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救命啊！挖到死人了！”
2010年7月，湖北宜昌夷陵区的黄花乡，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划破了雨幕。
施工队的刘师傅连滚带爬地冲出基坑，脸白得像张纸，手指哆哆嗦嗦指着身后的泥潭，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工友们还没反应过来，这场暴雨，已经把这片工地冲刷成了一个恐怖片现场。
事情还得从这场有点邪乎的大雨说起。
那是宜巴高速公路修建的关键节点，为了赶工期，大伙儿都在拼命。
可老天爷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雨水哗啦啦地往基坑里灌，没一会儿就积了半米深的水。
刘师傅是负责清理积水的，想着趁雨小点赶紧把水排出去，别把地基泡坏了。
他穿着雨衣跳进坑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突然，脚底下绊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那个缺德带冒烟的工友乱扔的钢筋或者木棍。
刘师傅骂骂咧咧地弯下腰，伸手去拽那个“棍子”。
这一拽不要紧，手感不对劲。
那东西滑溜溜、冷冰冰的，上面还带着关节的凸起。
借着昏暗的光线，刘师傅凑近了一看，瞬间头皮发麻——手里攥着的，分明是一根惨白的人腿骨。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随着雨水不断地冲刷，覆盖在表层的泥土被一点点卷走，更惊悚的一幕出现了。
泥浆褪去后，原本平整的土地下面，竟然密密麻麻全是白骨。
不是一具两具，也不是十具八具。
是成百上千具。
它们有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有的七零八落散在四周，有的头骨上还带着明显的黑洞。
整个工地瞬间炸了锅，这哪是修路啊，这简直就是挖开了阎王殿的大门。
有人说这是挖到了古代的“万人坑”，也有人悄悄嘀咕，这会不会是一起没破的大案子？
警方很快就封锁了现场，警戒线拉了一层又一层。
哪怕是干了几十年刑侦的老警察，看到这铺满一地的骸骨，心里也得咯噔一下。
经过初步的清点，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下，竟然埋着3000多具尸骨。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把这3000人站成方队，能站满半个足球场。
现在，他们却像垃圾一样，无声无息地被堆在这里，不知道埋了多少年。
就在所有人都胡乱猜测，甚至有人开始要在网上发帖说“发现惊天大案”的时候，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挤进了警戒线。
那是个70多岁的老大爷，是附近的村民。
他没理会警察的阻拦，死死盯着坑里的那些白骨，浑浊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大爷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别查了，我知道他们是谁。”
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不是什么刑事案件，也不是什么古代乱葬岗。
这里的每一具白骨，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汉子，都曾经在那个刺刀见红的年代，为了守住这片土地，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这下面埋着的，是国民党第75军的3000多名抗日将士。
02
把日历翻回到1940年。
那是个什么光景？
日本人的坦克在中国的土地上横冲直撞，半壁江山都沦陷了。
宜昌，这个地方太重要了。
它是陪都重庆的最后一道门户，要是宜昌守不住，重庆就危险了，整个中国的大后方就危险了。
当时驻守在这里的，就是国民党第75军。
说实话，拿那个时候的国军跟日军比，简直让人心酸。
日本兵手里拿的是三八大盖，后面跟着坦克大炮，天上还有飞机轰炸。
咱们的士兵呢？
很多新兵蛋子刚放下锄头就上了战场，脚上穿的是草鞋，手里拿的是“汉阳造”，有的连枪栓都拉不开。
甚至有的部队，几个人才合用一支枪，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捡起枪接着冲。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就是拿命去填。
在宜昌的这几年拉锯战，打得那是相当惨烈。
特别是那个叫“沙坝店子”的地方，简直就是个绞肉机。
有一次，为了摸掉日军的一个据点，75军的一个团趁着夜色摸上去。
本来计划得挺好，结果剪铁丝网的时候弄出了动静。
日本人的探照灯一开，重机枪“突突突”地就开始扫射。
咱们的战士没有任何掩体，完全暴露在枪口下。
团长急红了眼，喊了一嗓子：“冲！”
一千多号人，就这么顶着子弹往上冲。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上。
那场仗打完，整个团几乎被打光了，最后能站着的，就剩下13个人。
这13个人里，大部分还带着伤。
资料里记载了一个细节，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得掉眼泪。
牺牲的战士里，最小的一个才15岁。
15岁啊，放在2010年，那还是在学校里为了考试不及格发愁的年纪，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呢。
可那个时候，他已经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枪，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这3000多具白骨，大部分都不是当场阵亡的。
他们是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
当时的野战医院，就设在现在发现白骨的黄花乡。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几间破草房，连像样的手术台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缺药。
那时候，因为日军的封锁，后方的药品根本运不进来。
医生和护士急得直跺脚，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有消炎药，没有麻醉剂，甚至连干净的纱布都没有。
很多战士受的其实不是致命伤，只要有药就能活。
但在那个环境下，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口发炎、化脓、生蛆。
那种疼，是钻心的。
有些硬汉子，为了不影响战友的情绪，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硬是一声不吭，直到活活疼死。
还有些战士，腿被炸断了，为了保命只能截肢。
没有麻醉药怎么办？
几个人按住手脚，嘴里塞根木棍，医生直接拿着锯子锯。
那惨叫声，听得让人心都要碎了。
03
老人回忆起小时候见过的场景，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也是他一辈子的痛。
那时候，每天都有担架队往这边送人。
抬进来的时候，人还能喘气，还能喊两声“娘”。
过不了几天，抬出来的就是尸体了。
最开始，医院还能给牺牲的战士弄口薄棺材，或者卷张草席。
算是让他们体面地走。
可到了后来，仗打得越来越凶，死的人越来越多。
棺材早就用光了，连草席都成了奢侈品。
没办法啊，活人还得打仗，还得活下去，总不能让死人占了活人的地儿。
医生和护士只能含着泪，在医院后面的空地上挖大坑。
把牺牲的战友，一层层地叠放进去。
这也就是为什么刘师傅他们挖出来的白骨，是那样叠在一起的。
那不是乱葬，那是无奈。
那是那个年代，活人能为死人做的最后一点事。
在这些白骨堆里，专家们发现了很多细节。
有的遗骸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那是因为生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有的腿骨上有整齐的锯痕，那是截肢手术留下的。
还有的头骨上，弹孔清晰可见。
每一具白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70年前的那场血战。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是四川的“双枪兵”，有的是湖南的“骡子兵”，还有的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但在那一刻，他们都只有一个名字——中国军人。
他们死的时候，可能连个饱饭都没吃上。
老人说，那时候村里的老百姓看着心疼，就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拿出来，煮成稀粥送给伤员喝。
可很多战士，连喝粥的力气都没有了。
粥喂进嘴里，又顺着嘴角流出来。
这事儿，想起来就让人心里堵得慌。
当年，75军撤离的时候，其实是立了碑的。
那块碑上刻着“不成功，便成仁”六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那是3000多个家庭的希望啊。
要是这块碑还在，这些白骨也不至于在地下沉睡了这么多年无人知晓。
可惜，历史这东西，总是充满了遗憾。
后来因为各种原因，那块碑被砸了。
有的石块被搬去垒了猪圈，有的被拿去铺了路。
那些名字，也就随着石碑的破碎，消失在了风雨里。
慢慢地，老一辈的人走了，新一辈的人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这片曾经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变成了一片荒地，后来又变成了施工现场。
如果不是这次修路，如果不是这场暴雨。
这3000多名英灵，可能就真的要永远在黑暗中沉睡下去，彻底被世人遗忘了。
这也太残酷了。
他们拼了命保下来的家园，差点就成了他们被遗忘的坟墓。
04
看着那些被清理出来的白骨，现场的很多工人都哭了。
他们也是常年在外打工的人，也是爹娘养的肉身凡胎。
想着这些战士，年纪轻轻就客死异乡，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心里哪能好受？
当地政府和相关部门动作很快，马上就组织了人手进行抢救性发掘。
这事儿必须得办得体面。
每一块骨头，都被小心翼翼地收殓起来。
这不仅仅是几根骨头的事儿，这是咱们民族的脊梁。
虽然很多人的名字已经查不到了，但他们的功绩，得有人记着。
那个带路的老大爷，一直守在现场，直到最后一具遗骸被清理出来。
他说，当年他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看着这些兵哥哥一个个倒下。
那时候不懂事，现在想起来，这些兵哥哥，其实也就是一群孩子。
一群为了让我们能活下去，甘愿去死的孩子。
这3000多具白骨的出土，给现代人上了一课。
咱们现在走的高速公路，住的高楼大厦，那是理所当然的吗？
真不是。
那都是这帮人拿命换来的地基。
就像网上那句话说的，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这话听着矫情，但放在这儿，真就是那么回事。
你想想，1940年，他们要是怕了，要是退了。
那日本人的坦克就直接开进重庆了，中国的历史可能就得改写了。
他们没退，哪怕是用胸膛去堵枪眼，哪怕是用牙齿去咬敌人，他们也没退半步。
这就是中国人的血性。
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真到了亡国灭种的时候，谁都不是孬种。
后来，这里建起了一座新的纪念碑。
虽然找不回所有人的名字，但至少，他们有了个家。
每年清明节，都会有很多人自发地来这里送上一束花。
有当地的村民，也有从外地赶来的年轻人。
车子在宜巴高速上飞驰而过，很少有人知道，这路基旁边，睡着3000多个当年的守护神。
但这事儿，总算是有个交代了。
那些在地下憋屈了60多年的英灵，看到现在的车水马龙，看到咱们现在的日子。
应该也能闭上眼了吧。
这笔买卖，他们做得不亏。
虽然他们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但他们的子孙后代，过上了。
05
说到底，这事儿最让人感慨的，还是那个“忘却”。
咱们这个民族，记性好，也不好。
好的时候，几千年的事儿都能翻出来说得头头是道。
不好的时候，就在眼皮子底下的英雄，差点就被当成乱葬岗给平了。
好在，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用一场暴雨，把这段历史给冲了出来。
这像不像是一种执念？
这3000多兄弟，可能就是在地下憋着一口气呢。
“我们不求高官厚禄，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别把我们忘了。”
这要求过分吗？一点都不。
对于这些为了国家死过一次的人，咱们活着的人，最大的罪过就是遗忘。
现在的黄花乡，风景挺好的。
山青水秀，高速公路像条长龙一样穿过。
如果你有机会路过那里，记得按两声喇叭。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给那里的老前辈们打个招呼。
告诉他们：“爷们儿，咱们现在过得挺好，没给你们丢脸。”
这比烧多少纸钱，磕多少头都管用。
历史不是写在书上的干巴巴的文字，历史就是这些埋在土里的白骨，就是这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真相。
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比谁都诚实。
这3000具白骨，就是3000座丰碑。
不需要刻字，不需要立传，它们本身，就是最硬的道理。
上战场前，他对同乡说：“哥，要是俺死了，你记得给俺娘带句话，就说俺没当逃兵。”
结果那一仗，同乡也死了。
这句话，王二娃的娘一辈子都没听到。
她直到死，都在村口的大树下等着，以为儿子在外面娶了媳妇，忘了家。
如今，王二娃可能就躺在这3000具白骨里，分不清谁是谁了。
但他和他的战友们，用另一种方式回家了。
这片土地接纳了他们，这片他们用命守住的土地，最终成了他们永远的家。
雨过天晴，高速路上的车轮滚滚向前。
这一路，走得真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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