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的雾还未散尽,像一层浸了水的灰纱,缠绕在徐中立公馆的飞檐翘角之间,将整座宅院笼在一片幽冥般的寂静里。
鎏金铜环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仿佛一只沉睡猛兽的爪牙,随时准备撕碎踏入门槛之人的咽喉。
刘子龙穿着笔挺的“豫州自卫军”制服,肩章上的三颗金星晃得人眼晕——这是徐中立为他安排的新身份:第三路军参谋长。
军装剪裁合体,却压不住他骨子里的野性,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沉静,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锋刃未露,杀气已生。
苏曼丽跟在身后,月白旗袍外罩着件黑色西装马甲,珍珠耳坠在晨光中轻晃,如露珠欲坠。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规律,像在为这场潜伏敲着节拍,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命运的刻度上。
她的身份是徐中立的机要秘书,眉眼温顺,唇角含笑,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冰封的湖——平静之下,是万丈深渊。
“刘参谋长也是樊司令旧部?”
徐中立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手指把玩着一支翡翠烟嘴,烟丝的甜香里混着股淡淡的血腥气,那是昨夜处决“通共分子”时溅上的。
他的军靴尖沾着泥,据说刚从商丘“清剿”回来,袖口的盘扣却系得一丝不苟,露出腕上的金表——表链上挂着枚日军颁发的“协力勋章”,与他胸前军统的银质徽章在阳光下交错出诡异的光,像两条毒蛇缠绕在胸口,彼此撕咬,却共存共生。
他的副官周明站在身后,三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清瘦,眼神沉静。
他不苟言笑,动作利落,与徐中立的张扬形成鲜明对比。
刘子龙弯腰接过茶盏,指尖故意在杯沿停顿,感受着瓷面的温度,也感受着对方目光的试探。
“当年在临颍战场,小弟曾见过总司令。”
他声音低沉,不卑不亢。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豫西布防图》,
日军的据点用红笔标得密密麻麻,而徐中立的自卫军防区,恰好卡在要道上,像一块为日军守门的垫脚石,既显忠心,又保实力。
趁着徐中立转身吩咐副官的间隙,他迅速记下布防图上标注的“弹药库”位置——那里的符号与日军制式标记惊人地相似,连编号方式都如出一辙。
“听说‘介岗’参谋长精于布防?”
徐中立并没有回忆起和刘子龙的往事,他突然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往他手里塞了本厚厚的档案,封皮烫金,印着“绝密”二字。
“这是自卫军的布防档案,还请老弟帮忙看看,有没有疏漏之处。”
档案袋上的火漆印还很新鲜,显然是特意准备的,一场试探,正悄然拉开帷幕。
刘子龙翻开档案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第三册“物资调配”里,“奉天军械所”的字样反复出现,配发清单上的“三八式步枪”“九二式重机枪”数量,远超自卫军的编制需求,足足多出两个团的装备。
最末页的《弹药库分布图》上,西郊关帝庙的位置被圈了个红圈,
旁边用铅笔标注着“特供”二字——这绝不是给自卫军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档案放回桌上,指尖在“关帝庙”三个字上轻轻一叩:“此处防卫薄弱,需加派一个连。”
——他要让敌人自己,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软肋。
苏曼丽正在整理文件的手突然顿住。
一份《豫西经济合作协定》的草案露在卷宗外,“共同开发”“资源统制”“劳工征调”的字眼刺得人眼疼,落款处除了徐中立的私章,还有伪河南省主席程希贤、伪苏豫边区绥靖司令胡毓坤、伪豫皖绥靖公署主任钱宝光的签名,墨迹新鲜得像是刚落下,仿佛一场卖国盛宴刚刚散席。
她借着整理文件的机会,将协定边角的“秋季”二字悄悄记在心里。
这与日军军官闲聊时提到的“秋收后有大事”恰好吻合。
她指尖微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该挂在城门上示众。
她抬头望向副官周明,忽然心头一动——那日在龙庭湖边,那个引走追兵的年轻伪军少校,眉眼轮廓,竟与周明有七分相似。
深夜,老槐树下。
傍晚的茶道会上,公馆西厅弥漫着抹茶的清香与虚伪的和气。
苏曼丽穿着素雅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指尖捏着茶筅,轻轻搅动茶碗,动作娴熟如旧日闺秀。
对面的日军少佐渡边正滔滔不绝,炫耀着“皇军的武运长久”,
忽然口快,说漏了嘴:“再过三个月,皇军就要对共匪根据地‘大扫除’,让他们连过冬的粮食都找不到!”
苏曼丽心头一震,却不动声色。
她突然“失手”打翻茶碗,水渍漫过渡边的军裤,趁低头道歉时,指尖在他膝头快速划过,声音轻柔如呢喃:“少佐说的‘大扫除’,是要像清理落叶一样彻底吗?”
渡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奉承逗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当然!九月秋收后就动手,豫东的游击队,一个活口都不留!”
苏曼丽垂眸微笑,眼角却闪过一丝寒光。
她记住了——九月,秋收后,大扫荡。
深夜的公馆像头蛰伏的巨兽,呼吸沉重而阴冷。
巡逻兵的皮靴声在回廊中来回踱步,手电光如蛇信般扫过窗棂。
刘子龙借着查哨的名义溜到后院,老槐树的树洞里藏着上级的新指示,是关会潼乔装成花匠送来的。
他听见苏曼丽在窗外咳嗽——三短两长,是“有紧急情报”的暗号。
他迅速藏好纸条,正欲离开,忽听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手已按上腰间匕首。
月光下,站着副官周明。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周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头,望着被老槐树枝杈割裂的夜空,
仿佛自言自语:
“今晚……月色真好。”
刘子龙心头一震—— 这是岳竹远交代的暗号!
他强压激动,低声道:“是啊,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好的月色了。”
周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上前一步,伸出手:“刘参谋长,辛苦了。”
两人握手的瞬间,周明的手心迅速将一卷微型胶卷和一张纸条塞进刘子龙掌心,随即松开,动作自然得如同一次普通致意。
“徐司令让我转告,明日布防会议提前至七点。”
他低声说完,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刘子龙靠在树干后,迅速展开纸条,借着月光阅读: “豫东秋季扫荡作战图。”
“徐、胡等卖豫西。速决断。”
他将胶卷和纸条紧紧攥在掌心,指尖发烫。
“周明……原来是你。”
他想起苏曼丽曾提过的那个救了他们的年轻军官,终于明白——
那夜在龙亭湖边转身的背影,就是眼前这个沉默的副官。
刘子龙回到东厢房,苏曼丽已等在窗边。
他将胶卷和纸条递给她,声音低沉:“情报来了。周明送的。”
苏曼丽看到“徐、胡等卖豫西”时,瞳孔骤缩:“徐中立、胡毓坤……他们要联手出卖整个豫西!”
她迅速将胶卷放入显影液,一张日军“秋季扫荡作战图”缓缓浮现:兵力部署、进攻路线、时间节点,豫州自卫军如何配合清晰得令人窒息。
最刺目的是,八路军豫西根据地的粮仓、医院、兵工厂,全被标为“重点摧毁目标”。
“九月十五,秋收刚过。”
刘子龙指着地图,“他们要赶在冬天前,把根据地连根拔起。”
苏曼丽盯着“徐中立”三个字,指尖几乎要嵌进纸里:“他白天还装模作样地让我整理《经济协定》……原来,他早就是日本人的狗。”
“不。”刘子龙摇头,“周明能送出情报,说明徐中立身边还有我们的人。
这张图,是他们担着生命危险换来的。”
他望向窗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在月光下说出“月色真好”的身影。
“我们不能让他们的心血白费,日本人的秋季扫荡必须失败。”
借着月光,他们再次潜入徐中立的书房。
紫檀木书柜散发出陈年的香气,混合着雪茄与旧纸的霉味。
刘子龙踩着苏曼丽的肩头爬上高处,在《豫西矿产图》的卷轴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日军的铁路规划图,从开封到洛阳的铁轨线路,恰好经过所有标注的矿产点:铁、煤、钨、铜……每一站,都是掠夺的节点。
突然,走廊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皮靴碾过青砖,越来越近。
两人迅速躲进书柜后的暗格—— 那是个狭小的空间,几乎容不下两人并肩。
刘子龙背贴着木板,苏曼丽紧贴他胸前,呼吸交错,心跳如鼓。
“咚、咚咚——”
刘子龙轻轻敲击暗格木板,这是他们约定的“安全”暗号。
“咚咚、咚——”
苏曼丽回以三声,代表“收到”。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停,手电光扫过书柜,最终渐渐远去。
两人从暗格钻出时,额头都沁出了冷汗。
刘子龙将铁路图塞进靴筒,苏曼丽则把矿产图复位,指尖在“巩县兵工厂”的位置轻轻一点—— 那里被日军标为“首要占领目标”,
红圈如血,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墙上那幅《豫西布防图》上。
红笔标记的据点,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对在刀尖上起舞的恋人。
他们知道—— 这公馆,不是归宿,而是战场;
这身份,不是伪装,而是利刃;
而他们,早已不是猎物,而是猎人。
只等那一声枪响,撕破这虚假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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