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8月,青岛空军疗养院。中南军区第一副参谋长杨至成刚躺下,秘书匆匆来报:“湖南来了一位叫伍道清的女同志,要见您。”
他身子一震,这是他井冈山失散整整二十五年的妻子。消息来得太突然,喜悦没有立刻浮现,反倒是眼眶发红。
他没有立刻见她,只嘱秘书安排招待所、详细打听情况。
这一场相逢,来得太迟,也来得太重。
杨至成的第一段婚姻,发生在他还不到十八岁的时候。那时他尚在贵州三穗老家,母亲担心他年纪轻轻心不定,于是擅自替他包办了婚事。女方名叫陈春兰,大他一岁。两人成亲不久,杨至成就悄然离家,从此再无音讯。这桩婚姻也就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真正意义上的婚姻,是在井冈山上的第二次。1928年初,杨至成跟随朱德率领的起义部队来到湖南宜章,参与湘南起义。起义成功后,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正式成立,朱德任师长,杨至成在师部担任副官长。战斗频繁,局势动荡,但革命氛围炽热。县城一解放,民众便纷纷动员,青年男女踊跃加入队伍,连衡阳女子师范的学生也不例外。
伍若兰、伍道清,便是在这批学生之中。两人是老乡,也是同学,先后投身宣传工作,经常随队行动。刷标语、演短剧、发传单,井冈山山路崎岖,她们走得比男同志还多。
她们与工作组下乡分田地、建政权,干得麻利又响亮,连毛主席都说:“湖南来的女同志不好惹。”
不久,伍若兰与朱德结婚,杨至成作为副官长,也在一旁帮忙张罗婚礼。那时他才真正注意到伍若兰的那位朋友——伍道清。这个女孩个头不高,年纪也轻,说话利落,做事带劲。
1928年春,红四军与毛主席的部队在井冈山胜利会师。各地农军陆续汇合,革命形势高涨。杨至成被任命为井冈山留守处主任,与伍道清的接触也多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惊天动地的铺垫,只是在一次次并肩工作中,默默生根。
当年九月,在朱德和伍若兰夫妇的撮合下,杨至成与伍道清结了婚。没有戒指,也没有誓词,一间漏风的茅屋便成了洞房。那天晚上,宣传队的姑娘们还闹了阵新房,闹得很开心。
然而好景不长。年底,敌人发动第三次“会剿”,红四军主力被迫离山突围,由朱毛亲自率领南下作战。留守的,是红五军的彭德怀和滕代远,以及几百名战士、后方医院、军工厂、红军家属和伤员。杨至成也被调离井冈山,随主力出征。
他临走时对妻子说:“这次出去,不会太久。敌人再来,咱们还是照样打回去。”
伍道清看着他,点了点头。
谁曾想到,出征第一仗,杨至成就在大余受了伤。随后的战事频频失利,部队被迫继续西进,远离井冈山。伍若兰在一次突围中不幸被俘,年仅23岁,被敌人杀害。再往后,部队已无法返回。
1929年4月,红四军与红五军在瑞金会合。杨至成这才听说,红四军离开后的第三天,三万敌军压上井冈山。红五军只有七八百人,几乎是以命拼命,激战三昼夜,最终哨口全失,被迫突围。
更惨的是,红军家属和伤员几乎全遭屠杀。小井医院的130名重伤员被集中在稻田里,就地机枪扫射,无一幸免。那之后,井冈山彻底沦陷。
杨至成派人打听伍道清的消息。谁也说不清她的下落。没人见她逃出来,也没人见她被俘。她就那样消失了。
从此,这个名字只能留在杨至成的记忆里,停留在他离开的那个雨夜。
杨至成早已不记得那是第几次梦见伍道清了。
一场梦醒,窗外是北方城市初秋的清晨,潮湿、沉静。几十年来,有一件事,他从未能安放好。
伍道清——那个在井冈山与他并肩作战、短暂相守,又在突围战中生死失联的女子,那个当年已经怀上他们第一个孩子的妻子。
战火裹挟下的分离,从来不需要解释。生与死,在那个年代不过一线之隔。他一度希望她奇迹般活着,却又不得不学会遗忘。
他不再提起她,也从不向组织报告她的情况。他曾试图通过红军系统查询,却终无音讯。于是,他告诉自己:她也许已经牺牲,也许孩子早夭,所有曾经的甜蜜与期许,都已埋在山林深处。
他流过泪,也咬牙忍下。这之后,长征开始,抗战爆发,解放战争接踵而至。他一次次从死亡边缘走出,换来的是肩章、是任命,是一个共和国将领的履历。
但那些闪闪发光的称号,始终填不满他心头的那一处空白。
1954年夏天,杨至成在青岛休养。那时他已是中南军区第一副参谋长兼后勤部长,身边有了家庭。他的日子井井有条,过去的事,已经很久不再触碰。
直到8月2日,秘书小跑进来,脸色异常,低声说:“有位湖南来的女同志,自称叫伍道清,说是……要找您。”
杨至成一愣,杯子差点没拿稳。他听着那名字,仿佛从几十年前的旧信纸上突然跳出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站起,额角青筋暴起,血压陡然升高。医生被紧急叫来,药片被塞进嘴里。他被按回座椅,强迫安静。但心跳仍不听话,像在耳边敲锣。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说道:“安排她住下,不许惊动别人。先了解清楚她的情况。”
秘书点头,悄然退去。
那晚他一夜未眠。记忆像水银泄地般流回井冈山。
第二天,伍道清提出面见。秘书委婉回绝:“首长身体不好,医生不让他激动。你有话,可以先告诉我。”
伍道清面色苍白,声音虚弱,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那一段被遗忘的岁月,终于有了回声。
1929年初,井冈山沦陷。她突围途中负重伤,被捕。敌人疯狂清剿,许多伤员和红军家属当场被杀。她挺着肚子,靠着一个叫张飞怀的农民才捡回性命。
那人孤身无子,见她是个孕妇,通过亲戚——挨户团团长求得她,被“许配”为妻。
几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婴,取名“冬芽”——寓意春寒料峭中冒出的新生命。
这段艰难维系的“庇护”并未持续太久。1936年灾荒,张飞怀将儿子留下,把她赶出了家门。她拖着虚弱的身子一路乞讨,辗转回到湖南娘家。不久又被人举报“通匪”,入狱几月,经弟弟倾尽家产才保出。
1943年,她再嫁,丈夫黄南华脾气暴躁、家庭清贫,婚姻不睦,仍旧多半时间住娘家。解放后,她做了几年妇女干部,后因体弱多病退居家中。
今年春天,她才终于等来一个意外消息——曾在红军里通信工作的同乡伍云甫回乡探亲,见到她惊讶万分,也告诉她:杨至成还在,官至军区要职。
她此番前来,只为五件事:一是倾诉二十五年的沉苦;二是打听儿子冬芽的下落;三是请他证明她的红军经历;四是请求一些生活帮助;五是,只想见他一面,了却这生不逢时的思念。
第三天,杨至成终能和他见面。刘亚楼司令员陪着一同前往,医生随身,严阵以待。
他们曾在井冈山的山风中相识、相爱;曾共处百日,苦中有笑;曾许下再见之约,却在血火中两隔。
二十五年过去,眼前人,已非旧时模样。可那一声“道清”出口时,杨至成还是哽咽了。他看着她,眼眶发红,话语梗在喉间。
伍道清也站着不动,眼泪簌簌而落。
相见无言,只有泪。
医生发现情况不妙,杨至成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赶紧将他扶出。
伍道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料到,是这样的结局。
他们的重逢,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却将一个时代的血与火、爱与痛浓缩其中。
事后,杨至成命人送去药品与衣物,并嘱秘书持续帮她解决生活困难。伍道清写下收条,一笔一划。
她走后,杨至成亲笔写信给江西省副主席方志纯,请求协助查找儿子冬芽的下落。但山河变迁、敌占多年,张飞怀的踪迹早已难觅,冬芽亦如石沉大海。
此后,他仍不时让秘书催促处理相关事宜。可知命之年,人力有限,他终究没能再见那孩子一面。
事情过去后,伍道清也慢慢释怀。那段命运相连的革命岁月,已定格在井冈山那一间茅草屋里。她不再奢望重圆,只希望这段感情在他心中有个位置,哪怕很小,也不曾抹去。
杨至成没有忘。他一直关注着她的生活,默默托人照看。只是这一切都极其克制,从未出格。也许,在那个讲纪律、讲奉献的年代,这就是他们之间最体面的结局。
1955年,杨至成被授予上将军衔。此后历任军科院副院长、高级军事学院副院长、国防委员会委员。
1967年杨至成病逝,终年六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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