特连科轻飘飘丢下一句,转身走向测地仪。那一刻,年轻参谋第一次意识到:要想把导弹握在自己手里,先得搞懂这些被遮掩的坐标与诸元。

追溯到十四年前,冀中平原正遭受日军“三光”摧残。1942年,17岁的席力在晋察冀第八中学被迫散学,回到礼灿村教书。教室残破,他却把几何定理画得满黑板,乡亲们私下议论“这孩子将来不是教员能束缚得了的”。

1944年冬,晋中七分区缺文化教员,他背着书本参军。白天在团部讲解弹道三角,夜里扛着炸药包跟班作战。有意思的是,连队里流行一句顺口溜:“枪响后先算角度的,是席教员。”战争的残酷和课堂的理性在他身上奇怪地融合。

1945年秋,晋察冀北方分局成立城市工作部。刘仁点名要几个“能写能算”的学生去北平做地下联络。席力第一次走进刘仁办公室,听到那句承诺——“等打完仗,我送你上大学”——原本紧张的他顿时放松。后来形势突变,北平书店计划泡汤,他被送到张家口工业学校。半年时间,他啃完解析几何与理论力学,老师感叹课代表都追不上他的演算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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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解放战争进入尾声,华北炮兵团急需懂数学的人。席力以教员身份进团,却常被拉到火线校射。“把炮口再抬0.2度!”他挥手喊,炮声震得耳膜发痛。那年冬天,他摸索出的简化射表让团里省下上千发校射弹,这份成绩被递到华北炮兵司令部的案头。

新中国成立后,北京炮校重新组建。数学主任教员的空缺摆在桌面,院长一句话:“让那个算得快的小伙子来。”1954年,席力又去沈阳高级炮校深造,接触了苏军最新仪器。回京后,他被任命为射击系副主任,一同返校的还有一车体积庞大的声测、光测装备。

不久,苏军仪器营抵达中国。根据协议,中方须挑一名军官全程对接。炮兵司令部挑来挑去,把人选定在席力身上。原因简单——他懂俄语、懂数学,还最不怕啃枯燥数据。对接开始三周,他发现苏军只提供计算步骤,从不解释来源。越研究,他越确定:如果核心参数一直掌握在别人口袋里,我军导弹就是“半拉子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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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初冬,他带着几名青年教官住进图书室,翻译了厚厚一摞俄文资料,再把苏军摇头不答的问题拆成若干物理模型,逐条推导。最难的球面三角部分,计算量堆到屋里。有人回忆:“席主任一抬头,眼圈都是铅粉。”两个月后,他给向守志呈上一份中文射表草案。向守志反复校对后,只说了一句:“能不能再用野战条件验证?”席力点头,立刻组织靶场试射。气象条件、风偏修正、落点复测全部吻合,射表通过。

那年春天,向守志到宣化炮兵学院作报告。讲到科研精神时,他突然点名:“席力,让大家听听你的方法。”席力穿着旧棉衣上台,开口第一句却是:“我先说明公式的来历,再谈结果。”台下一阵轻笑,向守志却竖起大拇指。会后他对参谋说:“专业就该这样,说清楚来龙去脉,才能服人。”

值得一提的是,席力并非完人。他忙起研究来常忘记整理内务,鞋油滴在军裤上就匆匆上讲台。一次全院大会,向守志发现席力居然打瞌睡,身边警卫低声提醒:“报告!席主任睡着了!”将军扫了一眼,没有批评,等散会后才把人叫到走廊,“忙完再补觉,身体别垮。”寥寥几字,让旁听干部看出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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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初,政治风浪骤起。某些人盯上了席力的经历——年轻时给刘仁当过随从,被污称“旧日小圈子”。审查组计划把他押到西安。风声传到炮兵学院,向守志态度坚决:“席力研究的是国家核心技术,绝不能轻易动。”他亲自向上级作书面说明,强调席力对导弹射表的独立贡献。最终,席力保留下来,科研项目继续进行。

后来,席力团队将射表理论扩展到不同型号导弹,填补了多项国内空白。资料解密后,部队内部总结:若当年没有那份国产化射表,中国第一代战略导弹的时间线至少要往后拖一年。时间一晃,长辛店老营房已经落锁,但当年的原始演算草纸仍被炮兵学院档案室珍藏。有人去翻看,上面密密麻麻的俄文、汉字和复杂曲线混杂在一起,角落里还能看到一行潦草批语——“公式必须吃透,不能只当搬运工”。

向守志离开炮兵系统后,有记者问他最欣赏的青年军官是谁,他沉吟片刻:“席力。技术过硬,脑子活,还肯钻。”短短一句回应,没有渲染,也不夸耀,却足够说明问题。

席力晚年不常接受采访,对那段经历只总结为两点:第一,射表必须自己算;第二,坐标不能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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