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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残秋(任见短篇小说选)『原创』

公元一千一百二十三年。

华夏历史上封建统治的轮毂又转入一个末载之秋——几曾喧赫的赵宋王朝维系了一百六十三个寒暑的升沉浮落,终于变成一枚山涧野泥中的蜂窠,四面八方露出盈虚之兆、败落之端。

是年九月初七日,序入寒秋,时届薄暮,奄奄欲寝的夕阳凝一泓暗血,秋风燎落的败叶撒遍地枯黄。本已是市井凋敝、民心惊惶的年月,又值店铺的门板正在上起,晚行的人影渐趋稀疏的时辰,皇都汴梁的大街小巷更见一派萧杀和凄凉。

当此时刻,却有三个人锦绣富足、逍遥散淡,极不合宜地漫步在方砖道上,居中那位一副书生装束,虽已入不惑之岁,然而眉目轩扬,气色圆满,皂衫上面飘飘然着一领靛紫道服,红丝吕公带配着簇新的唐巾、乌靴,更颐养出足份的潇洒情致。

随行仆从二人步履无比殷勤,神色也无限谦恭,一路左右走来,虔诚讨好地频频介绍:

歌台。舞榭。酒肆。花楼。白门。朱宅……

三个人如行于无我之境,游目怡神,兴味盎然,仿佛全不晓当朝何朝,当世何世,全不晓还有日薄西山、苟延残喘之喻,全不晓还有哀鸿遍野、怨声载道之称,惹得行路的、关门的驻足垂臂,不尽诧异地侧目自问:

三个天外百姓般无忧无虑者,何许人也?

厚重的夜霭渐淡渐消。

大宋朝廷的殿宛之上,林林总总的琉吻脊兽披沥着凌晨的辉光,富贵而又灿烂。

但这绝不是这个气数将尽的封建王权的颜色,如虚如幻的光环之下,是高大的熏香铜炉中漫起来的暗烟久久不散,群聚前庭等待天子设朝的文武百官一个个满面灰暗,忧形于容,蓄着一潭沉沉死气。

时光如浓油般粘滞。

有顷,粘滞中忽然爆出羯鼓连击,悬钟高鸣,高阶之上响起一串清脆连环的玉铃,两队艳装宫女手执宫扇脚踩铃声双双涌出角门,翩然散开在殿下两侧站定,两队金甲卫土也列队肃立。

青帘缓缓开启。

御座之后六名宫女交叉支起三对特大龙凤障扇,簇护着身穿橙纱衮龙袍正襟危坐的徽宗赵佶。

殿下的窃窃私议戛然而止,举座屏息,寂如空谷。身着紫锦衫、腰系金铜带的殿头通事向徽宗报了平安无事即转身唱赞群臣叩拜。

由丞相蔡京带领,金阶之下一时间山呼万岁,袖舞如潮……

蔡京拜罢回身上殿,殿头通事正步踏上玉阶,高声宣颁圣旨道:

有事出班禀奏,无事卷帘退朝。

文武群臣纷纷拿眼角的余光相互扫瞄观望,秋来冬去的伴君生涯培植出他们的共同个性,每逢上朝必先思虑于衷,踌躇瞻顾:不知天子心境,岂敢冒昧当先。

徽宗不卑不亢地静视良久,方有司天太监张梦熊出离班部,匍匐向前,一叩再叩:

万岁万岁,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有表章拜奏。

转奏官接过奏章呈于徽宗。

徽宗看到张梦熊所奏乃是贼寇方腊近日又骚动起来,在青溪、睦州一带广为民害,派去前往讨伐的官军王禀之部屡战屡败,窘迫不堪,不得不退守杭州,望陛下再遣官兵以助王禀。

徽宗看完奏章,眉梢若蹙若挑地轻轻跳动,随手交给侍立身侧的蔡京,道:

卿可与我修书童监军,务必全力伐贼,不许怠惰。

张梦熊平身归位,谏院谏议大夫桐颐诚接着出班顿首,奉上一份浓墨恭楷的奏章。

……上命呼延灼统兵收复宋江等众,呼竟逆违天命率其本部投身宋江为寇,并有僧人鲁智深反叛,亦已归附宋江。贼部掠州劫县,放火杀人;短不及旬已攻夺淮阳,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余县,劫掠妇女玉帛,凶焰甚烈,杀掳甚众……

徽宗原以为派遣猛将呼延灼统兵前往收捕宋江,定当即日告捷,建功凯旋,岂料反遭倒戈之灾,复助了宋江贼势。奏章尚未遍览,早已骇得汗湿龙体,呆若偶鸡。半晌,侧身觑着蔡京道:

卿看此事如何是好?

蔡京见到龙颜大惊,早已料知事情不妙,接过奏章并未展卷便频频躬身,诺诺连声:

陛下休惊,陛下休惊,容臣计议料理。

谏院白髯老臣德辅看到无人出班,踌躇良久,颤颤巍巍移身阶下,再拜启奏。他没有书写,却以其苍老沙哑的声音震动了金殿上下:

……昔时大宋与大金订立同盟,共伐燕国,陛下反又准了燕将张珏降服,由是金人以大宋失信之故,不日将兴兵南犯……

这一奏禀似如炸雷,直教徽宗赵佶五内惊悚,如坐针毡,全忘了天子尊贵之态,连连用素绢揩拭额头冷汗。

国内贼寇为患,尚可以官兵镇压收捕,怎奈金人本是野蛮强悍之族,其势不让洪水猛兽,一旦犯境南逼,天下为之颠覆,宫廷为之破碎,身家性命也将为之惨亡,徽宗能不惊骇,能不惶然!

文武百官对德辅老臣所奏也有知晓者,只是没有德辅那把年纪,不敢火上浇油。既已奏出,人人疾眉蹙额酷思良策。朝廷穹窿之下,香烟积郁,空气如凝……

寂静了一个时辰,群臣不再出班,徽宗也已竭力坐稳御椅,嘘出几口气来准备退朝。却有谏议大夫桐颐诚二次出奏。

桐颐诚心怀忠义,远见卓识。见国难在即而朝廷上下依然奢侈淫逸曾屡次冒死直谏。然而徽宗天子不顾忠良,信谗喜佞,上宠蔡京、童贯之辈,下幸高俅、杨戬之流,耽于享乐,荒于朝政。连日来,桐颐诚思虑再三,心下认定谏官不谏是为旷职,身为朝廷命官宁可忠谏而死不可苟且偷生,于是便废寝忘食,修出“忠义表”一份。

桐颐诚俯伏前身,叩头有声:

顿首……顿首……昧死……启奏……

徽宗接过表章,但见自右至左书写得整洁、工整。

罪臣桐颐诚诚惶诚恐,百拜奏于我皇陛下:

近日阴瘴阳晦,盗贼纷纷。宋江叛逆于山东、河北,方腊揭竿于荆楚、湘南,金人蠢动于燕北早称汴梁为“南京”,更兼国内各地小贼蜂拥无数,大宋天下实有累卵之危。

罪臣窃谓蓦然回苜,地广天宽,陛下倘能惊惧悔悟,则易祸为福轻如反掌耳。切惟天下者祖宗之天下,太祖铁马金戈之经营,列宗深仁厚泽之涵养,意于垂之后世,传之无穷也。今陛下起万岁之山,运太湖之石,建宝禄之宫,修同乐之园,役使天下,大兴土木,况值连岁旱蝗,民不聊生,而陛下反容佞臣溺于声色,纵奸徒恣于骄奢,忘祖宗创业之艰难,致生灵遭罹涂炭之苦。

罪臣诚望陛下明察颐诚忠爱之意,净化朝廷,整饧吏治,减膳撤乐,简宫轻赋,罢修宝禄之宫,停运花石之纲,斥逐奸佞之徒,宽敞方正之门,散工役以恤民,开仓廪以赈贫,力行善举,以赎人心。生灵之幸,祖宗之福也。

罪臣冒昧万死,衷情伏候圣责。

大宋宣和四年九月初五日。

罪臣桐颐诚表。

徽宗看罢,只觉一股无名怒火直起丹田,仿佛被人当众脱了衣服一般老羞难当。

但他终究贵位万人之上,又在百官睽睽之下,还是紧抿圣唇如吞火栗般隐忍下去,冷眼斜视着低伏阶下、笏板覆额的桐颐诚道:

­遍览贤卿所奏,备见忠贞之心。然而今时天下纷纷,内外多有不祥,身为朝廷命官,食取朝廷俸禄,理当据实进谏,岂有虚设机关空言数说之理!……看卿受命以来屡有谏功,朕且收纳此忠义一表。——退朝!

言未及毕,龙椅之上一挥广袖,早将殿下面目各异的文武百官“扫”了出去。

徽宗退入后殿内室,仍然不能放下脸色,把桐颐诚奏表与蔡京看了,悻悻不悦道:

朕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桐颐诚假忠谏之名,历数朕之失德失义,此章一出,朝野悉知,从此举臂投足,为朕不得自由矣!

蔡京作为一名奸相,朝廷正直之士有目共睹,大宋治下百姓有口皆碑,入阁至今,搜刮民财,贪污侵私,数以千百万计,大小官员不向他重行贿赂便不得安宁,轻遭贬谪,重则伤身。他平时享用奢靡,吃饭一顿要杀鹌鹑数千只,家中姬妾成群,甚至还有专管切葱蒂的婢女。蔡京还于每岁大庆生日,置天灾地歉于不顾,逼迫各地官府贡献大宗礼物祝寿,称之为“生辰纲”……

去冬以来蔡京又在雄宅之西连毁民房,营建西园,成百居民被迫起离,隆冬酷寒而无家可归。桐颐诚曾因此力谏徽宗,蔡京早就怀恨在心,必欲对桐诛而后快,有此良机怎肯放过,他趋身向前向徽宗谗言道:

陛下举世称颂之圣君也,桐颐诚区区一介微臣。君由天命而臣依于物,天能生发万物更可肃杀万物。桐颐诚无赖之辈,何劳陛下一畏!……陛下,恕臣直言,此人历来心怀叵测,屡屡作乱犯上,意欲使群臣背心朝廷,惑乱大宋天下,是可忍,而孰不可忍!

徽宗嘘口长气,脸色由恍惚渐渐转入冷酷,欠身向着蔡京轻语道:

联也早有除桐之心,怎奈此徒纠结甚众,断然处之,恐生不测。

蔡京连忙闭合屏风,凑在徽宗肩头窃窃讲出一个计谋:

明日早朝……

整整一天,徽宗为内忧外患临头而茶饭无味,当日半晚,仍然难消愁思,竟无心无意地登上了高矗后宛、寒风掠拂的千秋亭。

蔡京的大公子蔡绦,副丞相高俅、御史杨戬不约而同地尾随上来。

高俅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道:

陛下,湖南方腊之寇,山东宋江之贼,燕北金人异族,皆由蔡相国呕心沥血为陛下忧,我等甘抛头颅为陛下战。陛下何以因佞臣偏奏而自寻烦恼?

蔡绦也紧跟上来,以其大学士的伶俐口才诵念一般谏劝:

小人恶言,何足一闻!所谓人主,当以四海为家,及时太平娱乐。即便唐、尧土阶三尺,夏、商躬耕稼穑,今又英名安在?且如幽王宠褒姒之色,楚王建章台之阁,后主有《玉树后庭》美曲,隋炀有锦缆长江乐游,明皇之奉杨妃,汉帝之幸飞燕:朝朝歌舞,日日管弦,也不枉了一任圣职。古人有诗云:人生犹过隙,日月似飞梭,弹指百年过,何不日笙歌……

徽宗听得入耳,渐渐忧消悦生。御吏杨戬不失时机接了蔡绦的话尾道:

先辈曾有真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陛下但请宽怀,万勿徒自劳苦。天下倘有危急,臣等愿肝脑涂地,誓死效命,以报陛下恩德。

你来我去,巧舌如簧,使得徽宗愁怀一解,顿时面带笑容了,仰天靠于椅上舒展双臂道:

是也,是也,有诸位贤卿在侧,寡人不必忧愁矣!

半轮红日投入西楼,沉闷的暮鼓声在宫宛中滚动。徽宗起身走到亭台折角,凭栏远眺一阵,忽然道:

吩咐拿酒来,待朕与诸卿消愁解闷则个!

蔡绦拜辞夜读去了,杨戬慌忙传唤侍官,就在千秋亭上拉开酒席。

高俅、杨戬殷勤不尽地陪徽宗开怀畅饮,数巡之后,秋风忽然送来一缕细柔温婉的乐曲之声,三人支耳静听,方知起自御城之外。

此时的大宋徽宗饮欲阑珊,耐不住异情勃发,微笑对二人道:

无奈身居九重,反不如小民那般快活啊。有意出观市间夜景,可恨无其理由。

高俅道:

若欲市间游玩,此事简单不过。

杨戬道:

陛下倘若驾乘皇辇,势必惊动内外,市井反为肃杀。不如扮作秀才儒生,臣等妆为仆从,轻开后门悄然而出,可遍观尽赏,了无干碍。

徽宗喜不自胜,忙忙脱去龙袍,着紫道服,系红丝带,戴唐巾,踏乌靴,妆了儒生,在“仆人”高俅、杨戬陪护下,赐了“后载门”监门官一些财物,便向着汴京城内,串长街,步短巷,恣意游玩起来。

逍遥漫步于方砖道上,忘却忧愁于九霄之外。不一刻功夫,三人来到一处巷口。

高俅紧走两步与徽宗并行,猥亵之态溢于言表道:

陛下,此巷谓之金环巷,最是风流快活之处。啧!

徽宗会意地点点头,偕二人走进巷里。

金环巷果然不虚其名。但见暮色里烛光缥缈,疏帘下乐声如丝,淡淡的纱幔掩不住一副副桃花一般的媚眼矫容,蛋瓤一股的玉颈酥胸。徽宗心荡神驰,自顾贪婪观望,全忘了高,杨二仆……

不知不觉已经走尽,来到了巷子另一端。

面南有座朱门粉壁的宏大宅院,临街宽窗漫散出彩灯的流苏。徽宗禁不住问道:

此是何人宅第,盖造得这般清楚明白?

杨、高二人也不甚了了,只陪着徽宗驻足端详。

这时刻半开的窗帷下忽然有一美人走动,略有转身直使徽宗赵佶惊羡不已:眉拂春山,眸盈秋波,皮肤细腻胜如凝脂,腰肢纤纤不禁一握。只可惜那美人神情之中潜藏着一抹浅淡的哀伤。但恰恰正因为其美色与哀伤相兼,倒更让玩厌了后宫佳丽的大宋天子眼生欲火,心旌狂摇起来。

徽宗耐不住顾谓高俅道:

非为官宦之门,也是富豪之家了。这个佳人……

高俅也早被摄去魂魄,但听天子发问片刻不敢贪看,匆忙而又满腹遗憾地回道:

微臣多次寻欢到此巷间,却不曾有幸与之相识……

正犹豫间杨戬看到对面有一间小小茶肆,门首上木牌书道“周秀茶访”,就提议不妨过去打问一下。

乖巧的周秀慌忙沏上上等香茶。喝了一圈,徽宗命杨戬从身上携带的金匣里取出七吊大钱来,撒放几上,唤周秀前来问道:

这对门谁人之家,帘内佳人,姓甚名谁?

周秀见客人出手大方,赐予无数金钱;连忙长揖回复:

佳人姓李,小名师师,原在蔡丞相高宅之西的小岳花院充任歌妓,去冬花院被拆,主人移居他乡,师师便被丧失正房的西京都巡使贾奕容纳,师师则心不在焉,贾都巡虽意得愿满却也奈何不得。贾奕久驻西京洛阳,师师因为出身花院,阅人众多,每每于门窗之下抛头露面,抑或盼着有情中意者夤夜私奔也未可知……

三人听罢,心里暗喜。徽宗示意周秀收拾大钱退去,然后悄悄授意高俅,教周秀传示李师师:有一殿试秀才,欲登贵宅小饮几杯茶水……

周秀领命而去。很快便返来道:

上复官人,小人传上所嘱之言,师师幽情颇喜,专以奉迎殿试登门。

徽宗欢欣不已,率高俅、杨戬来到贾府门首,丫环进去报知之后说:

夫人有命,请殿试相见。

徽宗在前厅见到李师师,更觉妙不可言,矜持地施过一礼道:

谨谢娘子不弃。

李师师微微莞尔,还礼,道:无名贱妾,寂寞时辰,殿试光临,实为有幸。

李师师言毕即请客人到后庭用茶。转过一道道回廊,穿越一重重院落,来到一个雅致的房间。门外花坛长列,修竹摇曳,屋内红烛融融,气氛温馨。李师师命侍女拉开几案,布置茶水、鲜果,又扬颔对杨戬道;

劳驾到前厅拿些酒来。

四人在红烛下动杯共饮,徽宗数次暗暗觑视师师美色,偶尔四目相对难免少有尴尬,徽宗便借口询问家中人等,李师师也及时眸送情波答说别无他人,无非仆夫管家,丫环侍女……

香茗品过,酒也饮了数圈。李师师笑吟吟问徽宗道:

殿试不凡,敢问仙乡何处,尊姓高名?

值此良夜,徽宗早已是忘乎所以,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双瞳”龙目毫无遮掩地直盯着李师师,故意调戏道:

不知娘子要俺言实还是言虚?

自然言实。

娘子——娘子休要惊惶,俺本是洛阳籍,汴梁生。休说三省六部,莫言御史西台,四京十七路,五霸帝王都,皆归俺所管辖。咱八辈儿以来称孤道寡,现今住在西华门东,东华门西,拱宸门南,宣德门北,大殿里面。姓赵,排行第八,俺乃赵——八——郎也!

说到末尾,遂猥亵地伸手去李师师下颌摸了一把。

李师师恐怖得桃花顿飞,魂逃天外,直直张着的樱桃小口半晌方得闭上。脑子里急急转动一番,托辞起身慌里慌张找到管家,声音也走了常调:

咱家来了个骗客,如何是好……你可飞报官府前来捉拿,以防带累了全家……

李师师吩咐完毕返回小房,佯妆欢颜,与徽宗三人继续浅斟慢啜。

不一刻功夫,只听得院内响动异常。

杨戬起座就窗观望,但见许多兵士轻弓短箭,手按环刀,早在外面围了个水泄不通。

徽宗听了禀报,顿觉风景大煞,以目指示高俅出外:

速速喝退!

高俅怒目出门,找到了带兵围宅的“左右捉杀使” 孙荣和“里外缉查使”窦监,如雷吼道:

斗胆匹夫,敢来惊驾!还不快快滚蛋!

孙、窦二人一见副相高俅从天而降,“噗通”跪在地上。唯唯喏喏诉出原委,遂被高俅喝退。既被免咎惊驾之罪,便又督领士兵在金环巷内外巡逻保镖。

到得此时李师师恍然大悟,匍匐于徽宗膝下,身不动而自抖,腿不摇而自颤,连连念着:

贱妾死罪,贱妾死罪……

事态发展到这等地步徽宗已不便隐讳,心里又极其恋慕李师师倾国之貌,惊世之色,于是软声温语道:

且请平身。恕卿无罪,无罪!

李师师幸得宽赦,又恢复了桃花欢颜,传侍女加酒添果,与徽宗尽情畅饮谈笑起来。

外忧内患早已荡然无踪,意马心猿全在师师一身,徽宗加一口酒,便见李师师多一份妙姿丰采,实实地空前绝后。秦罗敷之拎青丝笼,杨贵妃之擎色鹦鹉,娉婷嫦娥舒广袖于月殿之中,翩跹洛女移莲步于瑶阶之上,自古及今,佳丽无数,然而论其实际,哪里及得眼前粉面含羞,胸乳盈玉之十分之一,莫说七情肉身,便是释迦牟尼遇了此等良宵美人,也管教心乱目眩,七零八落地跌下莲台!

汴梁城内大街小巷的灯火渐次熄去。

四人夜宴上的盘丝红烛也行将燃尽。

宋徽宗那里是抛却天子之尊,立意下为情郎。李师师这边是色助胆生,存心高攀贵枝。因此箸觥交错之间,早已心会神通。看看夜深,徽宗便问家中可有偏房供高俅、杨戬睡觉,师师指给高俅、杨戬,二人去了。

李师师这就领徽宗转阁越廊,进入内室。内室里,台上烛光映着一屋粉红,案头羽翎摇着—脉暗影,床上半掩轻纱帷帐,铺着花被绣褥。

插起房门,徽宗迫不及待,抱起李师师相拥着就了红床,宽衣解带。

松散云鬓,解脱亵衣的李师师晶莹剔透一副玉体更是撩人疯癫,直教大宋徽宗欲火爆烈,恨不能弃生就死,弃死就生!风流天子历来拿云握雾之手正得用场,师师天生温婉多情之身也曲意奉迎,酥胸竖挺,眼迷如觞,演绎出一副胶膝熔融、颠鸾倒凤的民宅春宫图……

云散雨收,徽宗方始身心安泰,但二人同样了无睡意,便就枕上攀臂交颈,喁喁相谈。

徽宗道:

朕择吉日以大礼宣卿进宫,朝朝相聚,夜夜相谐,爱卿可有异议?

师师道:

三生有幸承蒙陛下如此恩宠,师师更是一身一心全在陛下,得使陛下消愁解闷、轻处国事,平生大愿足矣!然而闻听宫内佳丽如云,陛下行踏不周时定有是非生出,但要冷落了师师时岂不又戕伤了师师一颗忠爱陛下之心?

徽宗就被子里笑出声来:

狡猾小斯,尚未进宫便要天子收心归欲,诺言终相厮守啊!好咧……今日早朝有谏院桐谏议上疏于朕,内中便有“简宫”一款,朕正待颁旨减逐宫人、重振朝纲,如此一来不正免了小厮之忧!

李师师听得许诺,私心欢悦,不禁主动送上朱唇擦拂着徽宗的青青髭须。

徽宗又询问李师师身世来历,何以至此。

李师师久居民间不知朝廷亲疏,兼之同床共枕一无距离,更借赖于方才夫妻之事,报了身世之后,居然当君之面指斥起蔡丞相强毁民宅,骄奢无度,诉述起无数百姓冻毙路侧,天下敢怒而不敢言的惨象。并娇怩地请皇上降旨拯救那些无家可归者于水火之间。

徽宗心下一沉,良久才缓缓道:

寡人自有定夺……

李师师察言观色立时晓得言语走火,不待沉默旋而施出全身软功,可怜兮兮一副神情:

贱妾本是为天下着想,倘使陛下不快,权当师师没说,师师没说……

李师师心间有话胆敢直言,涉遇不妙又会驶船归岸,全无假面的浑然一团稚气不仅没有触怒龙颜,反而使大宋徽宗感到清新别致,爱欲重生。

残月淡西天,铜壶滴漏尽。黎明的更鼓之声惊醒了偏房里的高俅、杨戬,二人急忙穿衣起床。

看到徽宗与李师师的房间并无丝毫动静,高俅轻步走近窗下,小心唤道:

陛下……陛下……陛下……天色明也!若班部早朝不见,文武察知微细,可要坏事!

徽宗听到高俅呼唤,从酣梦中醒来,忍不住又温情抚弄一番,使得李师师也睁了娇慵睡眼。

急急忙忙穿了衣裳,徽宗便要告辞而去。谁知缱绻通宵的李师师不看时宜,紧抱徽宗胳膊,娇怩怩柔情坚意挽留不止,直教徽宗不能起身,只得拥入怀中亲吻道:

爱卿休要烦恼,寡人今夜再来与你同床共欢。

李师师撒娇道:

何以取信?

徽宗撩开皂衫,就内衣上解下“龙凤绡带”,给了李师师,道:

卿请收纳为凭,朕言如金石,绝无空谎。

李师师这才帮助徽宗系上皂衫,戴好唐巾,直送到门首,伫立目视徽宗三人在浅淡晨光中渐渐西去……

毫无提防,这时东边巷角里闪出一条汉子,高声喝道:

好个小贱人!朝里与你共柴米,暮里却与别人欢?!

李师师面色平静,并不答言。

那汉子一把执起李师师臂膊:

夹着尾巴溜去者哪个鸟东西,你今日与我从实招来!

李师师冷眼一笑,不慌不忙:

是个小大官人。奈何?

这个汉子乃是丧失前房,半年前纳续了李师师为妻的贾奕。曾经三科不第后而投身戎马,因为捉贼有功被授了个“都巡使”,常驻西京洛阳,官事繁忙每每数月难得一会新娇。昨日特地赶回汴梁与师师相聚,谁知一夜未得偿愿。

贾奕大怒道:

昨宵门儿关得铁桶也似,纵是樊哙、周仓也踏它不开,直嗓唤了半宿无人答言,岂料你与别人温存,委身新欢。看我今日了得了你!

贾奕就在巷头门首追究起来,李师师心下生恐但又无法接言,只有一迭连声道:

官人息怒……官人息怒……

贾奕蓄积一夜之火,李师师淡淡恳求焉能熄得?他目眦开裂,复又高嗓怒骂道:

天晓得我驻西京半载,你与这鸟东西几多往来……

言语未毕就出手揉打起来,引得早起路人纷纷观望……

恰在此时,谏议大夫桐颐诚上朝路过金环巷口,从人报说“巷内有乱,观者甚众”,桐谏议便落轿停步,把贾、李二人唤来询问。

李师师衣襟已被扯乱,慵倦面容上涕泪交流。

桐颐诚一再询查,李师师无可奈何唯唯诉出昨宵之事。贾奕侧耳听到一二,直骇得“咕冬”跪地,连声叫唤:

皇帝娘娘恕罪……贾奕不知天高地厚……

桐颐诚厉言正色,斥道:

岂有此等事体!草芥民妇休要胡言乱语,辱没圣上!

李师师承受一夜恩泽,本有许多自豪,而贾奕当众奚落,桐谏议又迎头责叱,满腹冤屈不名,索性横下心来,必欲使人信服而后松爽惬意,便快步取出徽宗留赠的“龙凤绡带”示于桐颐诚。

贾奕一腔愤懑苦情,又素知桐颐诚忠贞正义,大哭申唤道:

倘若大人能劝谏皇上不恋师师,实为小民三生有幸!天子一夕行踏,我贾奕怎敢再碰李氏之身,他动不动金瓜碎脑,是不是利刃加颈……啊……可怜……平静静水面,猛不防翻出一条八爪金龙,把对儿……鸳鸯……活活地……拆……散……了……啊……

泣诉未尽,贾奕早已气倒巷头地上。

桐颐诚认得“龙凤绡带”确系徽宗身上之物,又听贾奕哀哀哭请,不觉喟然长叹……

又一派晨色渐显渐亮。

大宋朝廷的殿宛之上林林总总的琉吻脊兽依然披沥着如虚如幻的富贵之光。

高大的熏香铜炉中漫起来的沉香暗烟照旧掩蔽着龙凤障扇、金甲卫士和玉阶之下忧心忡忡的文武百官。

桐颐诚因为李师师之事耽搁,到得朝廷时,群臣唱赞拜舞已毕,徽宗天子端坐御椅之上,正襟危然。

桐颐诚匍匐膝行入朝,正待要叩首请罪,只听徽宗阴冷,沉缓地道:

桐谏议何来迟也!朕本已与蔡相国议定,今日授受大事于你,你反而如此目无圣上,目无朝纲?!

蔡京也附声厉责:

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如此儿戏于陛下,儿戏于国事,该当何罪?

桐颐诚叩首于地,咚咚有声,额血浸渍:

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白髯老臣德辅平日极重桐颐诚,更看不惯蔡京的狐假虎威,戕害忠良,此时不避险难出班奏道:

祈请陛下稍息。桐谏议固当受责,然而朝廷之上,当以国事为重,望陛下平息以俟百官奏讫……

这日早朝,亲贵疏臣无不忧颐难解,走马灯一般上前申奏:

宋江寇日益嚣张……

方腊贼部又略三州五县……

燕北金人昨夜已犯边关……

无数农夫哭号长街,多有倒毙……

噩耗频仍,江山垂危,徽宗却一句不曾入耳,心中坚信蔡京、童贯、高俅、杨戬一干“忠贞之士”定会洒血抛颅,以死效命,潜心思谋的是如何对桐颐诚及一班跟桐过从甚密的“逆臣”进行贬、责、监、诛,绵意勾连的是如何筹措礼仪堂而皇之地宣李师师进宫就位,日夜欢会……

即将卷班之时,殿后角落里的桐颐诚再次膝行至高阶之下,长跪道:

愿陛下容臣冒死一奏。

容奏!

臣料今日多有冒渎,伏候死罪……

臣闻圣人犹天也。陛下万金之躯,乃列祖列宗之遗体也,陛下纵不自惜,犹不为祖宗惜乎?陛下举臂投足,乃万民休戚之所系也,陛下纵不自爱,犹不为天下生灵念乎?

贼臣高俅、杨戬本乃市井无籍小人,遭遇圣恩,簧惑圣听。陛下拥有皇后、夫人、世妇、御妻、粉黛、烟娇、佳丽百千,诚登峰而造极矣,岂可轻抛龙位之尊严,下游民间之陋巷,倘使天下闻之,史官记之,皆曰:易服微出,私宿人妻,自大宋始,自陛下始,贻笑万代,岂不悲哉……

大胆泼贼,还不住口!

徽宗霍然而起,双颊铁青,大叫一声,丢尽了八辈祖宗的脸面。他如何也没有料到昨夜之事传开如此之速,怪不得今日上朝文武百官私议窃窃,神色不宁!

蔡京起离座位,直踏玉阶:

无赖奸臣,活得腻了!朝廷之上,岂容你恶言哕语,生是做非,刀斧手快快与我执下……

文武群臣一个个目瞪口呆,竦如筛糠……

一不做二不休。徽宗立时遣殿官宣李师师入内。

相见毕了,赐给李师师凤冠、霞披,并加绣座于御椅一侧。然后,徽宗端坐,蔡京与李师师分侍两边,宣执桐颐诚。

徽宗冷笑道:

朕与夫人同坐殿上,卿垂立于高阶之下,不知桐谏议此等时辰还有何章疏?

桐颐诚椎心泣血,老泪横流:

君不君,臣不臣,夫不夫,妇不妇,祖宗之德扫地矣。

哈哈哈哈哈……

徽宗畅怀大笑,命刀斧手将年届六旬的桐颐诚执了出去。

阶下德辅为首一班臣僚同伏于地,力谏留人,皆被徽宗喝止。

正当午时,汴梁街道上一帮刀斧刽子押着两名罪囚去往市曹斩首。

寒秋悲风中的汴梁百姓一街两行,议论纷纷:

今日这两个何许人也?

老者为谏院谏议大夫桐颐诚,少者是西京洛阳都巡官贾奕。

何以遭此杀头之祸?‘

桐谏议屡次直谏,触怒龙颜,贾都巡擅离洛阳,罪为渎职。

当日下午,大宋朝廷之内隆重典礼,册李师师做了“明妃”。徽宗赵佶专颁圣旨,改李师师入宫前所居金环巷为“小御街”。

忠直之臣无不掩涕而泣,奸邪之徒无不跂足称颂。

宋徽宗只由诸奸拨弄,无视内忧外患,终日醉生梦死,终于酿成了三载之后的“靖康之址”,徽宗及其妻、子悉数为金兵俘虏——华夏历史上封建统治的轮毂又一度嵌入绝境,维系了一百六十六年的赵宋王朝土崩石散、灰飞烟灭了。

时在公元一千一百二十六年。

1982年6月,于透透村

“武周中心论”之三:任见:从“神都”再出发,重构轴心文旅的升维战略

“武周中心论”之二:

“武周中心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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