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清式顺差滞留"到"现代式顺差配置",万亿美元背后的真相与隐忧
一、开篇:一个被误读的"万亿神话"
2025年即将收官,一组数据震动全球经济界:中国1-11月货物贸易顺差突破1万亿美元大关,创下历史新高。
这一数字之庞大,以至于网络上迅速流传起一个颇具历史感的类比——"中国现在的贸易顺差超过全球总额一半,和当年大清很像,全世界白花花的银子源源不断流入中国"。
言下之意,似乎是在暗示:当年的"银流入中"最终引发了鸦片战争,今天的"美元流入中"是否也将催生某种形式的"新战争"?
这种说法流传甚广,却经不起严谨的财务审视。
万亿顺差,并非"只进不出"的单向流动,而是一场复杂的国际资本再配置游戏。
读懂这场游戏,才能读懂中国经济的真实处境,也才能理解中美贸易持续缩水背后更深层的结构性变局。
二、解剖万亿顺差:数字背后的"资金流向图"
1. 货物贸易顺差:亮眼的1万亿
2025年前11个月,中国货物贸易顺差突破1万亿美元,这一成绩来之不易。
在全球需求疲软、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地缘政治风险持续升温的大背景下,中国制造业展现出强大的韧性与竞争力。
从商品结构看,新能源汽车、光伏组件、锂电池"新三样"继续高歌猛进,机电产品出口稳中有升,传统劳动密集型产品虽有下滑但整体份额依然可观。
然而,货物贸易顺差只是国际收支的一个侧面。
2. 服务贸易逆差:流出约2200亿美元
与货物贸易的强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服务贸易领域中国长期处于逆差状态。
2025年这一数字大约在2200亿美元左右。
这一逆差的主要构成包括:
出境旅游消费;
留学教育支出:数以百万计的留学生学费及生活费用;
知识产权使用费:支付给国外企业的专利、商标、软件授权费用;
金融保险服务:跨境金融服务的净支出。
服务贸易逆差的存在,本质上反映了中国在高端服务业、知识产权、金融体系等领域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
这是中国经济转型升级必须跨越的一道坎。
3. 初次收入逆差:外商拿走约1400亿美元
初次收入主要包括投资收益和雇员报酬。
2025年,这一项目的逆差约为1400亿美元。
简单来说,这笔钱是外商在中国赚取的利润、股息、利息等,被汇回母国。
改革开放四十余年,中国吸引了海量外资,这些资本在中国市场获得回报后,自然会产生资本回流。
这是国际投资的正常循环,仅看货物贸易顺差,会严重高估中国对外经济的实际净收益。
4. 经常账户顺差:实际约6600-6700亿美元
将上述项目汇总:
经常账户顺差6600多亿美元,这才是中国对外经济"净赚"的真实数字。
三、金融账户的"反向流动":钱去哪了?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中国的外汇储备应该大幅增长。
但事实并非如此。
2025年1-11月,中国外汇储备仅增长约1000多亿美元。
一边是6600多亿的经常账户顺差,一边是1000多亿的储备增长,中间近5500-5600亿美元的差额去了哪里?
答案藏在金融账户(非央行储备)的净流出中——全年流出规模高达约7300亿美元。
资金流出的主要渠道:
1. 对外直接投资(ODI):约1600亿美元
中国企业的全球化布局持续推进,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选择在海外建厂、并购、设立研发中心。
2. 购买海外金融资产
这是最大的资金流出渠道,包括:
购买美国国债、企业债券;配置美股、欧股及其他海外权益资产;跨境存款、理财产品;贸易信贷的预付与延期。
3. 偿还外币债务
在美联储持续高利率政策下,部分企业选择提前偿还美元债务,以降低利息成本和汇率风险。
4. 个人海外资产配置
高净值人群的全球化资产布局,包括海外置业、移民投资、子女教育基金等。
四、大清vs.今日:两种顺差的本质差异
网络上将今日中国与清朝相比较的说法,混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经济体系。
大清:顺差滞留,"只进不出"
18世纪至19世纪初,清朝凭借茶叶、丝绸、瓷器等商品的出口,在对欧贸易中长期保持巨额顺差。
白银源源不断流入中国,却几乎没有流出渠道——清朝既不对外投资,也不购买海外资产,甚至限制本国商人出海贸易。
这种"顺差滞留"模式导致:欧洲国家白银储备枯竭,贸易失衡加剧;英国最终选择用鸦片打开中国市场,引发鸦片战争;清朝金融体系原始封闭,无法对冲外部冲击。
今日中国:顺差配置,"赚了又花"
2025年的中国则完全是另一幅图景:
第一,中国赚的是"别人印的纸",而非真金白银。
美元是信用货币,其价值建立在美国国家信用之上。
中国持有的万亿美元顺差,本质上是对美国信用的债权。
这与清朝收到的白银——一种具有内在价值的实物货币——有着根本区别。
第二,中国的顺差在全球范围内循环流动。
中国企业和个人通过购买美债、投资美股、海外建厂等方式,将贸易顺差重新投放到全球资本市场,尤其是美国资本市场。
这形成了一个闭环:
美国消费者购买中国商品,美元流入中国;
中国投资者购买世界及美国资产,美元流回美国;
美国得以继续低成本融资,维持消费与赤字。
第三,资本的双向流动是现代经济的常态。
在金融全球化时代,任何一个深度融入世界经济的国家,都不可能实现"顺差滞留"。
资本会自动寻找最优配置,哪里有更高的收益、更好的流动性、更完善的产权保护,资本就会流向哪里。
五、对美贸易持续缩水:结构性脱钩的信号
在万亿顺差的宏观叙事下,一个更值得关注的趋势是:中美贸易持续萎缩。
2025年前11个月,中国对美出口同比下降约12%,自美进口同比下降约8%。
对美贸易顺差虽然依然可观,但占中国总顺差的比例已从峰值时期的60%以上下滑至不足40%。
缩水的深层原因
1. 关税壁垒持续高企
自2018年中美贸易战以来,美国对华加征的高额关税并未取消。
这直接削弱了中国商品在美国市场的价格竞争力。
2. 供应链重构加速
美国政府力推"近岸外包""友岸外包"战略,鼓励企业将供应链从中国转移至墨西哥、越南、印度等国。苹果、耐克、戴尔等跨国企业纷纷调整生产布局。
3. 技术脱钩深化
从芯片到人工智能,美国不断扩大对华技术出口限制清单。高端技术产品贸易的萎缩,进一步拉低双边贸易总量。
4. 第三国转口贸易增加
部分原本直接出口美国的中国商品,转道越南、墨西哥等国后再出口美国,规避关税。
影响与展望
对美贸易缩水的直接后果是:中国出口市场的多元化进程被迫加速。
2025年,东盟、欧盟、中东、非洲、拉美等市场对中国出口增长的贡献度显著提升。
"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贸易占比持续上升。中国正在从"世界工厂"向"全球供应链枢纽"转型——不再只是生产基地,而是连接东西方市场的关键节点。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美国市场的购买力、技术含量和利润率,短期内难以被其他市场完全替代。对美贸易的持续缩水,既是中美博弈的结果,也将深刻重塑两国的经济纽带。
六、冷思考:万亿顺差的隐忧
在欢庆万亿顺差的同时,我们更需要冷静审视其背后的结构性问题。
1. 赚的是贸易的钱,花的是资本的钱
这句话精准概括了中国国际收支的现状。
贸易顺差体现的是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但资本净流出反映的是:
国内资产回报率相对偏低;金融市场的深度和成熟度不足;资本对地缘政治风险和政策不确定性的担忧。
当资本"用脚投票"选择海外市场时,这不仅仅是资产配置的选择,更是对未来信心的投票。
2. 持有美元资产的风险
将顺差大量配置于美债、美股,意味着中国经济与美国金融体系深度绑定。一旦美国发生债务危机、美元大幅贬值或中美关系极端恶化,这些资产将面临巨大风险。
俄罗斯在2022年遭受的金融制裁——海外资产被冻结——是一个警示。
虽然中国体量远大于俄罗斯,全面制裁可能性较低,但局部风险不可忽视。
3. 外汇储备增长有限
尽管顺差万亿,外汇储备仅增千亿。
这意味着国家层面可动用的"硬通货"增长有限,而分散在企业和个人手中的海外资产,在极端情况下难以迅速调动。
4. 贸易摩擦的长期化
当一国顺差占全球总额近半时,无论出于经济逻辑还是政治考量,其他国家都会寻求"再平衡"。
关税、配额、技术封锁、投资审查……各种工具将持续对准中国。
七、结论:从"大清困境"到"现代命题"
大清的困境,是一个封闭帝国无力应对全球化冲击的悲剧。
它收进白银却不知如何运用,它沉浸在"天朝上国"的幻觉中却看不到工业革命的浪潮,它以农业文明的逻辑去对抗资本主义的扩张,最终在鸦片和炮火中坠入深渊。
今日中国的命题,则是一个深度融入全球化的新兴大国如何在大国博弈中穿越风浪。
万亿顺差,是中国制造业四十年积累的成果,是亿万劳动者汗水的结晶,是工程师红利与产业链完整度的体现。
但它不是终点,而是新挑战的起点。
当贸易的钱源源流入,而资本的钱又悄然流出;当对美贸易持续缩水,而多元化市场尚未完全承接;当持有的美元资产越来越多,而可支配的"国家钱包"增长有限——这些矛盾与张力,构成了中国经济的深层图景。
真正的挑战不是赚多少钱,而是如何让钱更好地服务于国家安全与人民福祉。
未来的道路上,中国需要:提升国内资产的吸引力,让资本愿意留下;发展人民币国际化,降低对美元体系的依赖;推动产业升级,从"大而全"走向"强而精";在开放与安全之间寻找动态平衡。
一万亿美元的顺差,既是荣耀,也是考验。它不是鸦片战争的前奏,但绝非高枕无忧的资本。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是押着相似的韵脚。
读懂这万亿背后的逻辑,才能读懂中国经济的下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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