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签字的手,据说一直在抖。

那一天,1912年的2月12号,养心殿里冷得像冰窖,比殿外的天气还冷。

一个六岁的小皇帝,溥仪,被她紧紧搂在怀里,还不太懂眼前这些大人为什么一个个哭丧着脸。

那个叫隆裕的皇太后,坐在那张谁都想坐,但她坐上去却只觉得冰凉的龙椅上,看着底下跪着的袁世凯和一帮大臣。

他们递上来一份文件,叫《清帝退位诏书》。

这几个字,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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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读过太多书,但她知道,自己手里的这张纸,比整个紫禁城的琉璃瓦加起来都重。

签了,延续了二百六十八年的大清就没了;签了,在中国大地上演了两千多年的皇帝戏,就彻底剧终了。

她不是主角,从来都不是,但她亲手拉下了大幕。

她这一辈子,就像是走错了片场,被硬推上台的一个配角。

她的命,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的。

那是1889年,她还叫叶赫那拉·静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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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决定她一辈子的那场选秀上,她的表弟,也就是光绪皇帝,手里捏着那柄代表皇后身份的玉如意,眼睛看的却是另一个姑娘。

眼看那如意就要递出去了,旁边她姑母慈禧太后一声咳嗽,光绪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那声咳嗽,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光绪的心上人和皇后的位置隔开了。

最后,那柄玉如意,不情不愿地落到了静芬的手里。

这门亲事,说白了就是一桩政治任务。

慈禧需要一个自己人,一个叶赫那拉家的姑娘,放在光绪身边,时时刻刻盯着这个心思越来越活泛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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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芬性格闷,不爱说话,又是亲外甥女,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可老天爷好像都不同意这门亲事。

大婚定在光绪十五年的正月,眼看就要办了,结果腊月里,太和门,就是皇后轿子进宫必须经过的正门,起了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

这在当时的人看来,是天大的不吉利。

底下人都在嘀咕,说这婚事怕是要黄。

但慈禧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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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办的事,天都拦不住。

她直接下令,让工匠们用木头和彩绸,在烧焦的废墟上搭一个假的太和门。

二十多天,一座看起来金碧辉煌,实际上是纸糊的门楼就立起来了。

一场假的婚姻,就从穿过一扇假的门开始了。

新婚那天晚上,光绪没有碰她。

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天子,扑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念叨的就一句话:“姐姐,我对不住你,可我实在是没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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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姐姐”,叫了一辈子。

他们名为夫妻,实际上更像是被捆绑在一起的囚犯,一个监视,一个被监视。

进了宫,她的日子过得连个得宠的宫女都不如。

光绪的心,全在对门燕喜堂的珍妃身上。

那边天天欢声笑语,传到她这冷清的钟粹宫,就跟针一样扎心。

她这个皇后,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去给慈禧和光绪请安,早晚两次,像个木偶一样走完流程,然后就回到自己的宫里,对着四面红墙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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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信修明后来回忆说,这位主子“只有闭宫自守,心中惴惴”。

名义上她是六宫之主,手里却一丁点实权都没有。

每季度的份例银子根本不够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时候还得靠当掉自己屋里的摆设过日子。

光绪的亲爹醇亲王死了,按照规矩,她作为皇后,得亲自去吊唁,还得给赏赐。

可她实在拿不出钱来,最后只能对外说自己病了,躲在宫里不敢出门。

一个国家的“国母”,穷到连个人情都送不起,这事说出去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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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空的厉害,就只能拿东西填。

宫里伺候她的女官德龄后来写书说,这位皇太后一到晚上睡觉前,嘴就停不下来。

蜜饯、糕点、干果,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好像只有把肚子填满了,心里的那个大窟窿才不会那么难受。

她的日子过得战战兢兢,慈禧不过随口问一句“今年的桑葚怎么没了”,她第二天吃桑葚的时候就能吓得丢了魂,赶紧叫人把宫里所有的桑葚都打下来,送去给老佛爷。

她在这座金色的笼子里,过了将近二十年提心吊胆的日子。

唯一一次喘口气,是在戊戌变法失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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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被慈禧软禁在三面环水的瀛台,珍妃也被打入了冷宫。

慈禧下令,冬天把湖面的冰全凿开,不让任何人过去。

可隆裕,这个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女人,却冒着风险,想办法过了冰冷的湖水,去看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

瀛台的屋子四面漏风,光绪盖的被子又旧又破。

当他看到隆裕的时候,这两个一辈子都被别人摆布的人,终于在绝境里,找到了彼此。

他们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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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结婚十年以来,心里第一次离得那么近。

1908年,老天爷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光绪和慈禧相继去世。

压在她头顶的两座大山,一下子全没了。

根据慈禧的遗诏,三岁的溥仪当了皇帝,而四十岁的她,从一个没人搭理的皇后,摇身一变成了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她突然之间成了这个帝国的最高决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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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看一些介绍西方世界的书,还拉着德龄讨论美国的共和制是怎么回事,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对新东西的好奇。

1910年,东北爆发了可怕的鼠疫,整个朝廷都吓蒙了。

就在所有人都手足无措的时候,隆裕拍了板,做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决定:她下旨,任命刚从英国剑桥留学回来的医生伍连德当总指挥,让他放手去干,谁都不能干涉。

伍连德用了当时最先进的防疫办法,几个月就把这场差点要了半个国家命的瘟疫给控制住了。

这件事让很多人对她刮目相看。

可一个人的清醒,挡不住一艘大船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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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10月10号,武昌那边响了枪。

这枪声,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很快,南方的省份一个接一个地宣布独立,不要大清了。

隆裕彻底慌了神,在载沣那帮皇亲国戚的催促下,她把之前被赶回老家的袁世凯又请了出来。

她以为袁世凯是能救大清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她不知道,她请来的是给大清挖坟的人。

袁世凯捏着北洋军,一边跟南方的革命军谈判,一边回头跟紫禁城里的孤儿寡母要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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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1月26日,主张跟革命党死磕到底的宗社党头子良弼,在家门口被革命党人扔的炸弹给炸死了。

这声爆炸,把满清贵族最后那点抵抗的胆子,也给炸碎了。

隆裕在养心殿最后一次召见袁世凯。

很多年后,溥仪回忆那天的情景,只记得一个“粗胖的老头子”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跟他那位“兼祧妈”(指隆裕)对着哭。

袁世凯一边哭,一边讲法国大革命的故事,说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就是因为不肯早点顺应民意,最后自己和全家都被送上了断头台。

那句“要是早点答应,哪至于子孙后代一个都留不下来”,像一把锥子,扎进了隆裕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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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哆哆嗦嗦地说:“要是再不同意共和,怕是以后我们爱新觉罗家,连个活路都没有了。”

为了保住皇族的命,她只能妥协。

诏书颁布之后,隆裕的精气神一下子就垮了。

她常常拉着溥仪掉眼泪,说:“咱们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么办啊!”

才过了一年,1913年2月22日,她在长春宫病逝,终年只有4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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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着的时候没人待见,死后却享受了空前的哀荣。

袁世凯下令全国降半旗致哀三天,副总统黎元洪在唁电里,夸她是“女中尧舜”。

民国政府在太和殿为她举行了一场极其隆重的国民哀悼会。

那天,穿着清朝袍子、拖着辫子的遗老,和穿着新式军装、剪了头发的士兵,站在一起为她默哀。

她最终被安葬在崇陵,光绪皇帝的陵寝里。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躺在丈夫身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